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哭泣
太後不介意和自己的心腹解釋解釋,“因為這件事從根本上就說不通。哀家覺得她全沒有必要在位列婉儀的時候就送給盈真那樣的東西,畢竟衍慶宮是除了哀家這裏後宮中最尊貴的地方,那時候盈真的大權還未旁落,若是她謹慎,每樣賀禮都讓太醫看一看,瑾嫔豈不是一下就暴露了。退一萬步說,即便瑾嫔确然害死了盈真,下面還有白初微、宋采禾、裴婉修,怎麽算那後位也輪不到她,便是有點腦子,就不會铤而走險做這樣的事。”
“主子說的是,何況看起來,瑾嫔一直是極清白的一個人。”
太後又道:“至于那蘆荟,宜人既然已經指認了瑾嫔,怎麽一開始并沒有露怯,反而畫了押後去畏罪自盡?哀家想不通。今晚岚秋的轉變也太是奇怪了。一個長久跟在妃嫔身邊的大宮女,慎刑司都沒能讓她開口,為什麽只是搜出來一些東西,立刻就承認了。這些事情總讓人覺得,雖然每樣證據都十分有理,卻又過于穿鑿。”
春羽擔憂地道:“若是瑾嫔真如主子所說受了委屈,主子怎麽不當着皇上的面兒問清楚?”
太後嘆了嘆,“我生養的兒子我最清楚,做皇帝,皇兒性子淡薄,對那些大臣能做到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可做夫君,他到底是憐惜女子的,十分顧念舊情。”
“你想想,連淩香這樣的舊人都出現了,皇兒再喜愛瑾嫔,也要打心底心疼盈真,所以一時半會兒是不會接受‘瑾嫔什麽也沒做’這樣的說辭。但是随着時間的流逝,這件事慢慢沉澱下來,或許皇兒又想徹查了,哀家保住瑾嫔,便是保住皇兒,以免他往後思及此事,後悔不已。”
與此同時,冷冷清清的錦繡宮西配殿裏,梳月正苦勸着青栀,“主子,您累了一天了,奴婢扶您**歇息好不好?”
青栀卻拿了本《樂府詩集》,正在發呆,對梳月的問話充耳不聞。
“梳月,你冷不冷?”半晌,她嘆了口氣,終于啓唇輕輕地問。
因着青栀的嫔位如今不過是個空架子,內務府早已過來把一應禦賜的東西都收得差不多了。炭盆也是空空的,連一口熱水都喝不上,而小順子怡芳她們也已經被調走。
梳月趕緊去觸她的手,“小主冷嗎?奴婢不冷,奴婢可為小主取暖。”
青栀搖了搖頭,“從今天起,我與這後宮已沒有太大關系,你按舊日傅府的規矩,喚我一聲‘小姐’吧。”
她停了須臾,才緩緩地續道,“這樣,我就會覺得自己還在家裏,還是年幼之時。”
梳月自回來後,一直堅強地沒有哭,這會兒卻再忍不住了,“小……小姐,如果是真的還在家裏,那該多好。”
青栀的眼神空空落落,“我也是為了提醒自己不要忘了自己還有母親,還有哥哥嫂嫂。”
梳月哽咽着說道:“小姐,除了夫人少爺,您還有小主子呢。”
青栀的心痛了痛,“也不知君安在夢函那裏,會不會哭,有沒有冷着……”
梳月大恸,不敢再胡亂說話惹得青栀難受,又去試着攙青栀起來往**榻邊走。大概是說了會兒話的緣故,這一次青栀順着就起來了。
那一本《樂府詩集》孤零零地被擱在桌上,一陣風過,嘩啦啦地翻了好幾頁,把青栀先前看着的那首詩掩蓋在了細微的冰涼裏。
秋風入窗裏,羅帳起飄揚。仰頭看明月,寄情千裏光。
那是第一次單獨會面時,兩個人一同念完的詩。
然而正如青栀所擔心的,衛啓安也不知道是不是驟然換了個地方,不太熟悉的緣故,撕心裂肺地哭,把賀夢函的聞香閣折騰的人仰馬翻。
賀夢函急切不已,偏生她也沒有生養過,只能斥責乳母道:“為何哄來哄去就是哄不好?這麽哭下去,小孩子受得住嗎?”
初冬的天氣裏,乳母滿頭大汗,“也不知是為了什麽,小主子就是哭個不住,奴婢看了,尿布是幹的,喂母乳也小主子也不肯吃,可見不餓。奴婢實在不曉得是怎麽回事,要不,小主傳太醫來看看?”
夢函嘆了口氣,“恐怕他是知道自己的母妃今天受難,母子連心,才會這般。罷了,不說這些廢話,快着人去請太醫。”
彼時阖宮都已安靜下來,聞香閣裏這麽折騰,消息很快就傳到了猗蘭殿。
衛景昭還不曾入睡,聽着趙和在帳外小聲禀報,一股子怒氣油然而生,“若非瑾嫔自己不争氣,怎麽會有這樣的事!孩子忽然離開生母,必是百般不适。”
趙和不敢在這個時間上勸解,好在衛景昭只是發一發火,終究還是極其在意這個孩子,“今天已經太晚,朕就不去了,讓太醫們好好看看君安是怎麽回事。若是病了,即便朕睡着了,也要叫朕起來,聽到沒有?!”
趙和怔了怔,皇上是君父,自有他的高高在上,按道理稱呼孩子一般是“五皇子”或“衛啓安”。
這會子情急之下直接叫了五皇子的小字,可見平日裏在心裏反複念叨了多少次這個名字。
衛景昭很快也反應過來,有些着惱地強調了遍,“聽明白沒有!”
趙和趕緊道:“是,奴才聽明白了,這就去着人去盯着。”
不成想衛景昭在裏頭又道:“你給朕親自去盯着,若出了什麽毛病,明天就卷鋪蓋從乾明宮裏滾出去!”
天子之怒,趙和又撞在頭裏,是運氣不好,也是貼身太監風光之下該承受的。他囑咐小相子守着皇上,自己便不停步地往聞香閣趕。
幸而有值夜的太醫來看,說衛啓安确實無甚大礙,只是不大适應,才哭鬧不停。
如此混亂的**慢慢過去,東邊的天空升起了大朵的雲霞,趙和擦了擦臉上的汗,趕忙又回乾明宮複命。
衛景昭雖然**不得好眠,但終究是休息了一會兒,見着趙和**未睡,不禁道:“早朝之後你下去休息一下,瑾嫔遷去出雲閣的事不急着辦。”
話中的意思倒也挺明顯,衛景昭并不放心旁人去辦這件事,終究還是落在趙和身上。
趙和答應着,便聽衛景昭又有些猶豫地說:“朕昨天想了想,啓安哭得那樣,畢竟是歷經骨肉分離,撕心裂肺之痛,朕亦有恻隐之心,晚些你讓乳母把啓安抱來猗蘭殿,若是瑾嫔想見見,便允了。自然,瑾嫔若沒這意思,你也不必提。”
頓了頓,他又說,“別讓不相幹的知道。”
趙和有些感慨,這一份兒用心,确然是之前在衛景昭身上從未見到過的。
等到下午,倦鳥歸林的時分,錦繡宮西配殿裏的青栀終于等來了趙和。
不同于其他拜高踩低的宮女太監,趙和還是那麽恭謹,“主子,奴才帶了幾個人幫主子拿東西,若是準備好了,咱們這就走罷?!”
青栀不抱希望地把早準備好的一些碎銀拿了出來,低聲問:“公公,不知可不可以行個方便,我想最後看一眼啓安。”
趙和心道這二人可真正算是心有靈犀了,就打疊起精神同樣小聲地說:“主子,皇上先前猜着了您舍不得五皇子,特叮囑奴才,可以帶着您去猗蘭殿瞧一瞧。眼下奴才已經讓人把五皇子帶去了。只是這事有違宮規,您不能穿着現在的衣裳去。”
趙和回首點了點頭,便有心腹太監送了一套宮女的衣服上來。
當青栀站在猗蘭殿中央,穿着宮女的服飾時,心裏有些恍惚。她記得自己上次這麽穿,還是盛寵的時候,衛景昭為了不讓她傷心着急,特帶她出宮去探望父親。
此一時彼一時,眼下她仍是這樣一套貼身的衣裳,卻當真印證了“物是人非”四個字,金碧輝煌的雕梁畫棟,之前讓人心生溫暖,這會子卻格外壓抑遙遠,黃昏的光從窗格中投過來,青栀隐隐聽見似乎隔壁的偏殿有孩子的哭泣聲。
多半是啓安!
青栀又是心酸,又是心痛,急急地循着聲音的來源往前走。先前趙和說讓她在殿中等着,自己去啓禀皇上,可是她已經等不及了。
過了道門,那哭聲越發清晰,青栀來不及看屏風後面影影綽綽的人影都是誰,急切地轉了過去。
衛景昭負手站在一旁,橫眉冷對地看着乳母,乳母在如此威勢之下又是滿頭大汗。半天哄不好五皇子,她自己也想哭了。
青栀的突然出現讓在場的人都愣了愣,衛景昭當先反應過來,剛要說話,趙和一路小跑地進來,跪地道:“奴才不知皇上就在此處,遲了啓禀,還請皇上恕罪。”
衛景昭淡淡地說:“罷了。”
青栀到了此刻,仍然整頓衣裳,斂容拜下,不卑不亢地道:“臣妾參見皇上。”
衛景昭沒有應聲,也沒有讓她平身。
屋子裏的幾個大人都寂靜了下去,只有尚不懂事的衛啓安哭得越發厲害,連聲音都有些嘶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