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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六章:親自

冰冷的氣息悄悄滲入她的話語,是灰撲撲的絕望,漫天而來,籠蓋壓制了所有美好的幻想,“不容臣婦反應,就這麽一夕之間,玉斓沒了。”

青栀的心被痛苦席卷,張口想要說些什麽,卻一個字也說不出。

張月紋靜了一會兒,繼續道:“臣婦剛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根本不能相信,以為是宮裏弄錯了人家,傳錯了消息,等到玉斓被人帶來回來,臣婦看到她的,她的屍體,那麽小,那麽涼,那麽蒼白,才恍然覺得,臣婦不如就此随她一起死了算了。”

在傅府裏,葉氏是長輩,又間接造成了玉斓亡故的發生,張月紋不敢去再刺激她。傅青栩雖然是夫君,但先前為了玉斓做到什麽地步,月紋不是無心,都看在眼裏,也不敢再把這一腔苦水倒出來。因此到了青栀這裏,張月紋面對她誠摯的認錯,反而卸下了所有心上的包袱。

“臣婦不可能不恨,如果不是娘娘懷了孩子,如果不是皇上寵愛娘娘,如果娘娘不是傅家的小女兒,玉斓不會随着婆婆到這深宮,不會死。”

張月紋泣不成聲,哭了好一會兒才續道,“可是臣婦當時知道玉斓能入宮走動也是開心的,還在心裏盤算着,玉斓若是能常常見到娘娘,見到太後,身份也會提一提,将來能夠選擇的夫婿也多了,至少臣婦能為她挑個最好的。”

“臣婦自己都抱了這樣的心思,後來卻把心痛都怪在娘娘身上,這樣不是道理,可臣婦控制不住,因為臣婦失去的,是身上掉下的一塊兒肉,臣婦看她從那麽一點點,長到現在這般可愛的模樣,臣婦想什麽都不要,把現在所有的東西和臣婦自己的壽命拿去換玉斓回來,可沒人能滿足臣婦這個願望,臣婦也不能和任何人說。”

青栀哽咽地說不出話,對張月紋伸出手去,“嫂嫂……”

張月紋起身,慢慢地走到榻邊,緊緊握住了青栀的手,“你不知道玉斓有多喜歡你,每次她跟着婆婆來宮裏見了你後,回去總要叽叽喳喳地和我說上很久,她說瑾嫔姑姑長得美,又溫柔,她說瑾嫔姑姑的肚子凸起來了,裏面有個小寶寶,是她的妹妹。她這樣小小的年紀,一只手都握不住繃子,為了給你的孩子做布娃娃,這一個月都不願出屋玩耍。我說,外面的柳樹都綠起來了,玉斓要不要和阿娘一起出去走走?玉斓說,小姑姑一個人在宮裏很辛苦很寂寞,我要做個小兔子,陪着妹妹,也陪着姑姑。”

每個字,每句話,都好像刀子一般在青栀的心髒上淩遲,因為傷心,青栀腹中的胎兒也有些異動,可她不會說。

嫂嫂顯然已經瀕臨崩潰的邊緣了,這些時間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的孩子離自己越來越遠,所有的感情卻都只能深藏于心,那份巨大的痛苦淤積不發,當真是足以把人逼瘋。

“玉斓是最好的孩子。”

青栀低着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張月紋卻好似猜到了她的心思,把接下來的一段話說得擲地有聲,“玉斓是最好的孩子,一定不願意看到她的阿娘和小姑姑過不去,那樣只會讓親者痛仇者快。所以害玉斓的人,咱們絕不能放過,臣婦希望娘娘能夠争取,讓她一命還一命!”

青栀猛然擡頭,眼底有滔天的恨意,“她确實沒有活在這世上的理由了。”

傅青栩一直站在妻子身邊,看着妻子說出那些痛心之言,他心疼妹妹,但更加心疼妻子,所以沒有出言打斷。這會子看到兩個人把話說開,甚至同仇敵忾起來,終于舒了口氣。

“其實月紋在心裏早就原諒了娘娘,知道娘娘胎兒有異動,差點沒有保住,來之前就在家裏翻了好些上好的補品,微臣在門外已經交給梳月了。”

雖說是來瞧妹妹的,但傅青栩的眼睛飽含着關懷,确認妹妹沒有什麽大礙後,就沒離開過憔悴的妻子,蘊出了一片情深義重。看到自己的哥哥這麽為媳婦兒說話,青栀打心眼裏覺得欣慰。

孩子雖然走了,但只要夫妻和睦,家宅安寧,一切就都還有希望。

月紋把內心所想全都講了出來,臉上漸漸地有了顏色。回想一下方才的場景,此時還有些後怕,“娘娘這胎本來就不穩,如果因為臣婦方才的話又出事了,臣婦當真是……”

青栀輕笑着安撫,“這裏又沒有外人,嫂嫂按原來的樣子,喊我‘三妹妹’就是了。嫂嫂也放心,知道嫂嫂心中的痛遠勝旁人,我腹中的孩兒也不會這麽不争氣。如今說開,就是好事,玉斓看到嫂嫂走出陰霾,一定也開心。”

兩個人恢複如初,又是當年月紋初進府時相處融洽的模樣。青栀的心也安了。

說到底,這世間的人,經歷了再多的磨難,都還要活下去。青栀最在意的,還是自己的家人。

送走哥哥嫂嫂後,青栀讓梳月把傅家帶來的東西都收拾好。梳月看着面色,就知道小姐和公子夫人沒鬧出什麽不愉快,松了口氣。

“皇上今天可得閑?”青栀問。

梳月因主要打理內事,便讓小順子進來回話。

“今天的政事似乎有些繁忙,勤政殿來來去去好幾撥大臣,但皇上一直着人過來詢問主子這邊有沒有什麽問題。按趙公公的意思,皇上今晚還是會來木荷軒。”

青栀應了聲,又問:“眼見着離本宮生産的日子漸漸近了,不知道産婆乳母都選好了麽?”

“選好了,是柔貴妃娘娘親自選的。”

青栀颔首,“這就好。”

到了晚上,青栀見到衛景昭後,毫不掩飾地說出了心中的想法,“皇上,衛芷吟害死玉斓,這已經是鐵板釘釘的事了,自古以來殺人償命天經地義,臣妾想問問皇上,是否對處理衛芷吟已經有了結果?”

衛景昭皺了皺眉,“殺人償命,當然沒錯,但平王和平王妃知道了這件事後,竟然遞折子上來,懇求進京,說哪怕衛芷吟真的十惡不赦,也想要在死前見一面,畢竟是親生女兒,是一家人。”

青栀聽後就冷笑了兩聲,“他們這口口聲聲的‘一家人’不是針對別人,正是針對皇上呢,暗中的意思不過是說皇上該顧念着骨肉血親之情,饒過衛芷吟一條性命。”

衛景昭也不是很高興,“除此之外,衛景昀還在折子裏說,他與王妃先前就說小女驕縱任性,因為賜婚被留在京城,最終惹出來這樣的事,有負皇恩。怪來怪去,倒是怪在朕和太後為她賜婚了。”

青栀當然不願再給衛芷吟留任何退路,直接了當地駁斥,“平王爺說這樣的話,皇上就該立刻質問他——婚姻都講究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當初賜婚,平王是皇上的哥哥,衛芷吟的父親,倘若他極力反對,皇上也不會強人所難。平王妃倒是在一開始說了幾句,不過看到賜婚對象是慕家,也就答應了。至于所謂的‘一家人’,臣妾是皇上的妃嫔,衛芷吟是皇上的子女,這麽算下來,玉斓和她還是一家人呢,她下毒手之前有沒有想過?”

衛景昭很少看見青栀在自己面前堅持一件什麽事,不願去反駁,于是問:“那麽你以為此事該當如何?”

青栀也不把心中的想法藏着掩着,“臣妾希望衛芷吟可以償命,雖然她償命,也彌補不了整個傅家的傷痛。”

衛景昭靜了一會兒,忽然道:“朕明天就下旨賜死她。”

青栀倒是有些意外,不管怎麽說,衛芷吟身上還牽扯着平王那一脈,對于這些皇親國戚或者有關朝政的人,衛景昭打壓的同時,一般都要示好。就像當初唐思宛,即便做了那樣的事,衛景昭一時半會兒也沒有要她性命的想法。

“皇上這是同意了?”青栀茫然地道,她還以為要費許多口舌和功夫。

衛景昭點了點頭,“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衛芷吟這樣的罪行,本來就該秋後問斬,只不過她到底是皇家的郡主,不能那麽不體面。”

青栀深吸一口氣,“景昭,既然已經定罪,我還有個請求。”

“你說。”

“我想親自去賜死她。”

如同夏日裏才起出來的冰塊兒,泛着幽涼的白氣,與豔陽烈烈沒有半點合适,青栀說這話時的尖銳,也與她往日的溫婉大相徑庭。

衛景昭卻皺眉,說起的是另一樁擔憂,“不可,她本來就對你深恨,倘若傷到了你怎麽辦?”

青栀不回答這個問題,卻反應過來衛景昭待自己的态度,致使他看起來有些像個昏君了,神情忽然有些寞落,“景昭會不會覺得我這樣太狠心了?其實我自己都這麽以為。從前我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人,連魚都沒有殺過,可是思宛公主那件事後,我就感到,自己的手不太幹淨了。”

衛景昭反倒安慰她,“照你這麽說,朕每年都要朱批那麽多待斬名單,朕的手豈不是早都染了無數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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