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七章:石心
“不,那不一樣。皇上朱批的人,都是罪大惡極,經過堂審,才決定取之性命。而這宮裏的女人,包括衛芷吟,在一開始,都是沒有心機的,她們不懂官場裏的那些翻雲覆雨爾虞我詐,因為到了宮裏,為了自己的恩寵和利益,開始害人。”
青栀勉強一笑,這一瞬間想把自己的一切展露在最親近之人的眼前,“後宮和官場,其實也沒什麽兩樣,景昭大約不知道,我也不是什麽好人,否則如今也不會坐在這裏,懷着景昭的孩子,和景昭說這些心裏話了。”
在衛景昭的印象裏,女子都是溫婉賢淑,依仗夫君,哪怕有鬥來鬥去,也不過是些上不得臺面的東西,雖然這些年來因為青栀,他已經分了一些精力去了解後宮,了解那些女人在想什麽,但當真把這些龌蹉說出來的人,青栀是頭一個。
見他沒有說話,青栀苦笑了一下道:“我也不瞞景昭,我想去親自賜死衛芷吟,是因為我恨,我恨她是非不分,把對我的怨恨加諸在一個孩子身上,如果我不親手殺了她,我對不起玉斓對我的喜歡和陪伴,也對不起哥哥嫂嫂對我的信任。我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也許會讓景昭失望。”
衛景昭的腦子裏有些混亂。他不是不能接受女人有自己的想法和狠厲,但是換做是自己身邊的女人,這一份心思就有些讓人望而退步了。
青栀看着他的表情,輕輕地嘆了口氣,起身行了一禮,“今天臣妾說了這些話,皇上心裏一定覺得不舒坦,臣妾知道這不是皇上的問題,現在天色還不晚,請皇上回猗蘭殿居住吧。”
衛景昭起身,卻沒有離去,而是問:“你向來聰慧,也很有主張,朕并不讨厭,現在朕只想問你,你這樣的手段,會不會有朝一日用在朕的身上。”
其實這樣的問題,問出來沒有任何意義,畢竟沒有人敢說“會”。
青栀同樣搖了搖頭,“永遠不會。其實臣妾更希望的是和皇上站在一起,把這些手段用在皇上想對付的人身上。畢竟不論是感情還是身份,臣妾和皇上都是一體的。沒有皇上,臣妾什麽也不是,臣妾也做不到像太後那麽偉大,青燈黃卷為子孫守着這個後宮安穩。”
她的話說得隐晦,但衛景昭一下就聽明白了,青栀的意思是,如果衛景昭不在了,青栀便也不在了。
無奈地笑了笑,衛景昭把青栀拉到眼前,“從前朕不明白,‘幽王烽火戲諸侯’、‘一騎紅塵妃子笑’這樣的典故究竟是怎麽來的,天底下為什麽會有那麽昏庸的皇帝。如今總算明白點了,因為真心喜歡一個人,她的種種,你都覺得是那麽情有可原。何況朕的栀兒從不主動害人,卻次次被他人傷害,朕現在都覺得,如果你不親手賜死衛芷吟,都對不起你自己。明天你帶着小順子梳月一同去,朕幫你準備好其他的,千萬記得,別傷到了,否則朕不饒你。”
青栀擡眼,凝視着夫君的眼眸,心裏暖暖的。
木荷軒外響着輕輕的蟲鳴,時有涼風穿堂,天上繁星點點,映着慢慢結起的露水,折射出幽微的光影。薄被中兩個人摟抱着的動作被幽暗的燭火映在窗格之上,如果是曾侍過寝的妃嫔看到,一定會驚詫地睜大自己的雙眼。
因為平日裏雲雨過後,皇上都是裹一長被,自顧自地翻身睡去,有妃嫔蹭上去,皇上也只說自己不喜歡粘膩。
其實這是一份坦誠**的情意,只有兩個人共同經歷了好些事,并且以心相照,才配得起。仿佛是交頸的兩顆樹,枝蔓交錯着生長,慢慢滲透進彼此的血液,在風霜雪雨裏相互扶持,最終以這樣靜默無言的姿态,攜手瞧着這天下萬事。
第二日,當梳月得知青栀要親自去尋衛芷吟,心裏也不免有些忐忑,“小姐懷着身孕,何必親自動手呢?反正皇上也答應了小姐會給玉斓小姐一個公道。那衛氏恨小姐到了骨子裏,奴婢怕她一不做二不休,對小姐不利。”
青栀搖了搖頭,“因為這件事,還沒有完。而且我身邊有你和小順子,她不過一人而已,不須擔心。”
梳月有些愣神,“什麽事?什麽沒有完?”
青栀一壁起身往外走,一壁對跟着的小順子和梳月說:“想害本宮的,除了衛芷吟,這宮裏還另有旁人,而且她已經出手了,卻因為衛芷吟擔下的罪過太大,而被很多人忽略了。”
梳月和小順子對視一眼,小順子遲疑地道:“主子說的,可是那個宮女?”
青栀點了點頭,“對,就是她。這個人似乎很了解衛芷吟在想什麽,也許是衛芷吟的同夥,也許是暗地裏挑撥過,所以她很清楚衛芷吟的想法,也知道她想做什麽,于是就配合着衛芷吟,讓那個宮女,給了衛芷吟一個下手的機會。”
梳月急切地建議,“那麽小主就該把這樣的事情告訴皇上太後知道,或許去找柔貴妃娘娘,總得把這人揪出來不可啊。”
如同打磨過的一塊石心,青栀的心現下又堅定又清明,“太後精明,絕對不會放過這個人,何況阿娘口述出來的那張畫像已經發放出去,如果真能這麽輕易找到,這個人早都提到我面前了。我猜想,她老人家不僅拿畫像守在宮中要道,還用別的方法查了,但沒有查出來。”
“怎麽……”梳月說了兩個字,很快就反應過來。鐘靈湖在那個時候本來就人煙稀少,連梁初岚都沒有看到那宮女的臉,何況她出現了那麽一會兒就離開了,真要把她找到,也确實是難。
“除了讓母親一個一個去辨認,衛芷吟是唯一的突破口。”
青栀的目光直直地眺望至衛氏被關押的地方,“前者不太現實,要動用宮中太多人力物力,而且阿娘與那宮女不過打了個照面,恐怕看過百十個,就已經花了眼。後者,只看衛芷吟今天願不願意配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