第七十二章:斷開
衛芷吟獨自一人坐了那麽久,早就想好了自己該說什麽話,此刻如連珠炮一般講了出來,“你的這位青梅竹馬仗着自己得寵,連我郡主的身份也不放在眼裏,先時我進宮探望太後碰見孟才人,與她多說了幾句話,瑾容華便把孟才人小産的事情賴在我的頭上。我讓她去告訴皇上,由皇上聖裁,她卻又說自己沒有證據。我想問問佥事道慕大人,沒有證據,就能定我的罪了嗎?”
慕懷風隐隐有些不信她這番話,倒不是說這番話有什麽漏洞,是因為他相信青栀不是那樣不問青紅皂白的人。他忍不住又多問了問:“你當真沒有參與後宮裏的那些勾心鬥角麽?容華小主一向是以禮待人,少見有這樣的時候。”
然而這話一出,便如同點燃了導火索,衛芷吟緊繃精神的最後一根弦斷了,她的眼中燃起嫉恨的光芒,“所以即便我當面與你講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你也決不會信我,你從頭至尾只會信傅青栀那個**。”
旁的事懷風尚能忍受,這樣難聽的話罵在青栀身上,簡直是打他的耳光。懷風一拳打在桌面上,厲聲說:“你說話幹淨些!”
“怎麽了,你心疼了?”衛芷吟忍不住地尖酸刻薄。這時候外面有丫鬟被聲音驚醒,過來在門口問:“公子與夫人有什麽吩咐嗎?”
慕懷風壓了壓怒火,沉聲道:“沒事,帶着人下去,今晚不必留人守夜了。”
聽得下人們都離遠了,衛芷吟嗤笑着道:“你心疼着人家,不知道人家心裏還記不記得有你這麽一號人。你真該去打聽打聽,如今宮裏最得寵的是誰。你再努力再想站穩腳跟,你比得上當今聖上麽。”
慕懷風剛才被打斷了那麽一下,情緒已經不如先時那麽起伏,何況他努力告訴自己衛芷吟也是受害者,他一個大男人,本來先就對不起自己的妻子,怎麽可以還對她那樣大聲說話。
懷風把語氣放緩,盡量平和地說:“男兒志在四方,我确實不是為了誰才去學這些仕途經濟。不提別的,我若在朝中有話語權了,你在命婦中間不也有面子麽?”
芷吟心內動了動,但她可不會那麽容易被說服,“既然你這樣說,又顯出事事為我着想的樣子,你不如說一說瑾容華污蔑我的事,你要如何處理。”
懷風皺起了眉頭,這個問題他真的不知道如何回答,畢竟他對青栀是那樣深信不疑。
衛芷吟見他猶豫,心裏已知他是怎麽想的,她冷笑着道:“差點又要被你騙了。你說你志在四方,為了自己的遠大理想才如此拼命,那你看看這是什麽。”
衛芷吟從袖中拿出那方手帕,放到燭火邊,見懷風面色都變了,似乎要走過來奪,趕緊說,“你別過來,你過來我當即就把它燒了。”
懷風止步,定定地看着她。芷吟的臉上帶着笑容,卻讓人覺得可怖而寒心,“這帕子是誰給你的?上面這栀子花繡得可真好看。”
懷風不能承認,倘若被衛芷吟捅了出去,這便是天大的罪名,于是他只說:“是在外面随手買的。”
衛芷吟道:“既然是随手買的,我便把它燒了,你不會介意罷。”
懷風的心難過地要滴血,這是青栀留給他最後的東西了。自那天後,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早已比千山萬水還要遠。他啞着嗓子說:“如果你真想燒,便燒了。”
芷吟想了想,卻道:“這樣吧,你把它送給我如何?總歸是你随手買的,上面的花樣我卻也喜歡,不知道是哪個繡娘有這麽巧的手,若你下次再見到了,多買幾方回來。”
懷風別過頭去,不忍再看一眼。自己有些控制不住想去搶奪,可那樣衛芷吟一定會瘋狂,捅出去他慕懷風一人擔着也就罷了,若牽連到青栀怎麽辦,牽連到傅家和慕家怎麽辦。
“随你,都随你。”
懷風仰頭飲盡杯中的茶水,起身往外走,“鬧夠了就睡吧。朝廷裏還有些公事,我去書房理清楚。今晚就不回屋了。”
衛芷吟看着他離去的背影,倏然覺得似有什麽東西從二人中間斷開了,懷風今晚什麽都順着她,她卻覺得自己想要的什麽也沒得到。
芷吟走到桌邊,把茶壺茶杯全掃到地上,瓷器清脆的碎裂聲卻敲不醒她的心。
丫鬟小厮們都遠遠躲着,他們也是半夜被驚醒,那砸東西的聲音過後,遙遙地仿佛聽見了一個女人在嚎啕大哭。
這件事瞞不住當家的慕夫人,第二天本來要找兒子過來問問,小厮們卻回話說:“二公子一早便去上朝了,這會兒下了朝,卻也沒有回來。”
慕夫人擔憂地道:“他若回來了立刻帶到我這裏來,小夫妻也不知道在鬧騰些什麽。”
只是說是這麽說,慕懷風偏偏就能做到一天都不着家,甚至連着好幾天都早出晚歸,慕夫人連他的面都見不上。
将軍府裏是這麽一出,到得後宮裏,錦繡宮西配殿的青栀正在憂心忡忡。王頌岩被抓回來了,那麽傅家的事情也很快要塵埃落定了。
三司會審謹慎而漫長,慕懷風為了避嫌,不敢同傅家聯系,更不敢往宮裏遞話,因此還沒有人知道,傅家到底有沒有牽連其中。
好在念雲身體已經完全恢複了健康,她聽說了皇貴妃的話,因涉及到自己故去的孩子,便寧可信其有,每天都往萬壽宮後的小佛堂來,為孩子祈福。青栀一直陪伴着她。
這一天會審已經到了尾聲,種種跡象表明王頌岩貪污一事果然與傅家沒有任何關系。皇上的意思是最好在七月之前就結案。青栀得到這樣的結果,當真是歡喜極了,想着念雲馬上就要去小佛堂,帶着岚秋急急忙忙地趕過去,想把這好消息與她分享。
才來到玲珑軒外,一個面帶淡淡疤痕的婢女正在被另一個年紀比她小的宮女罵着,那小宮女說的是:“還想撿高枝兒往上爬,也不看看自己是個什麽懶惰模樣。當初痕兒姐姐瞞錦繡宮的事瞞得多好,偏被你這蹄子一口氣給說出來,害得小主大晚上出去被野貓撲了。要是旁人,也沒臉呆在玲珑軒了,你呢?不僅賴着不肯走,做事還常常發呆,你這厚臉皮恐怕比旁人的腳皮還要厚上幾分,看到你的臉我都嫌惡心。等我回了痕兒姐姐,把你發配到浣衣局去!”
青栀認得這個面帶疤痕的婢女,便是念雲出事那一晚陪着出去的菊蕊。因青栀要去與衛芷吟對質,所以這些人物多少也見了一見。此刻見到菊蕊被人欺負,心裏也沒什麽同情,比起念雲小産的痛苦,這已經輕得多了。
然而青栀走過去,還是說了一句:“有錯該罰,卻也不能亂罰,不然傳了出去你小主臉上也不好看,是不是這個道理?”
那小宮女見是宮裏最得寵的瑾容華,早變了一番臉色,奉承而又讪讪地笑道:“瑾小主說的是,奴婢記心裏了。全是這個菊蕊,小主好心留下了她,也沒懲罰她什麽,她卻常常偷懶,奴婢今天又看到她在發呆,才這樣氣的。”
青栀颔首,“凡事有個度,你自己個兒要把握好,她再怎麽不濟犯了錯,你也還是好生指點為主。”
說罷便從二人身邊走了過去。
小宮女見青栀進了屋,才一巴掌打在菊蕊的後腦勺上,“算你今天走運,遇見了瑾小主,快去做事吧。”
且說青栀見到念雲後,不免說起來這件事,問道:“那個菊蕊現在在做些什麽活兒?”
念雲想了想才說:“我原是要送她去別處,但她哭得可憐,想想大晚上出門也是我自己做出的決定,怨不得旁人,便把她留在了玲珑軒,不過只是做一些雜事。不管怎麽說,宮女們也怪不容易的。”
青栀囑咐她:“話是這麽說,你心裏也有個數才好,這個人到底害了你的孩子,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身邊也不能留了。”
念雲忙不疊地點頭,二人便攜手往小佛堂去。青栀把家裏的是與念雲講了,念雲撫着胸口道:“這件事總算結束了。”
正如孟念雲所說,江浙堤壩決口,造成幾萬人流離失所,又引起瘟疫的大事,終于結束了。前朝的官員們也齊齊松了口氣,雖然王頌岩貪污賄賂牽扯幾十人,惹得朝局動蕩,但只要不牽扯到他們,就是萬幸。
對于整個後宮來說,前段時間鬧成那樣,就算争寵也只是女人之間鬥來鬥去,如今皇上又肯多翻牌子了,簡直讓人心生歡喜。
衛景昭解決了心頭大事,抓的抓,關的關,斬的斬,累了一個多月,也願意好好地休息休息。七月裏凝碧池的荷花都開了,衛景昭便挑到七月初三的好日子,在凝碧池旁設下賞荷宴。
這一天也邀了一些功臣家眷,譬如慕懷風的妻子衛芷吟。
芷吟特特地好好打扮了一下,她已有一個多月沒有入宮,這一次她便要一雪前恥,讓青栀也嘗嘗心痛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