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章:血珠
話說到一半,轎子忽然劇烈地搖晃了一下,然後直直摔在地上,青栀第一反應就是将啓安緊緊地摟在懷中,自己的頭卻磕在轎壁之上。明豔不需要保護誰,死死拉着窗沿,倒是穩住了。
啓安看着青栀狠狠撞了一下,當即就吓哭了,邊哭邊去摸青栀的頭,“母妃痛不痛?啓安給吹吹……”梳月也在外面緊張地問:“小姐,小姐,有沒有什麽事?”
明豔氣得不行,打着簾子就往外走,青栀剛要勸阻,她的聲音已經清越地響起來:“怎麽回事,裏面還坐着個孩子,你們不知道嗎,打量着本公主好欺負?啊。”
後面的那個“啊”語氣很輕,顯然是明豔被什麽驚到,倒抽了一口涼氣。
伴随着侍衛們略顯凝重的“請公主回轎”的建議,青栀顧不了那麽多,把啓安放在轎中座上,快速地囑咐了一句“你在這裏好好待着,母妃去看看你皇長姐”就提着裙子出去了。
左前的那個小太監,在地上抽搐不已,口吐白沫,似乎發了什麽病。
那一瞬間,青栀心中有種強烈的預感,似乎小太監忽然變成這樣,是因為旁人需要自己出轎。
她暗叫一聲“不好”,拉着明豔就往轎內躲,果然,有四五枚羽箭立刻從道路兩旁射了過來,每一枚都足以讓人致命。好在青栀所乘轎辇都是極好木材打造,官員們為了讓這位寵妃坐得舒服,又不受外界影響,轎子沿壁都十分厚重。
對方一擊不成,似乎一下就安靜了,而四個侍衛都訓練有素,發現遇刺,立刻分出二人去尋找射箭之人,其餘二人則圍在轎旁死守,眼睛緊緊盯着四周。
凝滞的空氣裏,有打殺的聲音隐隐傳來,啓安感受到了似乎有大事發生,驚恐地貓在青栀的懷裏,而明豔則不自覺地往青栀身邊靠了靠。
青栀隔着簾子,冷靜地道:“再分一人帶着梳月出去尋找援兵,既然已經死了人又露了面,他們不會善罷甘休。小順子,不管接下來出了什麽事,你都要護住公主和啓安,記住了?”
小順子和梳月也都吓了一大跳,但主子這話就像給她們吃下了定心丸,立刻按照青栀的吩咐做自己的事。
時間緊迫,對方是有計劃而來的,小太監死後,青栀必然會下轎查看,如果那幾箭直接要了青栀的性命,弓箭手可以立刻逃遁,但如果青栀沒有死,他們的行跡就會暴露,來者不善,已經做到了這個地步,不會容許青栀活着回去。
金陵城的巡防很嚴密,這件事不會拖得太久,如果梳月和侍衛分頭求援,一定能救下青栀。
有侍衛應聲離去,還未松一口氣,外面僅剩的一個侍衛急切地說:“臣聽見有腳步聲往這邊來,不知是敵是友,為防萬一,請娘娘公主皇子落轎,臣掩護幾位主子撤離。”
青栀立刻抱起啓安,對明豔說:“馬上走,我抱着啓安不如你快,你能跑多遠跑多遠,除非來的人是大順侍衛,否則千萬不要回頭。”
明豔沒想到竟然會跟着青栀經歷這樣生離死別的時候,小小年紀又沒經過風浪,腦子早已不會轉動,只能滿帶驚恐地點了點頭,随着青栀出轎後,明豔就發足狂奔起來。
青栀跟在她身後,把啓安的小腦瓜藏在自己懷中,希望他什麽也看不到。
小順子跟在二人身後,指望着到時候能憑一己之力互下主子,心中焦急無比,祈禱這一波人是梳月帶着巡防的侍衛過來。
然而追過來的人有十人左右,身着的夜行衣讓人絕望無比。好在之前追捕弓箭手的兩個侍衛見勢不妙,回來力抗,三個人知道自己若是保不住主子,一家人都得跟着死,倒不如拼下這條命,尚能掙個功勳,因此招招都是不要命的打法,身上負傷也要浴血奮戰。
如此喊殺聲中,侍衛們不僅砍翻三人,還暫時把六名黑衣人隔絕在窄巷中。
但可怕的是,對方人數終歸是優勢,越過侍衛的一名刺客窮追不舍,沖着青栀的方向腳步不停。
生死追逐之間,明豔心慌意亂,她沒有按照青栀所說絕不回頭,總是想看看有沒有人追上自己,一時不妨,竟然摔倒在地,青栀正用盡了一身的力量往前跑,一下超過了明豔好幾步,卻當即反應過來,最糟糕的情況出現了,明豔竟然在這種時候跌倒!
明豔的雙腿顫抖,站都站不起來,看着黑衣人離她越來越近,不知道該怎麽辦。那名黑衣人顯然訓練有素,話并不多,追到明豔身邊,稍稍停了一停,接着直接舉刀,那明晃晃的刀刃在月色的照耀下像鬼怪嗜血的笑容,下一個須臾就能讓明豔血濺當場!
電光火石之間,一抹青白色的身影忽然沖了過來,錦绶藕絲羅裳的一角在夜色中飛舞,好似即将羽化成仙的一尾蝶,掩住了明豔眼中刀劍的模樣。
噴薄的血色一下染透了青栀的衣襟,讓她本來姣好紅潤的面容剎那間變得慘白。
有四濺的血珠,有遠離耳畔的刀劍之聲,還有那一張堅定的臉。
這一切都以烙印的形式一瞬間刻到了明豔的眼裏。
誰也沒想到,在發現明豔跌倒的時候,青栀就已經做出了這個決定。她把啓安放在小順子的懷裏,跑了回來,并拼盡全力從左側撞開明豔,她還想努力避開那一刀,但是終究是女流之輩,也不懂什麽武學,那一刀橫劈過去,将青栀的背與左臂劃得鮮血淋漓。
這是一種到了極致的痛楚,讓青栀剎那間就想要暈厥過去,啓安的眼睜睜地看着這一幕,哭聲震徹天際,邊喊“母妃”邊想要掙脫出小順子的臂膀,跌跌撞撞地想往青栀那邊湊。
“帶啓安跑,快,快跑!”
滿心的母性在那一時刻忽然爆發出來,燃得青栀忍下劇痛,咬了咬牙,飛蛾撲火般撲向了黑衣人,将他生生撞了個趔趄。鮮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流,滲進石板的紋路裏,繪出鮮豔的圖樣。
接着她張開手,死死抱住了那人的腿。
那邊廂啓安根本不肯聽話,在小順子懷中瘋狂掙紮,小順子只能死死抱起啓安,一壁跑一壁回頭看,他滿目血紅地看着自個兒的主子硬生生地扛了那麽一刀,腿都軟了,恨不得自己也挨一刀,死了算了。
主子待他那麽厚重的恩情,到如今,卻連護住她都不能。
與此同時,明豔腦中一片空白,只曉得按着這如同綸音佛語的話去做,她奮力爬起來,過去從越跑越慢的小順子手裏,一把抱過拳打腳踢的啓安就往前跑。
“你母妃要你活!聽我的!”顫抖的聲音裏有不容置疑的堅定。
啓安撕心裂肺的哭聲越來越遠,而小順子懷中空了後,來不及多想,第一反應就是去救回青栀。
也不知是青栀那一撞太過強悍,還是刺客覺得明豔跑不出他的掌心,這樣刀光劍影的時候,青栀聽見他愣了一下,然後輕輕“啧”了一聲,便舉起長刀,準備将自己一刀穿心。
小順子目眦欲裂,他似乎趕不及了。
遙遙地似乎有梳月的聲音傳來,她的嗓子喊破了一般,沙啞破碎:“小姐——!”
青栀閉上了眼,一雙手更加死死地抱着刺客的腿,這是她最後能為啓安做的。
“嗖”的一聲,羽箭破空,帶着铮铮的聲響,青栀周身的時間似乎靜止了,打鬥聲也越來越小,漸漸離她遠去。
青栀沒有等到死亡,卻聽見耳畔有長刀墜地的聲音,緊接着,面前的這個刺客,帶着未解的茫然,轟然倒地,激起陣陣塵土。
那枚插在他頭上的羽箭,箭尾微微顫抖,仿佛是一些未盡的話,在空氣中努力支棱着。青栀越過箭尾,借着月光模糊地看見遠遠的地方有身着大順侍衛服侍的人正往這邊來,心頭的大石落地,阖上了眼睛,緩緩地撲在了地上。
她真是太累了,身上一點力氣也沒有。
明豔已經跑出去很遠,忽然被身後刀落的聲音震在原地,她抱着嚎啕大哭的啓安緩緩轉過身去,眼睛似乎都僵直了,但想要得知青栀是否還活着的心勝過了一切。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高大挺拔的侍衛,他手中尚拿着一把弓,然後她看見了地上已經死去的刺客,顯然關鍵的那一箭正是執弓的侍衛所射出去的。
明豔的眼淚瘋狂而洶湧地落了出來,她知道自己和啓安都獲救了,可是青栀的樣子實在太過可怖,她拖着酸軟的雙腿往青栀那邊走,手上想要去捂住啓安的眼睛,卻被啓安拼命推開了。
可怕的血腥氣在空中蔓延,因為血流得太多,已經分不清傷口究竟在哪裏,本來衣袂飄飄的服飾,被染成另外一種顏色。明豔緩緩地跪下去,雙手也松開了,啓安驟得自由,抽泣着喊着“母妃”,跪在青栀的身旁,一雙小手卻在空中顫抖,不敢落在青栀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