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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章:疤痕

青栀有些奇怪,亦停步不前,問:“怎麽了?”

梳月顫抖着說:“小姐,奴婢,奴婢腿軟。”

青栀的面容凝重,過去牽她的手,“我知道你從來沒有做過這樣的事,甚至今天之前,你想都沒想過‘殺人’這兩個字,委屈你了。”

畢竟有兩個下人在,也不可能讓青栀去動手,小順子控着衛芷吟,梳月按照之前的安排來做這樣的事,當初有多麽堅定去自告奮勇,如今當真害了人,梳月的心裏就有多麽恐慌。

“奴婢也不是委屈,只是奴婢本來就,就挺怕鬼的,芷郡主死前那個樣子,實在太可怖了。”

青栀努力握緊她的手,覺出那掌心裏确實都是冷汗,“她若真成了鬼,該來找的也是我,畢竟是我下令殺她。”

小順子小聲“哼”了下,“要奴才說,芷郡主做了那樣的壞事都不怕,還趾高氣昂地想要活下去,咱們有什麽可害怕的?梳月,你想想小小姐是怎麽死的,想想梁才人頭上那道噴血的傷口,你就會覺得芷郡主這般死法,真是便宜她了。要是奴才能定罪,非要讓人把她丢到湖裏,再往頭上砸那麽一下,把她害別人的,通通還回去。”

小順子這一通話雖糙了些,但理不糙,梳月聽後,仇恨也瞬間蓋過了恐懼。

這件事之後,前朝和後宮都瞬間沉寂了下去。朝臣們本來不忿瑾嫔得寵,但現在上折子之前,都少不得要掂量一下瑾嫔所受的委屈。而慕家也拒絕領回衛芷吟的屍身,為着她生前曾想把慕家全部拖下水,慕斂這一次也十分強硬,絲毫不給祥惠太妃和平王衛景昀面子,只陳情道此人心懷叵測,不僅構陷有身孕的妃嫔和自己的夫君,更是謀殺同僚獨女,哪怕她是天潢貴胄,慕家家訓也容不得這樣的女人入祠堂。

至于後宮,除了一些遺憾青栀那一胎終究還是保住了的人,便是賀夢函孟念雲這樣與青栀交好的,前者不敢在這個時候去争寵觸瑾嫔的黴頭,後者則是安慰青栀還來不及,哪有心思管旁的事。

賀夢函帶着啓安過來時,已經是衛芷吟死的兩天後了。

啓安似乎有些怯怯地,遠遠地看了會兒青栀,才小心翼翼地蹭到她身邊。

青栀不知他在怕什麽,只溫柔一笑,擡手撫了撫他的發頂。

“母妃,大家都說,姐姐,去了遠遠的地方,回不來。母妃難過,掉眼淚。他們不許兒臣提,兒臣擔心。”

賀夢函一聽就急了,小小的孩子,雖然是童言無忌,但話說出來,豈不是在慢慢愈合的傷口上再撒一把鹽?

看見夢函小心翼翼地瞪着啓安,青栀了解了為什麽這個還不滿兩歲的心頭肉會露出怯意,反而松了口氣,微笑道:“姐姐不必擔心,我心裏頭再難受,也終究已經過了最艱難的那陣子。”

啓安把手放在青栀的手背上,輕輕地拍了拍,小大人似的,“兒臣受委屈,都說給沁母妃,兒臣就開心,母妃心裏想什麽,也該說出來,說出來,就好了。”

因為啓安年紀尚小,哪怕确實是聰明,會說許多這個年紀的小孩子不懂的詞,青栀也很少聽他長篇大論地說這麽多話。心中最柔軟的那一塊兒,一下子就被戳中。

她不可避免地想起玉斓,聽聞玉斓也遺傳了父母所有美好,一歲半都會背五首簡單的詩了,比啓安還要聰明幾分。

青栀當着兒子的面提起小侄女時,臉上已有了溫柔的暖意,“啓安的姐姐,是個很乖很聰明的孩子,她曾經還說,等冬天入宮的時候,就去找啓安玩兒,可惜老天爺太喜歡她了,舍不得她在人間輾轉受苦,把她提前帶回去了。啓安,你一定要記住這個姐姐,她是母妃生命裏的一束光。”

啓安展顏笑起來,“既然是老天爺帶走姐姐,那以後,還能再見。”

純澈之語最能讓人驚動,青栀一下把他摟住,緊緊地抱在懷中,生怕小小的孩子看到自己盈滿淚水的眼睛被吓到。

命運到底是眷顧她的,啓安在沒有自己的日子裏,也被教得很好。

唯獨讓青栀覺得可惜的是,梁初岚頭上的那道傷留的疤太大,痕跡恐怕消不掉了。

等入了六月,她身體稍微好些了後,青栀便把她召到木荷軒敘話。

彼時梁初岚已經被衛景昭連升兩級,從從六品才人直接晉封至從五品德媛。許多人都說她運氣好,沒有子嗣的情況下,随随便便就進了位,只有青栀知道,她付出的究竟是什麽。

纖纖素手輕輕撥開梁初岚額前的劉海兒,一塊疤痕便出現在青栀面前,忍不住叫人蹙起了眉間,“太醫院那邊有沒有什麽法子把這疤痕去掉?聽聞有些古籍上有記載,好些膏藥都能祛疤的。”

梁初岚倒是不太在意似的,“娘娘別老看了,今天您都是第三回掀嫔妾的劉海了,您這不是在一次次提醒嫔妾,嫔妾如今不好看了麽?”

知道她是故意說這些話讓自己放寬心,青栀心中感念,更加想要補償,“總揭你傷疤是本宮的不是,但你終究是個女孩兒家,又是在這後宮裏生活,倘若留了這麽一道疤,對你會帶來什麽影響,你心裏可比本宮清楚。”

梁初岚很明白這話中的道理。這段時間來,因為她的晉位,也有不少人前去探望她。但那些叽叽喳喳的小女人們,總是有些不自覺的,要拿那片疤痕說事。更有些唯恐天下不亂想要挑撥的,陰陽怪氣地道:“德儀的臉現如今變成了這樣,雖然不是就不美了,但皇上看着,恐怕也不會舒服。不過好在德儀您救的是瑾嫔娘娘的小侄女兒,縱然沒救活,也立了功,要是往後德儀您失了寵,瑾嫔娘娘想必也會為您美言幾句吧?要是娘娘不管你了,可真就讓咱們姐妹寒心了。”

這話裏話外,都是往人心口上戳。

委屈梁初岚自己受了,也沒想過要過來和青栀說,那道疤痕她真的沒有太放在心上。青栀雖然淡然,但正值年輕的歲月,平常也會愛惜自己的容顏,所以不理解梁初岚究竟是怎樣的想法。

“娘娘,嫔妾同您說句實話,嫔妾不管長得多麽貌若天仙,皇上不喜歡,最終還是不喜歡。”

她輕輕地笑,只有天知道修得這樣的泰然處之,背地裏要歷經多少痛苦,“皇上喜歡的那個人,從始至終就是娘娘,沒救下玉斓讓皇上娘娘都痛苦,嫔妾才覺得難過,至于疤痕不疤痕的,真不要緊。”

直白的話語中沒有一點疏離,呼吸平穩,更是印證了她說這話時的真誠。青栀怔了怔,梁初岚這個态度,她不是第一天知道,但真的把女子看重的容貌都搭了進去,青栀才咀嚼出其間的沉重。

“本宮與你素來沒有交情,而你又深愛皇上,何苦……”

梁初岚溫柔地展顏,“誰說娘娘與嫔妾沒有交情了?娘娘不記得,嫔妾可是記得,當初嫔妾在宮道上跪着、備受衆人嘲笑的時候,是娘娘拉了嫔妾一把。當時嫔妾就說了,要跟随娘娘,娘娘都忘了嗎?”

青栀的心有些觸動,“那時候的‘跟随’,難道不是跟随本宮去賦竹亭坐坐的意思?”

梁初岚鄭重搖了搖頭,“不是。嫔妾不是随便說說。嫔妾只知道,皇上愛慕娘娘,娘娘不僅配得上皇上的愛慕,對嫔妾也好,這就夠了。”

青栀有些無奈,相比較而言,她更願意在這後宮裏只有寥寥知己,其餘都形同陌路,畢竟擔了旁人的信任,還是這樣懂事而又無害的信任,青栀也不能随随便便就辜負了。

“你現在尚且年輕,很多事情也許自己還沒有徹徹底底地想明白,不過你待本宮的心意,本宮會一直記得。閑時就來這木荷軒坐坐。”

最後一句話一出,梁初岚就明白了青栀總算暫時接受了自己,露出一個放松的笑容,“嫔妾知道了。嫔妾也會慢慢地想明白自己的人生。”

随着天氣漸漸變熱,蟬鳴也一天響似一天,這一年的夏仿佛尤其熱,青栀原是個心靜自然涼的人,也不知道是不是懷孕的緣故,有段時間坐立不安,連随着太後念經都無法克制從心底油然而生的躁亂,穆元良診過脈後,當着青栀的面只是安撫,讓她靜養。背過去到了勤政殿,回禀給衛景昭的,都是些憂心忡忡的話。

“瑾嫔娘娘因為之前來回奔跑,最後還暈倒動了胎氣的緣故,這次的胎位有些似乎有些不正,但沒到生産,微臣也不敢完全确定。”

穆元良皺着眉,躬着身,“如果當真胎位不正,瑾嫔娘娘本來就不比傅小姐故去前身體那麽康健,就很有可能難産。”

衛景昭眉頭緊鎖,“要提前做好準備,如果真有任何突發情況,哪怕朕不在,你也要拼盡全力保住瑾嫔。”

穆元良反倒舒了口氣。不管怎麽說,皇上現在這個态度,意思是如果在大人和小孩兒做選擇,一定要選擇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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