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一百九十二章:自負

雲彤仗着剛失了孩子,衛景昭正哄着,自覺整個後宮無人敢掖她的鋒芒,話趕話地說:“也不知道你淪落到了這個地步,還有什麽好得意的。”

青栀放下了手中的筆,把佛經輕輕地捧起來,一點點吹幹後疊放到一旁,這才說:“什麽地步?”

雲彤上前兩步,拎起來一張寫滿簪花小楷的紙,“你一個嫔位的主子,成日就抄這些東西。還有這屋子,這地方,無一處不顯得破敗,你竟然還這麽坦然地活在世上。”

青栀淡淡地道:“梳月,把經文拿回來,待會兒要交到佛前的,不能怠慢。”

雲彤冷笑了一聲,直接把那一張宣紙丢在了地上。

梳月氣極,上去撿回來後厲聲責問:“請問這位小主來我們出雲閣做什麽?我們主子身在一宮主位,你進來後既不行禮,行動之間也不見任何尊重,按照規矩,主子可以按‘不敬上位’的罪名罰你!”

雲彤嗤笑,“你們這裏就只有你一個宮女,拿什麽來罰我?真是笑話。”

青栀卻攔了攔梳月,回到方才那個話題,“雲貴人覺得,我已淪落到了這個地步,接下來該當如何?”

雲彤俯視着她,仿佛在看一縷塵埃,“我若是你,絕不會還在這裏茍且偷生,平白給他人添堵!”

青栀有些無奈,她算是看明白了,這個雲彤,多半也就是個“愣頭青”,入宮這麽久,驕縱的譬如董玉棠,驕傲的譬如何雨深,倒還從來沒見過一個這樣直愣且傻的。

“妃嫔自裁是大罪,貴人的意思是,我該違背祖制,只是為了讓別人心裏舒坦點?”青栀淡淡地笑,“貴人當真是聖人,可惜本宮做不到。”

雲彤把頭偏向一邊,以示自己的嫌棄,“你在譏諷我?”

青栀已經不想和這樣的人多說,驟然站起,一身耀眼的氣勢自內而外地散出來,月射寒江的眼眸裏是不能直視的高貴,“雲貴人,如你這般把自己的想法加在別人身上,是不是有些太自負了?”

雲彤被震懾了一下,但還是揚起下巴,顯得十分高傲,“我得着皇上的寵愛,就有那樣的本事把想法加在別人身上。”

青栀有些無言,這樣的人,扔到後宮裏,恐怕到了最後怎麽死的自己個兒都不知道。她揮了揮手,覺得無需再多廢話,“梳月,幫本宮把雲貴人送出去吧。”

雲彤卻不依不饒,上前了幾步,“聽說你到這時候還不肯認罪,茍延殘喘。我勸你和皇上道出真相,并自請去冷宮。在這宮裏站了一席之地,也不知是想膈應誰。”

“說完了嗎?”青栀卻不見任何不高興,只是擡眼問,“說完了你就快些走罷。剛掉了個孩子,有空不如去好好查查,姚采雁身邊的人到底是被誰買通了害人。”

雲彤的眸光驟然縮了縮,“你什麽意思?我警告你,別想用孩子來動搖我的心神。”

青栀扶着額,剛要讓梳月拿掃把把這個腦子混沌的人趕出去,外面一陣腳步聲,清脆悅耳的女聲急切地傳了進來,“貴人怎麽到這裏來了!”

當真是一出接着一出啊,今兒這出雲閣裏,注定不大平靜。

“貴人才小産了沒多久,到出雲閣裏來做什麽?”随着落下的話音,推門而入的這位女子轉過身對青栀行了一禮,“嫔妾見過瑾嫔娘娘,貴人可能是剛失了孩子心中悲痛,所以才會來這裏叨擾娘娘,請娘娘恕罪。”

這麽一露臉,青栀一直淡然的臉色有了些許變化。

這個姑娘身着一件蘇繡銀絲月華錦裙,發髻微挽,驟然看見,竟像看到了剛入宮的自己。

不知道何雨深孟念雲她們是不是怕自己多想,宮裏出了這樣的一個人,她們都沒說過。但是念雲曾略略講了幾個人的性子,高春梅懦弱,姚采雁又已經被打入冷宮,那麽站在自己面前的,只有最後一個人。

“是柳婉儀啊。”

青栀很快就忽略了容貌的問題,含笑與她打了個招呼。

柳亦容的驚訝之色一瞬而過,“是,事出權宜,嫔妾未通報便推門而入,還請娘娘莫要計較。”

青栀擺擺手道:“沒事,你把雲貴人帶回去吧。”

柳亦容就去拉雲彤的手,小聲勸阻,“來這裏鬧有什麽意義呢?跟我先回去吧。免得皇上知道了,還要問責你打擾瑾嫔娘娘休養。”

雲彤被這句話一勸,驕縱的性子全上了來。她狠狠甩掉柳亦容的手,“什麽休養,瑾嫔是涉及到純孝皇後的性命而被禁足,這阖宮裏誰不知道!柳婉儀,先前你說不願和瑾嫔相似,還說受到瑾嫔的牽連所以不得寵。怎麽一到了這裏,你就變得如此卑躬屈膝!”

柳亦容沒想到這人真正就是個一根筋,當着衆人的面兒就把這樣的話往外全抖了出來,尴尬蔓延到了臉上,只能帶着歉意對青栀笑笑,以示善意。接着她又對雲彤道:“不論是在皇上心中的地位,還是位份,還是子嗣,你都差娘娘甚遠,還不趕緊道歉認錯,娘娘若饒了你,你便跟我回去,面壁思過。”

她不看雲彤越來越差的面色,跟着又對青栀說:“娘娘,嫔妾那些話只是猜測,當真是不敢對娘娘不敬的。”

青栀挑了挑眉,看來新入宮的這些妃嫔們,除了這個柳亦容,當真是一個比一個傻。不過既然柳亦容不是過來拉架的,她也想看看,這兩人究竟能翻出什麽花兒來。

雲彤見柳亦容話裏話外都在貶低自己擡高傅青栀,早已經抑制不住氣憤。優越與自信使她忘記了尊卑,那麽巧外面的侍衛剛好送晚膳進來,雲彤上去就把飯食掃到地上,“丁零當啷”一陣破碎的聲音過後,飯香四溢,彌漫至了整個屋中。

雲彤睥睨着所有人,“這樣的惡毒的女人,一天一餐也就是了,這後宮還準備花多少銀子養她!”

青栀的脾性是養得比從前更好了些,卻不代表能忍受這樣的事,她緩緩起身,一步一步走向雲彤。

那氣場太過強大,仿佛三尺之內的空氣都要結成冰,黑色的眼瞳好似沒有盡頭,望一眼如墜寒潭。

雲彤一個被從小寵到大的任性姑娘,根本受不住這樣的壓迫,一時不妨,往後退了好幾步。

“你,你要做什麽?!”

青栀的語氣平穩,站在她的面前,宛若臨世的神女,“從你進來開始,就一直在違反宮規,本宮看在你年紀小,本來不欲同你計較,然而你變本加厲,把本宮的出雲閣鬧得沸反盈天。事到如今,要麽你就把這裏打掃幹淨,給本宮磕頭認錯,要麽本宮把你交到柔貴妃那裏,一樁樁一件件,按宮規來,該掌嘴掌嘴,該罰抄罰抄。”

見雲彤怒到了極點,青栀話語不停,“別怪本宮沒提醒你,就你這副教養,和到出雲閣裏做的種種事宜,打發去慎刑司舂米都不為過。”

雲彤被這番話氣到徹底失去了理智。剛入宮時,她被分至錦繡宮,上面的主子是掌事的白初微,宮裏又出過一個很得寵的瑾嫔,她覺得這裏很配得起自己的身份,誰知進去了才曉得,自己只是住一處小小的軒閣,已經裝點得很好的西配殿根本與她沒有任何關系。之後她很受衛景昭的待見,就連一同入宮位分最高的高春梅都只能讨她的好看她的臉色,便又覺得,自己哪裏都好,家裏面父母寵着,到了宮裏也是呼風喚雨。

逾越的事,雲彤不是沒做過,她不許衛景昭翻柳亦容、姚采雁牌子的次數超過自己。衛景昭當時很随意地點了點頭,“可以,朕答應你就是了。”

雲彤很開心,開心之後便是更加桀骜。正是因為桀骜,她說話比之前還少,衛景昭覺得通體舒坦。

因為皇上的說到做到,讓雲彤越發覺得,有了衛景昭的寵愛,她不必受這宮裏任何人的氣。

傅青栀是個例外,在無人敢與雲彤搶風頭的時候,這個人,這個名字,陰魂不散地聚在她的心頭,等到了失去孩子,所有的委屈和不甘凝聚到一起,那股子郁氣終于爆發,而且這些氣,她都算在了青栀的頭上。

眼下雲彤被青栀的氣魄驚住,良久才回過神,沉下臉道:“瑾嫔娘娘好大的口氣,你有什麽資格讓我磕頭認錯?又有什麽資格把我打入慎刑司?你睜大眼睛看看出雲閣,娘娘,這已經不是你的錦繡宮西配殿了!”她把“西配殿”三個字咬得很重,顯出極深的恨意,“你害了人,還如此理直氣壯,我看你應該被掌嘴,應該在衍慶宮外叩首請罪!”

青栀彎了彎嘴角,“是麽?”她的眼睛轉過去看送飯的那個侍衛,雲彤打了晚膳時,他茫然不已,只知道單膝跪地請罪,如今還站在一旁。

“你是不是奉命守在出雲閣?”青栀問。

那侍衛反應了一會兒才知道青栀是在問他,忙答道:“回娘娘的話,正是。”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