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滿月
她見太後準備起身,忙過去攙着,“奴婢尋思,握着天下的人,那裏有那麽多時間猜來猜去你侬我侬。瑾嫔小主什麽都有個度,拿捏得剛剛好,咱們皇上與她在一起,不累。”
太後一壁往小佛堂走,一壁颔首,“就是這個道理了。”
青栀休養了一個月,等身體裏惡露排盡,也恢複了先前的康健,衛景昭早令人把未央宮又重新修繕了一遍,這會兒便開始籌劃着為她挪宮。
而岚秋也遵從先前說好的,被趙和帶去調查。
衛啓安是極聽話的孩子,不知道是不是錦繡宮本身就很安靜的緣故,很少有哭鬧的時候。青栀親自帶他,有岚秋梳月和乳母打下手,并不算累。而宮裏人情往來和平日的打理就交給了怡芳,她也算是被教出來了,眼下已可以獨當一面。
天氣好些,白初微便會抽時間帶啓泰過來,逗弄着說:“看弟弟,弟弟可不可愛?”
啓泰已經一歲零兩個月,會說幾個單調的詞語,伸着胖乎乎的小手要摸啓安,“母妃,去,母妃,去。”
初微笑着,抱着啓泰又湊近了些。
啓泰拿肉乎乎的手指頭去戳啓安的小臉蛋,咯咯地笑個不住。
初微亦笑,指着襁褓中的嬰兒說:“這是五皇弟。”
又指着青栀,“這是五皇弟的母妃,你該喊瑾母妃。”
啓泰還不會說複雜的語句,只會順着道:“母妃,弟,弟。”
這天屋內正熱鬧着,錦繡宮的掌事太監石頌進來打了個千兒,笑容滿面地說:“禀二位主子,五皇子的滿月酒今日擺在绮華宮,看着時辰,咱們是不是該準備着了?”
因着前段時間北方鬧大旱,衛景昭忙得焦頭爛額,便和青栀商量把啓安的滿月禮往後推一推,暫定的日子便是今天。
青栀早準備得差不多了,又等待了初微一會兒,兩個人便一齊往绮華宮走。
初微道:“與你住在一處,很是舒心,再過兩天你便要走了,本宮卻還有些不舍。”
青栀有些訝然,初微在旁人面前甚少說這樣多愁善感的話。
“臣妾也舍不得娘娘,也舍不得啓泰,所以臣妾雖然搬去未央宮,還是要常常來娘娘這裏看看,到時候娘娘可別厭了臣妾。”
白初微眨了眨眼,素來端着的一個人竟也開起了玩笑,“本宮是要厭煩你的,可是本宮喜歡啓安,你帶着他來,本宮就不攔着你了。”
雖然禁了禮樂,绮華宮裏也十分熱鬧,妃嫔們許久不曾聚在一處,早已悶得厲害,幾乎所有人都到了,三五成群地說着話。見到白初微帶着青栀進來,齊齊行禮。
靜妃領着啓和當先迎上來,笑着說:“恭喜瑾嫔得子晉位,聽說皇上又修葺了一番未央宮,着意添補了許多,如今裏面真可謂是富麗堂皇,別說宮裏諸位妹妹了,連本宮都羨慕不已呢。”
青栀忙解釋道:“臣妾原是不敢給後宮平添這樣的麻煩,但是那是賀皇後的故居,皇上說若是太差了,便是對賀皇後不敬,便又修整了一遍。不過臣妾聽聞裏面多是精巧雅致,‘富麗堂皇’四字,恐怕不敢當,何況純孝皇後薨逝不久,宮裏也不好大興土木的。”
宋采禾便頓首,“是,本宮這一時嘴快,說錯了,瑾嫔不要介意才好。”
青栀笑着說:“娘娘這是說哪裏話,臣妾也生怕被人誤解,還想着該如何解釋一番,娘娘這是給了臣妾一個臺階,臣妾萬分感激。”
宋采禾笑着推了推啓和,“不是在甘泉宮時就說想看弟弟嗎?去瞧瞧吧。”
啓和還是守禮地躬了躬身,見過幾位庶母,才穩步走上前,看了會兒襁褓中的孩子,認真地說:“五弟好小,四弟倒是大些。”
宋采禾忍俊不禁,“你也是從這樣小長成如今這般模樣的呢。”
啓和縱然有些少年老成,這會兒也訝然了一下,“那要花費多少心思?果然兒臣讀的書裏,許多詩詞文章都講慈母之心。”
孩子天真無邪,惹得青栀幾人臉浮笑意。
不一會兒,衛景昭也到了,筵席便正式開始。
因岚秋不在,梳月代替了她平日裏的位置,為青栀布菜倒酒。
酒過三巡,衛景昭有些肅然地說:“後宮裏很久沒有這樣齊齊整整地在一處了。自入平嘉十四年以來,大順的國運便有些坎坷,好在苦盡甘來,朕之第五子誕生,這是吉兆,相信未來的年月裏,都會昌隆太平。”
青栀也十分篤信,自己能夠好好地活下去,不叫父親失望,一時眼中的堅定與衛景昭的撞上,又生了不少火花,直惹得旁人暗暗眼紅。
就在這樣的時刻,一聲幽幽地嘆息忽然不合時宜地響起,“茕茕白兔,東走西顧。”
青栀看向一直安坐的唐思宛。
衛景昭眯了眯眼,也看過去,“安嫔此情此景吟此詩句,是何意思?”
唐思宛的眼裏含了滿滿的淚水,宛如一枝臨風嬌弱的秋海棠,“臣妾沒有別的意思,只是突然想起了皇後娘娘。猶記娘娘在時,賢德善良,澤被後宮,縱然現在安穩了下來,臣妾還是想說,‘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啊。”
衛景昭聽聞此話,也被勾起了層層疊疊的傷感,一時無言。然而這話對白初微實在不友好,畢竟如今後宮是她管着的。
青栀見初微雖然不動聲色,卻飲盡了杯中酒,情知她心中并不好受,剛要出言打個圓場,那邊啓和忽然道:“母後在時,對兒臣亦是慈愛寬和,兒臣希望母後雖已薨逝,但可以瞑目九泉。”
這話說得就有些滲人了,衛景昭皺了皺眉,“瞑目?”
宋采禾趕緊道:“皇上,是臣妾有時在啓和面前念叨,他學了去,請皇上別和孩子計較。”
衛景昭沉靜地看着,“你當着啓和說這些話做什麽?”
宋采禾抿了抿嘴,唐思宛卻把手中的杯盞輕輕磕在桌上,一聲不大不小的脆響,“當着皇上的面,靜妃娘娘猶猶豫豫,是在懼怕些什麽?”她眼波流轉,“皇上就是咱們的天,有什麽心裏話說出來便是了。”
宋采禾卻不是在懼怕,面對着恍恍惚惚的燭光,以及衛景昭淩厲的眼神,她的耳邊驟然響起來當初盧盈真虛弱卻帶着恨意的話語。
“不能現在發作,她懷着孩子,皇上不會罰她,等到孩子生了,事情也淡了,懲罰定會從輕。不如先積攢着,讓皇上的那股子新鮮勁兒淡了,再拿出來這件事,她便無力翻身。”
念及此,宋采禾深吸一口氣,起身走到绮華宮大殿中央,伏地道:“皇上能否讓皇子公主們都先回避?臣妾有要事啓奏。”
人群中一陣騷亂,都竊竊私語着平日裏安靜賢惠的靜妃似乎變了個人。
衛景昭本來歪在禦座上,此刻也直起了身子,嚴肅道:“靜妃想說什麽?”
宋采禾叩首,“此事涉及宮闱隐秘,那人手段惡毒,恐教壞孩子,求皇上讓皇子公主暫先回避。”
衛景昭沉思了一會兒,“來人,把孩子們都先帶回宮。”
明豔卻昂着頭道:“如果此事涉及母後,兒臣想要旁聽!”
衛景昭剛要否決,明豔凄楚地跪下,“父皇,兒臣痛失母親,已經沒有別的要求,只想聽聽靜母妃所說,這樣也不可以嗎?”
畢竟是自己從小疼到大的長女,衛景昭見她這般,也不好再拒絕,只得說:“你坐到柔貴妃身旁,不許胡亂插嘴。”
等其他孩子都走後,宋采禾又一次叩首,這才說道:“臣妾在啓奏之前,想問問皇上,當初禦膳房的宮女指認瑾嫔身邊的岚秋将蘆荟汁水下到純孝皇後的膳食中,這事可有結果了?”
衛景昭看了趙和一眼,趙和知意,向前一步,“回靜妃娘娘的話,奴才已派人審問岚秋,然而這三四天中,岚秋并不承認做過此事。”
青栀見涉及自己,早就想要出言,聽到這裏,便開口道:“既然如此,趙公公,岚秋能否回錦繡宮了?”
趙和恭敬地說:“自然可以,按照慎刑司的審訊程序,岚秋還要在裏面再呆三天,期間會有人去搜查證據,等确認岚秋無辜,自然就能放回去了。”
宋采禾靜靜地聽完了,忽然問:“不知可用刑了?”
趙和面露難色,“回靜妃娘娘的話,因岚秋将會是未央宮的掌事宮女,奴才不敢輕易動刑。”
唐思宛從來是大方可親的模樣,一時沒忍住,冷冷地嗤笑,“本宮說怎麽這些天什麽都沒有問出來呢,那岚秋是宮中的老人兒了,心智堅定,便是用刑都未必會承認,何況趙公公如此懷揣私心,有意偏袒。”
趙和原是因着衛景昭和青栀的意思才不用刑,這會兒更不好頂撞反駁,只能咽下這口氣,“是奴才的不是。”
念雲心疼青栀被針對,當即說道:“重刑之下必有冤獄,安嫔娘娘向來心善,想來也不會樂見宮中出這樣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