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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章:不碰

雲彤撫着肚子,想起衛景昭先前的态度,眼前閃過一抹不易捕捉的陰鸷。

這個宮裏,傅青栀就像一朵陰雲,壓在她雲彤的頭上,若是能來一陣大風把她吹散,那就好了。

因着雲彤有孕不能侍寝,後宮的格局再度發生了變化,到得七月間,柳亦容被翻牌子的時候漸漸增多。

有時候念雲到了出雲閣,不免有些着急,“姐姐若是再按捺着不去給自己翻案,新人們就要漸漸趕上來了。”

青栀咬了咬唇,“不是我不願去翻案,是皇上對我的印象還停留在‘毒婦’二字上,也沒有任何想深查純孝皇後的意思,便是翻了案,他也要為了自己的面子而冷落我,那又是何必呢?”

念雲皺着眉道:“難道就要這樣一直等下去嗎?”

“皇上顧念舊情,就算我想着法子把靜妃的那些事都捅出來,也未必能讓她付出代價。而且三皇子一向是皇上最喜歡的兒子,為了啓和,皇上也不會把靜妃怎麽樣。”

看到念雲如此憂心忡忡,青栀拍了拍她的胳膊,“沒事,出雲閣裏很好很安靜,我甚至有些舍不得。若是再回後宮,就是要往上去争了,啓安還等着他這個母妃呢,所以我要趁着清淨,做好一切準備,讓自己更強大一些。”

說到孩子,念雲的臉色好了點,“沁婕妤這段時間身子不舒坦,說是過段時間再帶啓安來看姐姐。”

青栀忙道:“讓她好好休養,千萬別累着了。上個月她帶啓安來過一次,啓安雖然還不會說話,也懂得認人了,抱着夢函不肯撒手,只怕到時候我回去了,作為生母都要排在養母之後呢。”

知道青栀是在開玩笑,念雲亦順着說:“沁婕妤為了啓安,當真是耗盡了心血。”

青栀颔首,“所以那些糟爛事你暫時不要告訴她,她忙得都瘦了,若還要為我的事情擔憂,就委實不妥了。”

且說乾明宮裏,今天衛景昭又翻了柳亦容的牌子,讓好些人都松了口氣。柳婉儀生性活潑,又不似雲貴人那般愛端着架子,相處起來都舒服多了。

趙和因在裏面伺候茶水,今天迎出來的便是小相子。

“小主您可來了,皇上正在裏面等着呢。”

柳亦容邊笑邊往裏走:“皇上在做什麽呢?心情好不好?”

小相子躬着身,“萬歲心情好着呢,聽說北方已經大安了。”

與納喇的這一仗打得頗為漫長,雙方也一度達到了膠着的狀态,大把大把的兵馬和糧草扔進去,又得加重賦稅和徭役,使衛景昭的心情一直以來都不怎麽好,如今這“大安”的意思,應該是全面的勝利了。

柳亦容整了整衣襟,等小相子推開門,便款步而入。

彼時趙和正跪在書案前面,似乎領了什麽旨意,正雙手捧着,伏地說:“奴才這就着人去宣,天佑我大順。”

轉身見到柳亦容,趙和打着千兒行了個禮,便出去了。

柳亦容這才上前,粲然一笑,側身萬福,“嫔妾見過皇上。”

“來了啊。”

衛景昭揉了揉太陽xue,往後靠在椅背上。

柳亦容知其意,着緊地走了幾步,站在衛景昭的身後,手法熟稔地為他按摩。

“皇上是有什麽開心的事麽?嫔妾看皇上的面色很好。”

衛景昭也不隐瞞,笑着說:“北方傳來了些好消息,史天工率兵馬殲敵總共兩萬餘人,且全面收複失地,如今正帶着将士們加固城池,據奏折所說,至少可保北方五年無憂。”

柳亦容的笑容一直挂在臉上,一雙眼睛像兩枚彎彎的月牙,“但使龍城飛将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衛景昭颔首,“正是這個道理,你雖不言及朝政,這句詩卻念得深得朕心。”

柳亦容一派天真浪漫,“嫔妾不言朝政,是因為不懂朝政,嫔妾只知道,只要皇上在,大順便是固若金湯,誰也欺負不得。”

衛景昭聽慣了奉承,只是淡淡一笑,起身往**榻邊走,“休息罷,朕擔憂了那麽久,總算邊境太平,也該好好睡上一覺了。”

令許多人向往的猗蘭殿裏半掩珠簾,涼風習習,因滅了一半的燭火,顯得朦胧又**。但是如此良辰,金線被下的人卻什麽也不想做似的,直接合眼,準備休憩。

過了良久,知道衛景昭還沒有睡着,柳亦容忽然問了句,“皇上,嫔妾是不是生得很醜?”

衛景昭想也不想,脫口而出,“怎麽會?”

即便沒有妝容的烘托,并不是那麽相像,可只要是相貌有些靠近她,怎麽會生的醜?

柳亦容靜了一瞬,終于鼓足勇氣問:“那為什麽皇上不肯碰嫔妾?”

說罷,她一雙眼裏帶着某種企盼的光芒,定定地看着衛景昭。

除了可以查看彤史的柔貴妃,恐怕所有人都不知道,柳婉儀光鮮亮麗的背後,是自己咽下去的無盡的苦水。

自入宮以來,衛景昭從來不曾冷落過她,牌子也常翻,但柳亦容直到現在,都還是個黃花閨女。

白初微雖然知道,但于這件事上,她保持着絕對的厚道,一點也沒往外露。雖然她也好好奇,為什麽同一時間進宮的高春梅、姚采雁、雲彤都好端端地成為了皇帝的女人,只有一開始最出彩的柳亦容會變得這麽尴尬?

連在後宮裏摸滾打爬許多年的初微都不能理解,年紀輕輕的柳亦容更是抑郁非常。但她到底是個女孩子家,這樣的話不好意思直接問。

直到今天,她真的忍不住了。

衛景昭似乎在尋思怎麽回答,半晌才說:“你還太小,早早地行房,對你身體不好。”

柳亦容卻有些嗚咽,“可是雲貴人比嫔妾還小幾個月,現在她已經可以為皇上生兒育女了。”

衛景昭聽着聲氣兒不對,睜開眼看向她,不禁皺了皺眉,“怎麽就哭起來了。”

然則這一看之下,又覺得柳亦容的眉眼在不上妝的時候,哭起來确實有那麽幾分像青栀,心裏不禁有些煩悶。

青栀當着他的面很少哭,上一次是因為要同自己還有啓安道別。

這個女人,衛景昭咬牙切齒地想,聽說她在出雲閣裏過得很适宜随性,每天的佛經抄得越發行雲流水,恐怕早都把自己的夫君孩子給忘了。

柳亦容見衛景昭不往下說,眼神也有些游離,便再也不掩飾自己的哽咽,“皇上既然這般不喜嫔妾,為什麽要嫔妾進宮來?進了宮,翻了牌子,卻,卻壓根不碰嫔妾,嫔妾到現在,也不是名副其實的妃嫔,皇上您說,嫔妾該不該哭。”

衛景昭回過神來,不得已只好說道:“朕沒什麽讨厭你的,只是因為,朕看到你,就會想到瑾嫔。”

柳亦容當然知道,且不說進宮以來大家都這麽講,歸根結底,她就是沖着成為第二個瑾嫔來的。

曾聽說瑾嫔過生辰時一身碧色衣裳,發間點綴珍珠,恍若人間仙子,十分美麗,哄着皇上帶她出入勤政殿;又聽說瑾嫔就是因為家世和容貌才那麽得皇上喜歡,賞賜也都是最好的。自己按着她的模樣來,應該也是皇上喜歡的類型,為什麽最終會是這麽一個結果?

“是因為瑾嫔娘娘惹得皇上不開心,所以皇上把火發到嫔妾身上了嗎?嫔妾當真是委屈,得要皇上疼一疼嫔妾才好。”

既然已經問到了這個地步,柳亦容一不做二不休。她本來也想好了,如果因為和瑾嫔相似而被讨厭,她就扮做可憐的模樣,畢竟她娘也說了,男人麽,到頭來還是看那張臉。

然而衛景昭說的卻是,“朕不是因為遷怒,而且瑾嫔就算曾經在朕面前放肆,如今已經過了這麽久,朕不會再計較了。”

柳亦容有些被繞亂了,“那皇上還說看到嫔妾就想到瑾嫔,所以才不寵幸嫔妾……”

衛景昭有些哭笑不得,解釋來解釋去,把自個兒解釋進去了,難道他要說是因為自己心裏喜歡瑾嫔,平常不見到還好,一見到就有種當着她面兒在寵幸別人的別扭感受,所以才不碰柳亦容嗎?

堂堂天子,怎麽能有軟肋,何況這軟肋,還是一個女人。

他輕輕攬住柳亦容,溫和地說:“朕一時半會兒與你也解釋不清楚,總歸這樣也很好不是嗎?朕寵着你,你喜歡什麽想要什麽,朕都會盡量滿足你。”

柳亦容還想說話,衛景昭緊接着說:“太晚了,睡吧,明兒還要早朝。”

涉及朝事,柳亦容不敢再多說,只得繼續把那苦水咽到肚子裏。

第二天清晨,衛景昭臨出門前,似乎下定了什麽決心。也許是愧疚,也許是覺得不該再這麽下去,他回過頭去對趙和說:“那件蘇繡銀絲月華錦裙,晚些賞到積雨榭。”

趙和記性很好,聞言愣了下才道:“是,奴才等下朝後就去辦。”

又道,“恭喜小主,這裙子可是上貢之物,庫房裏都找不出第二件呢。”

柳亦容的心情這才好了些,行過禮謝恩後,便目送衛景昭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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