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九章:戳心
可對于好些宮人,特別是平王和平王妃來說,本該翻吳錦織牌子的一晚,皇上卻去了傅青栀那兒,這不僅僅是皇上不給吳錦織面子的問題,瑾嫔娘娘也忒不懂事了,一個有兒有女有恩寵的人,非要和吳錦織搶那麽一次。
衛景昀和吳氏失女的痛苦之上,又被青栀無意間添了幾分屈辱。
但是大部分妃嫔包括裴婉修都是快意的。畢竟吳錦織看起來就和名門出身的她們不是一路人,與其讓這樣的狐媚子得到皇上的寵愛,不如一開始就挫挫她的銳氣,而青栀恰巧出了這個頭。尤其是裴婉修,她不忿吳錦織不是一天兩天了,這樣的氣憤,把她對青栀的不喜都生生壓了下去。
第二天清晨,積雪盡消,有暖洋洋的太陽挂在天空,屋檐上滴滴答答地墜下斷續的水珠兒,好些妃嫔在屋裏捂了好幾天,終于能夠出門走走。
裴婉修出去透氣之時,正碰見吳錦織也在外面散步。
“嫔妾見過婉昭儀娘娘。”
這十來天,吳錦織的禮儀沒白學,見到裴婉修立刻行了個标準的福禮。
“喲,本宮當是誰,原來是吳選侍。”
吳錦織聽出她語氣中的不善,努力讓自己臉上的笑容看起來柔和,“嫔妾初來宮中,還有好多不明白的事情,需要向娘娘讨教,希望娘娘可以不吝賜教。”
裴婉修的笑像是冬天裏積壓在雪下的枯草,薄脆而生硬,“既然吳選侍如此虛心,那麽本宮現在就教選侍一個乖——凡事對上了未央宮飛霜殿裏的那位,一定要退避三舍,譬如昨天吧,阖宮裏都以為皇上會給平王一個面子,翻妹妹你的牌子,結果呢?瑾妃娘娘什麽也不必做,皇上就乖乖地跑了去。”
吳錦織年紀還小,之前不知裴婉修竟是這樣的人,什麽事都硬生生地扯出來說,一口氣直接被堵到心口上,當即萌生出幾分怒意。但她的涵養極好,只定了定神,就恢複如常,“在宮外時,嫔妾就聽聞瑾妃娘娘有寵冠六宮之姿,宮宴上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嫔妾不敢與娘娘争輝。”
裴婉修壓了吳錦織一頭,得意極了,借着青栀的名頭繼續把那些戳人心肺的話倒豆子一般往外說,“昨天晚上冷,本宮還想着,若是你去侍寝,這一路上可要受苦了,誰知皇上親自前往未央宮,聽說未央宮那會兒都落了鎖了,皇上在外頭等了一陣子才進去。啧啧,你瞧瞧這份情意,合宮上下,除了太後,再沒人能有這樣的面子。”
裴婉修本來就吃着醋,酸到了骨子裏,說出來的話比之現實還要誇張幾分。
在她心裏,反正傅青栀得寵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自己鬥也鬥不過,不僅位份不如,肚子也不比她争氣,技不如人做小伏低也是常理。可這個吳錦織,還沒入宮,就敢當着所有人的面獻媚于皇上,簡直是在打妃嫔們的臉。自己身為一宮主位,若是被這樣的人踩在頭上,那才真是再不必活了。
吳錦織是被千挑萬選而送到衛景昭跟前的,自有她過人之處,面對裴婉修的羞辱,她無比克制地道:“嫔妾不太懂宮中的情形,好在有娘娘教導嫔妾,這瑾妃娘娘頗有聖恩,嫔妾是記在了心裏。”
這樣的退讓,換來的是裴婉修的咄咄逼人,“是啊,當初在大殿上的那等狐媚之事,和淫詞豔語,可萬萬不能再做再說了,到時候瑾妃娘娘一個生氣,賞你數十個耳刮子,你才知道厲害。”
吳錦織終于有些不高興了,不為別的,這裴婉修說話,真真是太難聽了,什麽“狐媚之事”,什麽“淫詞豔語”,吳錦織完全不能理解,裴婉修靠着這種粗野的性子,是怎麽在宮裏活下來的?
深吸一口氣,宛如一簇秋天裏驟起的涼風,把落葉席卷而去,吳錦織的不樂來的快去的也快,妝容精致的臉上,附着挑不出瑕疵的笑,“嫔妾是不懂事,讓婉昭儀娘娘擔心了,嫔妾會多讀些《女則》,謹慎言行。”
裴婉修好幾拳都打在一團柔柔的棉花上,終于有些氣餒,不再為難她,從鼻腔裏發出一個簡單利落的“哼”,轉身回了綴雲殿。
薜蘿宮極小,兩人就這麽口角了幾句,很快就傳遍後宮,衛景昭那邊,趙和找了個喝補養茶的空隙,把此事遞了上去。
“吳選侍就這麽走了?半點也沒頂撞?”
趙和笑容可掬,“皇上,按照昭儀娘娘的脾氣,若是選侍小主敢頂撞,這會兒宮裏就不能這麽風平浪靜了。”
衛景昭颔首,“這個吳錦織,倒是有點意思,今晚便翻她的牌子罷。”
敬事房的消息是黃昏時分傳到了薜蘿宮裏,裴婉修難免又冷嘲熱諷了幾句,直到吳錦織坐上禦賜的轎辇,才終于消停了。
走過白玉石的階梯,猗蘭殿裏燈火通明,幽幽的香氣萦繞在四周,仿佛一雙無形的手,一點一點撩撥着吳錦織的感官,她早都做好了準備,以迎接這一天的來臨,但當真到了猗蘭殿時,她忽然有些恍然。
衛景昭不知道,但她自己知道,曾經的她,從來沒有想過有朝一日會站在這個地方。
她是家中的老小,父親和母親只把她當做籠絡達官貴人的物品,從小,別人家的女兒有書念,有女紅師傅教,她只能跟着母親一點點地去學如何清理人情瑣碎,學着如何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再大些,平王衛景昀在屬地過得不怎麽好,吳家就攀不到什麽好處,在父母的商量之下,開始由母親培養她房中之術,指望着哪位權高位重的大人将她納為妾室後,她可以憑借這個本事,為吳家謀取更多的利益。
她既能端莊,又能媚人,有時候就連吳錦織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
沉穩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吳錦織坐在桌邊,慢慢地把頭伏在臂彎之間,阖上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