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二百七十八章:花瓶

明豔行了一禮,忽然一笑,那笑意不達眼底,仿佛冬天裏凝碧池上結着的一層薄薄的冰,輕輕一敲就能碎出裂縫,“照兒臣看來,吳氏既然如此癡心,父皇不如就把她收入後宮得了,兒臣雖然現在住在衍慶宮,但不多時也要出嫁,要是沒有地方安置吳氏,放在衍慶宮也可以。”

她的嘴角攏出一抹虛無的弧度,“畢竟有這樣不知所謂的人襯托,父皇才能多多想起母後的好處。”

說罷,這位大順最尊貴的公主,揚長而去。

本來一直游離在事外獨自養神的太後,聽到這番話,忽然笑了起來,“明豔這丫頭,真是長大了,既有這樣的脾性,不論嫁去哪裏,哀家都不必太過擔心。”

誇贊明豔,便是踩低吳錦織,終于有一瞬間的尴尬在她的眼中劃過。太後恍若未見,道:“既然吳氏如此傾心于皇兒,皇兒随便給個位份也就是了,否則再這麽折騰下去,就要耽擱淩波臺的焰火了。”

衛景昭應了聲,在女兒和母親的連番看低下,他對吳錦織的态度也不怎麽好了,“既如此,便封吳氏為從七品選侍,先與教養嬷嬷學習宮中禮儀,十五日後入宮。”

說罷,他起身對太後躬了躬身,“母後,請随兒臣移駕淩波臺,今年的焰火,是從南邊專程運來的,尤其好看。”

妃嫔們跟着起身,先恭敬地請太後與皇上還有諸位太妃先行,再緊随其後,諸如裴婉修之流,走過吳錦織身邊,還會故意撞她一下。

畢竟大順是個崇尚孔儒的國度,吳錦織再美再媚,在衆目睽睽之下顯出來,又有誰能瞧得起。

直到所有人都走完了,衛景昀才慢慢松開了在袖中緊握的拳頭,方才祥惠太妃其實是想留在绮華宮和衛景昀再說幾句話的,但太後一記平靜的眼風,祥惠太妃只能乖乖地跟着離開。

從小大大,衛景昀不是沒受過氣,但他從沒受過這樣的氣。

吳錦織是自己舉薦的,可是阖宮裏從上到下,除了自己的母妃,沒有一個人瞧得起她,瞧不起她,便是瞧不起自己。

因為自己不是皇帝,連母妃也不能接出宮奉養,女兒不明不白地死在後宮,宮宴上還要看別人的臉色行事,內心那一顆仇恨的種子,被綿延不絕的恨意慢慢地澆灌,不知還會生長出什麽樣的樹木。

“姑父,咱們也走罷。”

見衛景昀一直站在原地沒有說話,吳錦織終于開口勸了勸。

衛景昀的眼底有不可捉摸的幽光,“他們如何對你,你記住了嗎?”

吳錦織深吸一口氣,再怎麽被培養得內心堅硬,年紀究竟還擺在那裏,“記住了。”

衛景昀點了點頭,“把這份感覺牢牢地記住,永遠不要從心底抹除。你要知道,除非你有朝一日可以站在後宮的頂端,不然還要受這樣的氣。當然,若真有那麽一日,你還要記得,這偌大皇宮,若是沒有本王與王妃,你進不來。”

吳錦織的臉上若隐若現地顯出狂熱之态,“姑父您放心,害死郡主表姐的,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青栀因心裏記挂着端婳公主,不過在淩波臺待了一會兒便即離開,小順子喊來軟轎,怡芳打起簾子,青栀便進去了。

長長的甬道兩邊是紅色的牆,像極了女人塗了丹蔻的指甲,在白雪的反出的光芒中下顯現鮮豔的色彩,青栀只看了一眼,便将轎簾再度放下,宮燈燒了半個晚上,已經有幾盞燈光微弱,擡轎的小太監努力看着前面的路,生怕把這位尊貴的娘娘磕着碰着了。

前路與後路都在暗處,不僅不知将來要面對的是什麽,就連曾經經歷過的人和事,在記憶裏似乎都漸漸模糊了起來。姣好的面龐,年輕的肌膚,都在歲月的流逝裏慢慢枯萎。甚至有些生命,早已不在世間停留。

青栀悄然嘆了口氣,她見過那麽些人,很明白吳錦織的出現代表着什麽,後宮的恩寵要因着她再來一次調換,只要懂事聽話,衛景昭當然也喜歡靓麗活潑的女子,男人麽,大抵都是如此。

只是青栀亦有信心,她是細水長流的性子,只待長遠的來日。而吳錦織就像淩波臺上絢爛的焰火,伴随着震動耳膜的聲響綻放在所有人面前,卻太過用力,一瞬間便過完了一生。

婚姻走得遠了些,終究還是歸在細水長流裏,若總是轟轟烈烈,等待着的唯有窮途末路。

青栀的預測在不久之後果然得到了驗證,元宵節之後,吳錦織就正式入了宮,住的地方倒也奇妙,不是明豔公主提出的衍慶宮,而是裴婉修的薜蘿宮。

按說薜蘿宮原本就不大,裴婉修住在那裏,不再往裏面放人,是後宮裏妃嫔們心照不宣的事,然而白初微帶着啓泰過來看端婳時,臉上的笑容十分無奈,“是皇上欽點的,恐怕裴婉修都要怪在本宮身上了。”

青栀看着端婳目不轉睛地盯着啓泰手裏的撥浪鼓,說出的話語不自覺地柔軟了好多,“娘娘不必擔心,裴婉修雖然有可能怪您,但最主要的還是嫌惡吳錦織,何況她在宮裏呆了這麽久,娘娘聽誰的,她心裏有數。我猜測,皇上把她放到薜蘿宮,也有試試她性子的意思。咱們這位皇帝,說他心狠吧,他待後宮犯錯之人,總是留有一線餘地;說他寬厚吧,能把新人放到裴婉修手底下磋磨,這可和要了人半條命沒什麽兩樣。”

白初微淡淡一笑,“從前為了和盧盈真争,後宮大權我也想要,這會子真拿在手裏,看許多事情都不如你清楚,其實皇上之前亦有讓你協理六宮的想法,金印寶冊都是一應專門為你打造,你最終拒絕了,我卻也沒松一口氣,總想着什麽時候該給你。”

青栀莞爾輕笑,落落大方,“貴妃娘娘有這樣的想法,是因為娘娘身在此山中,便不識真面目了,如果是臣妾掌了權,多半不如娘娘。”

這一天晚上,青栀早早地吩咐下去,讓把宮門落鎖,梳月也猜皇上多半要翻吳選侍的牌子,早早地帶着人把大小兩位主子拾掇幹淨,便把外屋的燈熄了。

被中有早就放好的湯婆子,這兩天化雪,很是寒涼,青栀剛準備褪去鞋子,外面突然傳來小太監的禀報,“娘娘,方才有人敲門,是皇上來了。”

青栀怔了怔,拿起紅木架上的衣衫披起,還未等迎到門前,衛景昭便攜着一陣涼涼的風推門而入。

看到青栀走到了外屋,他趕緊讓趙和把門關上,前行幾步,擡起手又放下,“起來做什麽?聽宮人說你都洗漱完了,去**上暖着去吧。”

青栀知道衛景昭怕涼着自己所以不肯有任何觸碰,便過去拿了只湯婆子,放在他冰冷的手心中,嗔道:“這都什麽時候了,皇上要來回跑一趟,也不知道把大氅穿上,手涼得這樣,回頭病了怎麽好?”

衛景昭悠然一笑,“朕今晚很想見你,批完奏折發現已經晚了,倘若翻牌子,你得來回趕,外面積雪初化,正是寒氣四溢的時候,朕舍不得。”

因是嚴冬,衛景昭今兒也不沐浴,青栀便讓人打了熱水過來,将他身上好好擦了擦,趙和早在外面等着,擦過身子後,又送進去藥材泡出來的水,正是做泡腳之用。

衛景昭一直念叨着讓她別凍着,青栀被說得受不了,等趙和接手後便回到了被褥之中,一張小臉兒從被子裏探出來,看着自己的夫君。

“想睡就先睡,朕待會兒就來。”

青栀巧笑嫣然,眼角沒有一絲皺紋,一點也不像兩個孩子的母親,“皇上今天怎麽來了臣妾這裏?”

衛景昭知她話中含義,一副懶得搭理的模樣,“方才不是說了?朕想你,就來了。”

青栀并不滿意這個答案,“吳選侍剛剛入宮,皇上也不去看看?”

衛景昭拿眼睛斜着她,“這話是真心的?”

“當然不是了。”

青栀理直氣壯地否認,“可臣妾身在妃位,總得說些看起來識大體的話。”

衛景昭被這話逗樂了,喊趙和過來擦幹雙腳後,便上了**榻,一伸壁,将青栀摟在懷中。

“朕是真想你了,過了個年,朕忙得腳不沾地,連見喜兒的時間都少了好些,今天難得有時間,怎麽着也要來飛霜殿一趟。”

說起吳錦織的事,衛景昭還是有些心虛,“吳氏麽,放在宮裏做個花瓶,倒也是不錯的,朕沒有多喜歡她。”

青栀偷偷地笑,“景昭這話,倒像是和我解釋些什麽,我又不是妒婦,吳氏為什麽入宮,我心裏也有點明白,只要皇上沒陷進‘美人計’裏就是了。”

衛景昭正色道:“吳氏對于朕來說,和旁人沒什麽兩樣。”

青栀也不再多說什麽,鬧騰了一會兒,複又變回大方體貼的模樣。在這樣的冬夜裏,兩個人相擁而眠,自是別有一番柔情蜜意。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