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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死灰

這亦是很有力的證言,然而太後眼現利光,朗聲道:“放肆,哀家正說着話,怎容許旁人插嘴。”

青栀也趕緊道:“孟才人頂撞了太後,還不快快認錯,太後娘娘肯首之前,你一句話也不許再說!”

念雲眼中一熱,知道青栀不願自己被牽連,但她又怎會退縮,于是告罪後便跪在地上,不出一言,卻也不起身。

太後不去管她,只是接着道:“等劉淵回來,瑾嫔一事便分明了。現在所有人都等着,到時哀家與皇上自有決斷。”

沒有人再敢說話,若說衛景昭一直念着情意不肯相信宋采禾口中所謂的事實,讓許多人都有些躁動煩亂,甚至十分不服氣,太後這一來就如同暮鼓晨鐘,震懾了每個人的心髒,使得大殿瞬間安靜了下來,除了滴漏滴答,還能聽見窗外悠遠的風聲。

青栀靜靜地跪在原地,心裏總是有種越發不安的情緒在醞釀生長着,接下來的一炷香時間,她仿佛過了漫長的一年。終于,劉淵的腳步聲出現在绮華殿的門口。

“微臣參見太後,參見皇上。”

劉淵的身影如一座山,壓在青栀的心頭。

衛景昭面無表情,只有他自己知道,掩在龍袍下的手,已經握成了拳。

“平身,速把搜查的結果告知朕。”

“是。”

劉淵口齒清晰利落,“奉皇上之命,微臣去搜查錦繡宮西配殿岚秋的住所,在**下的角落中發現了一個落灰的包裹,裏面放着一只小瓷瓶,其中盛了一半透明的水。除此之外,包裹中還有三百二十一兩紋銀。”

衛景昭掃了華進一眼,老太醫已知其意,伸出手去,“請劉大人把那瓷瓶與我們瞧瞧。”

如此又是一番細致查看,穆元良的臉上直接色變,而華進則輕輕嘆了口氣,垂手躬身道:“回皇上的話,此物便是蘆荟汁,且此汁水并未太過提純,微臣鬥膽猜測,是因為器具的緣故。”

宋采禾連連點頭:很有道理啊,畢竟在後宮裏,去哪裏弄那些提煉蘆荟汁的東西。

然而這仿佛平地一聲炸雷,驚得青栀在初冬的天氣裏驟然生出一背冷汗,絲絲縷縷的事情在周身粘膩,亦在腦海中粘膩。

劉淵竟然在岚秋的屋中搜出了最關鍵的東西。

如果劉淵不曾結黨營私,那麽只有一種可能了。

尚不能回神的時間裏,有人從青栀的身邊走過,舉步無聲。

宛如一條砧板上垂死掙紮的魚,青栀死死地看着她,企圖從她的身上看出前因後果。

那聲音既熟悉又陌生,岚秋跪地,懇切地說出一錘定音的一句話:“求皇上對瑾主子開恩,她只是一時迷了心竅,才會做出迫害純孝皇後的事!”

不啻于一石激起千層浪,連泰山崩于前而不動聲色的太後都眯了眯眼,肅然地道:“岚秋,你再說一遍。”

岚秋這次換了一個說,卻比上次更加清楚分明了許多,“奴婢說,那些事确實都是瑾嫔做的,蘆荟汁是瑾嫔讓奴婢想法子加進純孝皇後的膳食中,還有那套浸了砒霜水的碧玉頭面,亦是經由奴婢的手送出去的,那時候奴婢就知道上面有髒東西。但是請皇上看在瑾嫔是五皇子生母的份上,饒恕瑾嫔娘娘!”

青栀一句話也不想駁斥,只是跪在原地。她知道,從岚秋站出來指認開始,這一局她已徹底輸了。

梳月又是憤怒,又是震驚,根本不管任何禮節,上去抓住岚秋的胳膊,顫抖着聲音說:“岚秋,你說什麽?!”

岚秋回過頭,一雙眼睛死寂,沒有一點生機,但說出的話卻每個字都能致人于死地,“梳月,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主子強撐着不認罪,也會在皇上心中留下疑心,不如當即認了錯罷了!”

宋采禾看了岚秋一眼。

梳月高聲道:“沒做過的事,主子為什麽要認?!岚秋,你到底怎麽了,明明主子根本沒讓你去做這些事,你現在說的都是些什麽話!”

岚秋剛要說什麽,青栀冷冷地道:”梳月,退下。此事與你無關。”

她轉過臉去,做了最後的掙紮,“太後,皇上,臣妾并不知道岚秋是何時被何人收買,臣妾現在手中沒有證據,但臣妾相信若要徹查到底,一定能查出來。”

衛景昭一直冷漠地看着這一出鬧劇。青栀所作所為,與自己所見所想全不一樣。但是偏偏這一瞬間,自己沒有盛怒,沒有想着要她的性命,只覺得心空了。他不由自主地往前傾了傾,“朕已經沒法再信你了。”

青栀所有的力氣都被這句話抽空,她一直覺得,如果衛景昭哪怕還有一點點信任她,她就還有努力鬥下去的動力和希望。然而**共枕那麽多日夜,還有了共同的孩子,到頭來換得這麽一句話。

衛景昭不會再往下查這件事了。

青栀心如死灰。

太後亦在上首冷眼看着,她心中自有自己的盤算,見皇帝不說話,便道:“瑾嫔,你還有什麽話可說?”

青栀阖上了眼,“臣妾除了‘冤枉’二字,其餘無話可說。”

宋采禾朗聲道:“按照宮規,迫害皇後,本是誅九族的大罪,但純孝皇後一向心善,想來也不願造那麽多殺孽,臣妾以為,不如只賜死瑾嫔?”

這話說得巧妙,倒是好一招以退為進。

太後剛要說話,衛景昭驟然道:“按照宮規,傅氏确實足以千刀萬剮,”眼見唐思宛等人的臉上已經控制不住高興的神色,他的心裏沒來由升騰起陣陣厭惡,“但是一來,臣曾經答應傅太師,無論傅氏做錯了什麽,都留她一條性命,朕乃天子,金口玉言,自然不能食言,何況瑾嫔雖然惡毒,到底對社稷有功,若是五皇子受生母名聲影響,不是朕所樂見。”

宋采禾怔了怔,衛景昭沉聲道:“瑾嫔聽旨。”

青栀本來就跪着,此刻便伏地叩首。

“瑾嫔自生産之後,身弱體瘦,每況愈下,不能撫循皇子,着令于出雲閣靜養,無诏不得外出。五皇子衛啓安則送至翊陽宮。”

青栀猛然擡頭,她被怎麽樣都好,但是啓安去翊陽宮,必也有許多人盯着,若是身邊的宮女太監一個不妨,失了性命都有可能。

衛景昭也看着她,眼中有墨雲翻滾,卻沒有一絲情感。

然而許多人都覺得,這樣的懲罰實在是太輕太輕了。

宋采禾忍了又忍,知道這是上谕,自己沒有反駁的權力,只能緘口不言。

青栀剛要祈求,太後在一旁悠悠地發話了,“翊陽宮裏暫且沒有別的皇子,哀家的孫子一個人在那裏,哀家也是心疼,不如皇上為他找一位養母吧。”

青栀豁了出去,不等衛景昭答話,滿臉是淚水地兀自道:“求太後皇上給臣妾一個機會,為啓安做最後一件事——為他尋一位母妃。”

衛景昭覺出自己竟還有些心疼,惱怒之下口不擇言,“尋一個與你一樣惡毒的母妃嗎!”

青栀的心上似乎被**了刀尖,只能絕望而瘋狂地搖頭,“不,不是,請皇上聽臣妾說。”

到得這會兒,什麽尊嚴,什麽驕傲,全都已經被放下,“臣妾是希望賀充儀能代臣妾養啓安。賀充儀家學深厚,知禮守禮,與‘惡毒’二字毫無關系!”

這話一出,周圍的人都愣了,夢函更是神色複雜,不知是該高興還是痛心,“……我?”

衛景昭也有些奇怪,但此刻只是沉吟不語。

反而是太後緩緩地發話,“哀家沒聽錯吧,賀充儀?”

青栀受到這樣情緒的影響,終于平靜下來,“賀充儀乃是賀皇後的親妹,家教品行自是沒的說,另一則她很喜歡孩子,自然會好好待啓安。細數下來,唯有賀充儀合适。求太後能夠成全。”

說罷,她深深拜下。

确實如此,盧盈真去世後,白初微管着後宮,還要養啓泰,不會再有時間和心思去照顧個剛出生沒多久的嬰兒;宋采禾扳倒了青栀,膝下又有啓和,自然不會把啓安放在心上去照顧。裴婉修有敏恪,與青栀的關系也不甚好;何雨深倒是無兒無女,但太後不喜,根本不會答應。唐思宛是異族之人,從根子上就沒有擁有皇嗣的資格;念雲家世和位份都還太低,上首的那兩位是不會破例讓她養的。

算下來,還真只有個賀夢函能夠托付。

不管怎麽說,單她姐姐曾母儀天下這一點,就超了旁人許多,何況憑着賀家,她也不會止步于一個“充儀”。

太後也很快明白過來這點,但她沒再說話,只是望向自己的兒子。

衛景昭靜默了許久,終于淡淡地說:“朕由純孝皇後思及賀皇後,心痛不已,特賜谥號‘德孝’,晉其妹賀充儀為從三品婕妤,在瑾嫔靜養期間代為撫養啓安。”

青栀控制不住不斷淌下的眼淚,連同尚在震驚中出列領旨的賀夢函一起伏地,“多謝皇上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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