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道別
青栀一味忍着淚水,眼眶卻不自覺地紅了,嘴上兀自倔強,“臣妾說的有錯嗎?自臣妾入宮開始,侍寝後無封,淪為笑柄被他人恥笑;父親舉薦的人貪污,皇上當着董才人的面冷落臣妾;皇上與雅昭儀鬧不愉快,立刻召臣妾一同用膳;安嫔為難臣妾,十指傷後剝蟹,若是沒有後面跪在雪地暈倒的事,皇上根本不會為臣妾讨還公道。臣妾亦是人,為何臣妾不配有委屈!此時此地,臣妾只想問皇上一句——您有心嗎!”
衛景昭渾身一震,不自覺地松了手。看見青栀細嫩的下颌已經紅腫起來,他冷冷地笑,“朕對你的好,倒不如也拿出來說說,瞧瞧朕是不是全然讓你委屈了!如此牙尖嘴利,昨晚在绮華宮,倒一句分辨也說不出來。”
論及此事,青栀想了**,已經平靜了好些,淡淡地道:“臣妾除了‘冤枉’,還說了盼望皇上能給臣妾一個機會,臣妾相信無辜者必有沉冤昭雪的那天。”
衛景昭最恨她這種無所謂的表情,拂袖坐回原來的位置,“朕原本還想相信你,見到你這般咄咄逼人的模樣,多半也明白了平日裏你背着朕是如何撒潑。”
他頓了頓,仿佛有些艱難地續道,“朕從此不會再見你,你最好給朕在出雲閣裏安分守己,**心抄經,日夜祈求盈真九泉之下有知,能夠原諒你。”
不知道為什麽,說完這些話,衛景昭覺得心裏有些茫然無措,好像失去了什麽,又好像什麽都沒有了。
青栀立在原地,一雙黑色的眼眸定在衛景昭身上,“這樣正好,臣妾清清爽爽的一個人,卻總要受污蔑欺侮,憑什麽?不必皇上說,臣妾自會在出雲閣裏過完後半輩子,亦會遵太後與皇上您的谕旨,天天誦經抄經。但臣妾不是為了純孝皇後枉死,而是為了臣妾的孩子祈福。”
衛景昭也看着她,半晌從喉中滾出四個字,“死不悔改。”
青栀嗓子幹澀,“臣妾并未做任何違背良心的事,關乎純孝皇後的罪孽,與臣妾無關,更不該臣妾來還。”
見衛景昭還要說話,青栀盈盈拜下,雖然聲音略有沙啞,但襯着憔悴的面容當真惹人心疼,“君安是你的親生骨肉,你自然不會遷怒于他。但是從今日起,我與你不相見,不相知,不相伴,不相惜。景昭,願大順國運昌隆,願你身體安康。”
衛景昭的手緊緊地蜷了起來,臨到最末道別,她還是叫了昔日的稱呼。
他靜靜地看着青栀拜了三拜,起身遠去,除了妙曼孤傲的背影,再沒有留下任何話語。
這一天,沒人進得去绮華宮,聽聞趙和趙公公這樣的禦前紅人小心翼翼地進去送茶,被衛景昭直接吼了句“滾出去”,連帶着茶碗也兜頭兜臉地砸了出來。
好在趙和心思精明得很,知道這怒火并不是對着自己發的,但依舊十分憂愁,喃喃地感慨,“沒有了瑾嫔娘娘,往後皇上生氣用不下膳,咱家該去找誰啊……”
且說青栀被帶到出雲閣時,臉上的紅腫還不曾消散,着實把梳月唬了一跳,急切地問:“小姐,這是怎麽回事?咱們這兒沒有化瘀的藥,奴婢去和守門的侍衛讨讨看。”
“罷了。都到了這個地步,往後要更加小心地活着,何必為了這種小事去麻煩別人,過些日子傷就會自己好的。”
青栀搖了搖頭,也沒功夫打量周遭的環境,只覺得身心俱疲。
特別是離開猗蘭殿後,有一種不可言說的痛苦,四面八方地湧過來,夾擊着她。這種痛苦比當初與慕懷風告別,更加讓人難受。
匆匆洗漱後,青栀掀起了被褥。梳月見自家小姐确實是累了,也只好掩住心頭的疑惑不再多問,把被子攏好,吹滅蠟燭,便蹑手蹑腳地出去了。
黑夜裏,青栀卻緩緩睜開了眼睛,不知道為什麽,明明十分疲憊,卻忽然睡不着了。她借着月色,靜靜地看着出雲閣。
這閣子很小,只有兩間屋子,青栀睡的自然是較大的,梳月那邊約摸只能放一張**。桌椅與**褥倒是新的,方才也注意到并無落塵。青栀想,大約是趙和囑咐人置辦打掃的。
以後,自己便只能呆在這個小小的院落了。這裏的天空,比錦繡宮的小多了。
青栀苦笑,曾經還嫌棄這後宮禁锢了自己的自有,殊不知真正被禁锢自由,是這樣一番滋味。
正琢磨着心中的事,青栀忽然聽見隔壁有極小的敲門聲,不免又警醒了幾分,剛要起**去問問,“吱呀”一聲,梳月開了門,驚呼道:“小,小相子?”
小相子趕緊“噓”了一聲,“我的姑奶奶,主子是不是睡下了?你這麽大動靜,不怕吵到她?”
梳月只是萬萬想不到夤夜造訪的會是皇上身邊的人,所以十分驚訝,經過了提醒後馬上降低了聲音。奈何出雲閣太過簡陋,隔音也不甚好,青栀把二人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是我的不是。小相子,大半夜的,你過來做什麽?”
小相子道:“師傅讓我給娘娘送藥來。”
梳月機敏,立刻猜測,“莫不是祛瘀消腫的藥?”
小相子道:“正是。但是師傅與我說,別告訴娘娘。”
梳月的語氣有些黯然,“我明白,趙公公到了這份上還記挂着娘娘,已經是他心地良善了,畢竟這會子恐怕沒有人願意與我們扯上關系。”
小相子顯然是受過了叮囑,沒有絲毫不敬,“梳月姐可別這麽說,就我知道的,雅昭儀、賀婕妤、孟才人,都記挂着娘娘呢。師傅不讓奴才說,好像只是因為皇上不許說。”
梳月怔了怔,半晌才說話,“藥是皇上賜的?皇上還記挂主子嗎?”
小相子似乎輕輕打了自己一下,“以前與小順子梳月姐都是無話不說,這會兒當真是說漏嘴了,待會兒回去又要受罰。”
梳月道:“罷了,我便當不知道,也不會告訴主子的,反正你也鬧不清楚到底是怎麽回事,我若是多說了,徒惹主子傷心。”
小相子趕緊道謝,又道自己奉命而來不能久留,便告辭離去。
青栀翻了個身,靜靜地看着斑駁的牆壁,知道自己今晚将會徹夜無眠。
而這一天,除了曾經盛寵的瑾嫔去了出雲閣,錦繡宮西配殿大大小小的奴才們也被塞回了內務府,一起重新分配出去。
宮裏許許多多不成文的規定,其中有一條就是,主子犯了事,跟着的奴才也撈不到什麽好,被分出去的人都被點到別的宮裏做最底層的事,怡芳和小順子也不例外。
事有湊巧,因着賀夢函晉了婕妤,雖然封號還沒有拟定,身邊的人也該添補了。怡芳和小順子恰巧被分至了聞香閣,雖然一個做雜務灑掃一個倒洗夜壺,都是很低賤的活計,卻總比分到婉昭儀、安嫔那裏好多了。
怡芳至此,都還不能相信自己的岚秋姑姑背叛了主子,整個人有些傻愣傻愣的。小順子與她同病相憐,做活做到亥時,旁人都已休息,他兩個結伴往下人房走時,不免說道:“今天若不是我提醒你,你就要把落葉往大路上掃了。”
怡芳身邊只有這麽個舊人,當下也就把心裏話說了出來,“小順子,我不是不會做灑掃的活,才跟主子的時候,我也就是個掃院子的。我是真想不明白,岚秋姑姑為什麽會這樣,她不是一直在告訴我們,要忠于主子,什麽情況下都要護着主子嗎?為什麽說變就變了。”
小順子從昨天的震驚憤怒,到今天的擔憂挂心,雖然已經沒有扯着嗓子咒罵岚秋,那記恨是不會少的,聽了怡芳的話,當即就說:“你還念着她做什麽?主子對我們怎麽樣,你也知道,從來不打不罵,西配殿有什麽事都是主子扛着,逢年過節的打賞也從來不少,結果呢?竟被身邊的出賣!我都不知主子該怎麽傷心,若是讓我小順子見到岚秋,我必不饒她!”
最糾結的要數怡芳,她一直跟着岚秋學習如何在這個宮裏生存,如何把每一樣活都做到能夠讨主子歡心的地步,岚秋對于她來說,就如同家人一般。
可是青栀在她心裏,與岚秋是同樣的地位。從第一眼見到青栀開始,她就認定了這個主子。青栀視她如妹妹,她便視青栀為姐姐。
“不行,小順子,我得想法子去趟慎刑司,我得問問岚秋姑姑,她為什麽要這麽做。姑姑要是悔過了,趁着這事兒才發生,還能翻案。”
“你還叫她姑姑!”小順子提高了幾分聲音,看到怡芳垂頭喪氣,不免又放緩了語氣,“岚秋現在在慎刑司,那裏的人都聽趙公公的,咱們有多大的面子,能求到趙公公,說服他放咱們進去?”
怡芳握了握拳,“若是想也不想,那就全然沒有機會,明兒天一亮,我就去乾明宮附近等趙公公,小順子,你幫我個忙,若是管我的嬷嬷問起來,你幫我打個掩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