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實情
這樣平淡的話語裏講述的是一條條卑微的人命,仿佛溪流緩緩趟過去,溪好似還是那條溪,又好似已經完全不是,歷史上唯有人命最不值錢,在這裏同樣。青栀并沒有改變任何人命運的能力,唯有一步一步把自己的未來走好。
豐煥便是在這樣寂靜又黑暗的環境裏呆了快二十天,從一開始的掙紮,到後來的默然。如今在有人送飯的時候,他也會含混地應答兩聲,或者問一句:什麽時候讓我死?
看守的人被趙公公**得很好,一句話不肯說,安安靜靜地來,給過去飯,又把頭一天的碗收走,就安安靜靜地走了。
豐煥的神經一直緊繃着,幾天前,就已經擱不住對這樣漫長等待的憂懼,鬧着喊着說讓皇上賜死他。
如此情形下,青栀的到來簡直為他點亮了一盞黑暗裏的風燈,豐煥聽得開門的聲音,猛然轉過頭來。
那張美麗的面龐在燭火的照耀下瑩白如玉,豐煥知道自己巡宮時一定見過,連黑暗都掩不住她脫塵絕世的容顏,宛如翩跹的彩蝶在斑斓的陽光下,吸去了所有的光芒。豐煥凝神想了想,猶豫而試探地道:“瑾容華?”
趙和喝了一聲:“大膽,見到小主直呼位份,也不行禮?!”
青栀擡手攔了攔,“不要緊。”
豐煥卻忽然撲過來,趙和同岚秋趕緊擋在青栀面前,誰知豐煥只是跪在地上瘋狂地磕頭,“請小主賜我一死。”
想死還不容易,青栀心裏想,可惜人都說“千古艱難惟一死”,若是豐煥真的一心求死,早就不會在這人世上了。
但她不會把這話說出來刺激他,只是順着他的話問:“就這麽想死嗎?”
豐煥愣了愣,他的頭深深低下去,看不到面上的神色,只聽到一句:“是,罪臣一心求死。”
青栀淡淡地說:“好,我成全你。岚秋。”
岚秋站出來,手掌心中安安穩穩放着的是一個小巧玲珑的白瓷瓶。
“這裏頭是讓人肝腸寸斷,掙紮幾個時辰才會死去的毒藥,名叫斷腸散,”青栀和氣的說,語氣裏有微不可見的譏諷,“你若真的想死,就把它吃了吧。我也不願為難你,皇上那邊,自然是我名正言順地賜死了你。”
豐煥猛然擡頭,尚未完全好的額頭還結着痂,臉頰微微顫抖,閃過一絲不可置信的神色,“小主這樣的寵妃親臨此處,只是為了賜死我?”
“你不是想死嗎?”青栀反問道,“我滿足了你一個心願,是因為我也有個心願,希望你可以滿足我。”
豐煥默然了下去,半晌才說:“小主想知道的事,我死也不會說。”
青栀平淡極了,“那也不要緊,我仍舊會把斷腸散給你。”
岚秋聽了這句話後,上前一步,彎下腰去把藥放在豐煥面前。
“你先吃了吧,吃了後還有一陣子才能發作,咱們還能就心願的事情慢慢談。”
青栀道。那語氣之無所謂,仿佛內容說的是“天氣真好”這樣的小事。
豐煥的臉上卻顯出猶豫不決。
慎刑司裏的燭光也好像沒有溫度,給每個人都打出孤靜的陰影。沒有人動,也沒有人說話。四個人八只眼睛都看着那一瓶斷腸散,融沒在無邊的沉寂裏。
過了良久,豐煥忽然下定了決心,伸手拿過白瓷瓶,一仰脖子,把藥往嘴裏倒得一幹二淨。
沒人攔着他,他吃過後,終于頹然坐下,一言不發。
青栀這才出聲,“總歸你也要死了,不如與我說一說究竟是怎麽害孟才人的,又是誰讓你害的。反正你死後就沒有證人了,這樁事死無對證。既然不能翻案,我也不過是想在未來防住他人。”
豐煥卻一直沒說話,仿佛鐵了心地等死。
青栀也不着急,就這麽看着他,也不知過了多久,直到他頭上滲出汗珠。青栀知道,這是藥性發作了。
“拂花有了孩子,你知道嗎?青栀驟然發問,吓得豐煥瞪大了眼睛。
他忍着腹中隐隐的疼痛,說道:“拂花是誰,我不認識。”
青栀不管他說什麽,只是繼續發問:“是不是裴婉修讓你害孟才人?”
“你在說什麽,我聽不懂,我與孟才人就是兩情相悅。”
疼痛尚能忍耐,豐煥兀自嘴硬。
“你是不是覺得,那個人會一直幫你保護拂花?實話告訴你,你一旦死了,我就會派人将拂花殺了。”
豐煥的眼睛驟然睜大,青栀續道,“你相不相信,人家也巴不得拂花死了,只有拂花死去,過往的事情才會随着你們的死亡一齊沉入地獄。”
豐煥的手已經覆上的肚子,想來是疼痛有所加劇,他咬着牙說:“我,我不信。”
青栀嘆了口氣,蹲下去說:“斷腸散很疼吧,不多時你就要死了,還保不住自己的女人和孩子,心甘嗎?情願嗎?她能對一個女人那麽心狠手辣,怎麽會有良心去保住一個為她做了那樣壞事的人?誰都知道活在這樣的世道裏,留了把柄等同于把命交給他人。”
豐煥的心被愈發巨大的疼痛和死亡的恐懼攫取,他想起來青栀說他要這麽疼上幾個時辰才死,腦子裏一片混亂,想喊叫,想逃離。
但青栀不依不饒,仍在一旁說:“其實我也不用心急去害拂花,只要我把已經查到拂花身上的消息透露出去,那人一定會殺人滅口,你說對嗎?”
豐煥忍受着疼痛,滿臉都是汗珠,如今又是暑熱的天氣,衣服也完全濕透了,他一時想自己快要死了,一時又想怎麽自己都付出了這麽多,還連個拂花都保不住。
青栀幽幽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宛如地獄的鬼魅,追着他的神經一刻也不肯放松,“告訴我真相,我給你解藥,保住拂花,為她贖身,給她一個安身立命的地方。但是若是你不說,你死了,我立刻就去殺了她!”
豐煥崩潰了,疼痛讓他失去理智,拂花美好的容顏在他眼前不能消散,青栀的聲音又不斷撕扯着他內心的柔軟。
豐煥大聲喊出來:“是裴婉修!是裴婉修讓我這麽做!求求你讓我死個,死個痛快。”
青栀起身,冷冷一笑,對岚秋說:“給他。”
岚秋又拿出一只白瓷瓶,遞了出去,這次豐煥直接接了過去,把裏面的東西全數倒入口中,又折騰了好一會兒,腹痛慢慢消了。
青栀回複到了淡淡的模樣,甚至還帶着幾分和氣問道:“你可以說了?”
“是,但是我不會為你去皇上面前作證。不然拂花還是個死。”
豐煥看着趙和,心裏還有對死亡的餘悸。
青栀倒笑了,“你放心。雖然趙公公多半會說與皇上聽,但是皇上也并不準許我翻案,所以我并沒有騙你,我真的只是想聽了,以後好防備她。”
豐煥慢慢撐着跪坐在地上,一字一句講述了裴婉修讓他做的那些事。
念雲确然是無辜的,她在賞荷宴之前甚至沒有見過豐煥。
當初裴婉修想了很多法子,找到了豐煥這個人去陷害孟念雲,說若是事成,豐煥只要幹淨利落地死了,拂花便會拿到一筆錢,不僅足夠贖身,省着點花也能過完下半輩子。在豐煥下定決心答應後,裴婉修就想了法子,讓念雲每日去小佛堂為孩子祈福。
為了演得逼真,在念雲單獨去小佛堂的時候,裴婉修會遞過來信兒,這時候豐煥也就會去小佛堂附近轉一轉,特意讓人看見。所以如果那天還往下查,會有更多的證人出來說豐煥亦常去小佛堂。
這邊的事情做完了,裴婉修又讓娘家弄來一些布料。宮裏用白布的地方本來就少,其他宮裏的人根本不會選這麽不吉利的布去做些什麽,因此只要讓念雲身邊的人放一些碎布在玲珑軒的櫃子裏,念雲就百口莫辯。
自然,這個身邊的人,是菊蕊。
菊蕊在野貓之事後被冷落,又被玲珑軒裏的人欺負,不禁生出了滿心的恨意和委屈。有一日她在假山後面哭,被裴婉修偶然發現。
買通菊蕊成了裴婉修設計這麽多事情的第一步。因為菊蕊的投誠,她才敢放手去策劃這些事。
小佛堂素日裏就沒什麽人看管,那些污穢的東西放進去也很容易,貼身的小衣不是念雲的,**倒确實是豐煥的。
後來到了賞荷宴那天早上,菊蕊趁痕兒不備,偷入卧室拿到了最關鍵的那枚玉佩,禀報給了裴婉修。裴婉修等了那麽久,早已按捺不住,将豐煥召至附近的樹林中,告知他所有的計劃可以開始了。
于是當晚,豐煥便揣着三個偶人厭勝去了甘泉宮,放好了兩個後,故意弄出來一點動靜。然後他按着裴婉修的指點,一氣兒往玲珑軒跑。剩下懷中的那一個偶人,就足夠定罪了。
這個故事說起來非常簡單,可這一切彎彎繞繞居然都是從裴婉修那樣的人的腦子中出來的,青栀委實覺得有些不可思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