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禦女
春羽笑眯眯地,“娘娘太客氣了。太後出來前就囑咐了,說公主在薜蘿宮用過晚膳再回去就好,只別磕着碰着。倒是奴婢與寶絡也得在娘娘這裏叨擾一頓飯了。”
裴婉修激動極了,她不意太後早就做了這麽好的安排,在謝過太後的聖恩後,她忽然也很感激白初微,當時她昂着頭顱不肯承認,但事到如今,也許白初微說得那些話,真的全是對的。
夏日的溫度雖然有些高,但裴婉修這一次為了面子,特地把冰都拿出來擱在殿中,又有人在一旁扇風,陣陣清涼席卷到每個人的鬓邊,覆在了肌膚上,仿佛秋風的爽意。
裴婉修給敏恪剝了個枇杷,小心翼翼地遞過去,“敏恪喜歡到母妃這裏嗎?”
敏恪很開心,接過來吃得汁水流過嘴角,挂在白嫩嫩的小臉上,她含混不清地道:“敏恪喜歡,母妃這裏比皇祖母那兒涼快多了。”
裴婉修愣了愣,擡手給女兒拿帕子擦臉,問:“皇祖母那裏的份例冰比母妃這裏的還少麽?”
敏恪乖巧地任由她擦,然後才說:“皇祖母年紀大了,嬷嬷說殿裏不用冰才好,不然皇祖母膝蓋、手腕,都會痛。兒臣盼望皇祖母活得長長久久,就說自己不熱。”
孩子這麽懂事,簡直要把裴婉修的心都化了,她終于明白自己以前是怎樣的愚不可及,如果保護不了敏恪,她的人生就沒有任何意義。
可是裴婉修已經出手傷過人,也許報應在未來等着。她使勁搖了搖頭,把這種想法甩出腦中——反正如今已經風平浪靜,希望所有人都可以像她一樣淡忘那些事。
一時陸陸續續又來了不少人,許官女子跟在賀充儀的身後也向她來說一些祝賀的話語。裴婉修抱着敏恪,看到許澄茵帶着些許懼怕的表情,心裏百感交集。
這個宮女之所以能成為皇上女人,在以前的裴婉修看來,全是建立在自己喉嚨沙啞的那一份丢臉上。因為這個緣故,婉修對她從來沒有過好臉色,說話都是夾槍帶棒;又因為她只是個官女子,端茶遞水,罰站捶腿之類的事,裴婉修也沒少讓她做。
此刻裴婉修心裏已經轉過許多念頭,又有乖女兒在身側,脾氣緩和了好些,看到許澄茵也并不那麽生氣,反而含笑說:“許久沒聽見許官女子的歌喉了,能否唱一曲讓本宮一飽耳福?就權當是官女子對本宮喬遷到這薜蘿宮的賀禮。說起來薜蘿宮長久沒有人住,皇上好容易讓人收拾出來給了本宮,卻還有些冷清,正缺官女子的這把好嗓子。”
賀夢函默然,心裏想的是果然一個人再想改變本性還是改不掉的,這一份兒愛炫耀的毛病,就是裴婉修與生俱來的東西。
許澄茵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她一時沒有反應過來,首先這人對待自己從來沒有這麽和顏悅色的時候,其次,裴婉修竟然肯讓她許澄茵展示自己?要知道今天她才是主角,而她往常又是那麽忌諱別人搶風頭。
許澄茵覺得這裏面恐怕有什麽陰謀,因此只是心裏百轉千回地轉着念頭,半晌沒有說話。
裴婉修見澄茵遲遲不動,火氣不免又上來了,到底性格也不是一天兩天能改的。她揮揮手,果斷地道:“既然不願唱,本宮也不勉強,你去罷。”
許澄茵咬了咬嘴唇,心中算計着,覺得若是不唱,或許反而會被冠上一個不敬的罪名,若是唱了,挑一些規規矩矩的曲子也就罷了。最終她下定決心,“為娘娘歌唱實在是嫔妾的心願,只是嫔妾方才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也不知道自己該唱什麽,還望娘娘恕罪。”
裴婉修聽她肯解釋,又急于要向後宮展示她亦有好的一面,當下盡量用客客氣氣的語氣說:“這有什麽恕罪不恕罪的。你若願意為本宮唱一曲,添添喜慶,多好着呢。”
見許澄茵答應了,婉修又忙不疊地傳喚來宮裏的樂師,專為澄茵演奏。旁人雖然先前已經聽聞她有所改變,但這改變也實在太大了,當真是到了令人咂舌的地步,都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
許澄茵謹慎地問:“不知娘娘想聽什麽?娘娘今日是主角,頂好是娘娘點一曲,嫔妾若是會,自然更加錦上添花。”
裴婉修想了想,她肚子裏沒什麽貨,唱曲自喉嚨不好後又放下了,一時半會連個适合眼下情形的戲曲都想不出來,因此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什麽都好,官女子只管撿拿手的唱吧。”
許澄茵生怕有什麽陷阱,思索了一下又問:“嫔妾唱一曲望江南可好?”
裴婉修其實不知道那是什麽,也不知道是誰寫的,只道:“官女子是江南人,唱這樣的曲兒再合适不過了。”
澄茵得了肯首,才敢唱出來,樂師很機敏,擇了“水調歌頭”的曲調,澄茵穿雲破月的聲音不一會兒就缭繞在薜蘿宮中:
“春未老,風細柳斜斜。試上超然臺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煙雨暗千家;”
“寒食後,酒醒卻咨嗟。休對故人思故國,且将新火試新茶,詩酒趁年華。”
那麽巧,衛景昭出了乾明宮,聽聞積雨榭的屋頂因夏日偶爾的暴雨有些折損,準備去看看。才走到賦竹亭,便聽見不遠處的薜蘿宮傳來缥缈的歌聲,如仙似夢。
衛景昭駐足不前,一曲聽完,嘆了句:“好一句詩酒趁年華,東坡先生寫得好詞。”
又問,“這是許官女子在唱歌?”
趙和也一直凝神聽着,此刻有幾分肯定地道:“奴才聽着是許官女子的歌聲,仿佛是從婉昭儀娘娘的宮裏傳來的。”
衛景昭問:“朕仿佛記得她是今天遷宮?”
趙和該知道的從來都放在心上,這會兒利落地答道:“皇上記得沒錯,正是今天遷宮,婉昭儀特邀了大家夥一齊聚一聚,薜蘿宮裏很是熱鬧。聽說太後那邊也把敏恪公主送來了。”
衛景昭聽聞此語,擡步便往薜蘿宮走,“積雨榭的修繕你用心一下,究竟是雅昭儀曾住的地方,朕先去婉昭儀那裏看看,到底是一件喜事。”
趙和“哎”了一聲,高聲唱喏,“擺駕薜蘿宮!”
裴婉修怎麽也沒想到,自己才改變了那麽些,好事就接二連三地到來。衛景昭走進綴雲殿的時候,她還以為自己是在發夢。
敏恪公主歡呼一聲,跑到父親跟前去行禮。她在萬壽宮住着,幾乎每天都能見一次父皇,早都比自己的母妃還要與衛景昭相熟。她草草福了福,就張開兩只小胳膊撲過去,“父皇,您看看敏恪又長高了沒有?又長重了沒有?”
衛景昭笑着把她抱起來,舉過自己的頭頂,逗了一會兒才把她放在地上,摸着腦袋道:“高了,也重了。敏恪也要是大姑娘了。”
敏恪甜滋滋地笑。裴婉修沒想到孩子與衛景昭在一起竟然是這樣天倫之樂的場面,看到父女關系比先前好了那麽多,只覺得原來老天眷顧她,什麽都眷顧到了。
婉修擦了擦眼角的淚水,因皇貴妃柔貴妃乃至靜昭儀雅昭儀都沒來,她便是最高位分的娘娘,便領着衆人斂容請安。
衛景昭心情很不錯,讓大家都平身,看到婉修眼角紅紅的,還問了句:“哭了?今兒這麽大的喜事,可不該哭。”
裴婉修直接答道:“臣妾是太激動了,臣妾沒想到敏恪和她父皇這麽親。”
衛景昭皺了皺眉,裴婉修這話說得不像樣,但此刻計較這些沒什麽意思,他便轉了話題問說:“剛才唱歌的可是許官女子?”
許澄茵挪了出來,小聲說:“是嫔妾。”
衛景昭贊許地點點頭,“有段時間沒聽你唱歌了,方才朕在賦竹亭那邊聽了聽,越發進益了。”
許澄茵趕緊推脫:“謝皇上誇獎。不過也是婉昭儀娘娘的薜蘿宮清新雅致,嫔妾在這裏呆的舒坦,又喝了娘娘的幾杯好茶,才能唱出那樣的曲兒。”
衛景昭也聽聞裴婉修性子有所轉變,有意測測她的真心,假裝問道:“朕今天來昭儀處,全是因為被許官女子的歌聲吸引,昭儀是不是該謝謝她?別的也就罷了,她究竟不算個正經小主,朕賜個禦女給她好不好?”
許澄茵又驚又喜,她做夢都想擺脫官女子的身份,如今機會就在眼前,然而能決定的人是婉昭儀……澄茵把頭低下去,眼裏有了些許絕望。
裴婉修初聽之下,是有些不高興,可她極力告訴自己要循着白初微的話語去做,憋悶了好一會兒,她終于道:“這麽說來,臣妾是要好好謝謝許官女子,既然皇上開口,臣妾樂得做個順水的人情,便将她擢升為從八品禦女罷。”
許澄茵趕緊磕頭謝恩,生怕這個禦女又飛走了。衛景昭見婉修終于想通,不再像以前那樣一個刺猬似的,樂呵呵地說:“趙和,聽到沒?這是婉昭儀的恩賞。”
他高興地哄着敏恪,“你母妃如今也懂事了,父皇是不是也該賞你母妃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