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九章:菩薩
賀夢函搖了搖頭,輕手輕腳地坐在小順子為她搬來的小凳上,這才展顏笑了,怕吵到端婳,刻意壓低聲音,“咱們之間是親近,你也肯喊我一聲‘姐姐’,可再怎麽親近,如今位份越發懸殊,這規矩還是要守的,并不是因為什麽風言風語。”
青栀聽出了一絲弦外之音,“風言風語?”
賀夢函才發現自己說漏了嘴,忙道:“哪裏有什麽風言風語,是方才我順着妹妹的話往下說,說岔着了。”
她不願講,青栀也不為難她,只是說:“那麽啓安是做什麽這樣肅然?”
賀夢函“噗嗤”一笑,“啓安之前在聞香閣,就念叨着,說母妃給自己添了個妹妹,他就是大人了,不能還是小時候的模樣,他才多大點兒?也不知道跟誰學的,懂得說這些事。”
青栀有些無奈,見到啓安确實小大人一般不茍言笑,不禁也笑了起來,把他牽到自己身邊,“成長了是好事,只是可別到時候老氣橫秋起來,自己都是個孩子,盡情玩兒才是正經。快來看看妹妹,妹妹這會兒不哭不鬧,正是可愛的時候。”
啓安還是繃着臉,輕輕地湊了過去,目不轉睛地看了好一會兒,才露出一個孩童的笑容,咧着嘴說:“這是妹妹。”
青栀撫了撫他的發頂,慈愛地道:“對啊,這是妹妹。”
啓安把小小的手指比在唇間“噓”了一聲,用極小的聲音道:“妹妹睡覺。”
青栀特別自豪啓安聰明勁兒的展露,現下他才兩歲不到,就能把自己的意思差不多地表達出來,還能大體了解旁人究竟說了什麽,已經是非常早慧了。顯然這一點和賀夢函的用心教導有分不開的關系,之前青栀看到夢函那邊寵愛啓安,還有些擔心啓安會不會被寵壞了,但現在看來,夢函對啓安的期望,可不比自己的低。
然而青栀驕傲,端婳可不懂這些,就在啓安把她當成寶貝,碰都不敢碰一下的時候,她非常不給面子地從睡夢中醒來,嗷嗷大哭。
啓安吓了一跳,雙眼驚異地睜大,腳下卻沒有往後退,而是立在原地,茫然而又緊張地問:“妹妹疼?”
在他的世界,只有疼才該哭。妹妹哭得這麽撕心裂肺,一定是哪裏不舒服。
青栀喊來乳娘,把端婳交給她下去換尿布喂奶,接着握着啓安的手解釋,“妹妹不是疼,妹妹是餓了,但妹妹還不會說話,所以只能用哭來表示。你再小點兒時,也是這樣呢。”
啓安瞪大了眼,不能理解為什麽自己還有那麽小的時候。
夢函特別不客氣地補了一句,“你尿**的時候,不也是這樣哭鬧嗎?”
啓安立刻有些羞赧,蹭到夢函的懷裏,扯着她的衣裳。
青栀見他這副模樣,和夢函擠眉弄眼地笑個不住。
臨到走前,夢函問了句:“不知啓安什麽時候送回來你親自帶?皇上還未下令,我也不好就直接把啓安留在這裏。”
雖然她口中說皇上下令,但其實大家都知道,要回啓安,青栀也不過就一句話的事。
“再等一陣子吧,木荷軒比聞香閣還要小多了,啓安正是愛蹦蹦跳跳的時候,接回來了他也住不慣,等我身體養得再好些,就不麻煩姐姐了。”
賀夢函的臉上有些浮動的感傷,像是一支燃到盡頭的蠟燭,閃爍着微弱的火苗,“說句實話,我也總覺得啓安精力旺盛,前些時候還和妹妹開玩笑說啓安要把聞香閣的屋頂都掀了,可是一想要這孩子馬上要離開自己,心裏真不是滋味。我知道,啓安是妹妹的親生兒子,我不可能将他長長久久地帶在身邊,而妹妹對他的愛,只有比我的多。可這份難受,也是真真兒的。”
青栀如何不懂這一份慈母心腸,但她也不能說,就為了夢函的難受,便把啓安拱手相讓了啊。遲疑了一會兒,她微笑地說:“我的身體本來一向是好的,但是歷經了玉斓的事,還有生産時那一碗下了夾竹桃的催産藥,已經大不如從前,與你這樣歪着說幾句話,就覺得身心俱疲。我想哪怕遷了宮,一時半會兒的,我也沒法兼顧兩個孩子,多半要等端婳一歲多,不那麽鬧騰了,才能真正把啓安接回去養。”
這句話仿佛一道曙光,照射進安然靜好的木荷軒裏,探進賀夢函的心底,最後折射在她真心而又感激的笑容中。
“其實我這樣,對于妹妹來說,似乎有些‘幸災樂禍’,但一想到能和啓安再多呆一陣子,我這心裏,真是恨不得把妹妹當做那廟裏的菩薩,跪下來上幾炷香,好好地拜拜。”
賀夢函一時激動,有些不合規矩地口不擇言,但對于啓安的疼愛,真是溢于言表。
青栀與她那般熟稔,聽她這樣說話,不過是當玩笑,嗔怪地瞥了她一眼,便對身邊的啓安說:“你沁母妃為你付出了很多很多,甚至因為你,沁母妃太過操勞,這些年都沒有懷上自己的孩子,啓安,今天母妃對你說的話,也許你還聽不太懂,但你一定要記住,沁母妃就是你的親生母親,以後一定要孝敬她,知道嗎?”
這一篇話對于衛啓安來說就真的有些複雜了,他瞪着雙無辜又澄澈的眼睛想了好半天,末了只是順着點了點頭。
青栀深知教育孩子并非是一天兩天就能教好的,何況啓安還那麽小,有沒有聽明白還有待商榷,便又笑了笑,把啓安的小手交到了賀夢函的手中。
在那之後,青栀分別着人給孟念雲何雨深告知了一聲,讓她們暫時別來木荷軒。
等梳月她們都出了門,自己便蒙了被子,安心休養。
不是沒有擔心過端婳的身體,但青栀也明白,哪怕面色上已經被穆元良的聖手調理了兩天,看着不那麽慘白糟糕,實際上自己的身體終究是自己最明白,先前生啓安,從不會這麽容易疲憊,排惡露時,也遠不如現在這樣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