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二章:暗淡
啓安又哭又鬧,早已非常疲累,衛景昭把他交給了明豔,盡量放緩自己的語氣,以免把兒女又吓到了,“父皇守在這裏,你們的母妃不會有事,明豔,你已經是大人了,身上摔傷已經包好的話,就帶着弟弟去休息,別讓父皇再擔心了,好麽?”
明豔的雙眼通紅,雖然已經不哭了,但很想陪在青栀的身邊,哪怕守上幾個晚上也可以。可啓安還在身邊,他還是個小孩子,親眼見到母親受傷,一定吓壞了,需要好好休息。
明豔聽見父親這麽說,只得點點頭,“瑾母妃若是醒了,請父皇第一時間着人來喊兒臣,兒臣先哄好五皇弟,今天的事,五皇弟經歷後,恐怕還要做噩夢,兒臣會一直陪着皇弟。”
頓了頓,明豔忽然含淚說,“父皇,不論瑾母妃是否……兒臣進言,請父皇冊瑾母妃為後,兒臣知道自己現在什麽也不能為瑾母妃做,瑾母妃也不需要兒臣的進言,但她委實擔得起那個後位,整個後宮,也唯她擔得起。”
有女如此,衛景昭終于稍稍松了口氣,卻不回答明豔的話,只是擺擺手,“去吧。”
明豔不知道,在自己心裏,青栀早已是唯一的皇後。
夜很漫長,在衛景昭看來,更是連眼睛都不敢閉一下,生怕只是那麽一瞬間,青栀就離自己而去。明亮的燭光下,生過孩子的她很快恢複了原來身材勻稱的模樣,因為虛弱,她的神情清澈透明而又天真無邪,給衛景昭一種回到青栀剛入宮那陣子時的恍惚。
但與那時不同的是,錦被之下,那張沒有血色的臉顯得有些暗淡,有些讓人心驚,遠不是當初丹唇黛眉的如畫容顏。
“栀兒,你答應朕的事,可不許忘記。”
燭光躍動着,燃燒出一縷又一縷的輕煙,所有人都已經退下,慕懷風和之後趕來的傅青栩守着這間小小的屋子,相顧無言,滿心都是對死亡的恐懼和祈求上天的忐忑;而穆元良就守在門外,說不論青栀有任何情況,都請皇上立刻傳他進去,并說若是青栀今晚能清醒過來并且不曾發燒,一切就都有希望。
衛景昭俯下身去,在青栀的耳邊說話,帶着幾許狠意,“朕絕不能讓你死,你也要努力活下去,若是你負了與朕之間的誓言,往後朕到了九泉之下,絕不會輕饒你!”
青栀的睫毛似乎輕微動了動,雖然只是那麽一顫,卻宛如一只撲棱棱的飛燕,把羽翼扇在衛景昭的心尖。
這是大喜之兆,是上天的恩賜。
衛景昭覺出或許這樣有用,便繼續往下說,他說起了自己的過去,說起不被先皇喜歡的那些日子,還說起啓安的懂事,端婳的成長,以及對康國納喇國聯手的擔憂。
他所能想到的,都一氣兒說出來,生怕中間有什麽錯漏和停頓。
作為大順所有人的君父,衛景昭在朝廷之中也是喜怒不形于色,如今卻在昏黃的光線之中,時而臉帶微笑,時而肅然,時而憂愁不已,時而嘆息。
若是白初微在,不免要感慨一句——整個天下,唯有瑾妃能讓皇上這樣。
大臣們那邊亂了,跟着去的後宮衆人,聽聞這個消息,也都亂了。
行宮中,白初微倒是十分關切青栀,但聽聞衛景昭那裏地方很小,去了之後只是徒添麻煩,便冷靜下來,夜色茫茫之時将妃嫔們都聚集在行宮之中,肅然下令道:“瑾妃遇刺一事還沒有結果,瑾妃亦是生死未蔔,此時此刻,所有人都該**心靜氣,不給皇上惹任何麻煩,若是被本宮知道了誰在背地裏放謠言嚼舌根,”她眼睛裏有嚴厲的光芒,掃過下首所有人,讓那些蠢蠢欲動的心收斂起來,“本宮會直接啓奏皇上,把她送回京城禁足一年!”
跟來的妃嫔大多數不會與青栀過不去,當即就行禮稱“謹遵柔貴妃娘娘之令。”
何雨深有些忍不住,緊接着問道:“不知道臣妾能不能去看看瑾妃?端婳公主見不到母妃,這會兒也哭得厲害。”
賀夢函也哭紅了眼睛,緊握着帕子急切地說:“求娘娘讓臣妾去看看啓安,雖然傳來的消息說五皇子無礙,但臣妾始終不能放心……”
白初微想了一會兒,道:“瑾妃傷得很厲害,能不能去,本宮須得着人請皇上的意思。雅昭儀和沁婕妤若是不覺辛苦,就在本宮這裏多等等。”
何雨深毫不猶豫地留了下來,自己當初小産,就是青栀這個本來不相幹的人陪在身邊,給了她面對的勇氣,之後還為她送來了毓秀,如今青栀落難,念雲又不在,自己少不得要去照顧照顧她,這是兩個人之間不必言傳的情誼。
至于夢函,啓安是她親手帶大的孩子,勝過了一切,別說晚些睡覺,如果能十天十夜不睡換來見他一面,也是可以的。
三個人的心裏都有些着急,好在傳話的小太監很快回來了,躬身說:“趙公公說皇上那兒現在不準任何人進去,雅昭儀若實在擔心,明兒趙公公去問了,再給娘娘一個回複,至于五皇子,已經由明豔公主帶着休息了,婕妤小主若是一來一去,恐怕要驚動皇子,也最好等明兒再說。”
賀夢函心急如焚,“那麽你可看到了五皇子?他身上有沒有傷?有沒有被吓到?”
小太監不敢胡亂說話,老老實實地道:“奴才沒有見着五皇子,但并未見太醫去公主和皇子那裏守着,想來并無大礙。”
賀夢函似乎還想說什麽,但是生生忍下去,只是說:“既如此,我就放心了。”
白初微倒是很理解這一份關懷孩子的心腸,安慰道:“太醫既然沒過去,肯定不會是都在瑾妃妹妹那裏,而是皇子公主沒有受傷,才如此放心,婕妤今晚尚可回去好好休息,明兒才能有精力照顧五皇子。”
賀夢函只得起身行禮告退,而何雨深臨走前還道:“娘娘這邊如果有消息,請立刻告知臣妾,臣妾欠了瑾妃好些人情,總得還了才是。”
她說話就是這般嘴硬,明明心裏擔心青栀已經擔心到方才等待的時候一直咬嘴唇,這會兒還偏要扯什麽“欠下的人情”。
白初微這麽些年也明白她是個怎樣的人,并不計較,只是叮囑着,“若是明天你能去而瑾妃又醒了,可要好好寬慰她,都是女子,她看到那樣的刀光劍影,又受了那麽重的傷,心中恐怕尚有恐懼。”
何雨深真把這話聽進去了,點了點頭,“娘娘的吩咐,臣妾記下了,臣妾說話習慣了,有時候會忍不住,但以後見到瑾妃,臣妾一定死忍着。”
白初微見她明白自己的意思,輕輕颔首,讓何雨深退下了。
不知過了多久,天空不如先前那麽漆黑,已經微微泛起一點無力的白,好像是秋日裏打霜,附上了花草樹木,無端端衍生出凄涼。衛景昭一雙眼睛布滿了紅血絲,他看到外面的天色,又用手去探青栀的額頭,沒有發熱讓他松了口氣。
說了**的話,他的嗓子已經徹底沙啞,卻猶自對着青栀念叨,“栀兒,天已經亮了,這一覺你睡得也該醒了,是不是?朕讓他們熬點爛爛的粥,你一起來就能喝到。”
他提了提音量,“趙和。”
趙和也是一晚上沒睡,陪着穆元良守在門外,聞言趕忙進去,小心翼翼地道:“皇上召奴才前來有何事吩咐?”
衛景昭道:“去熬一碗粥,要爛一些的,瑾妃并未發熱,朕相信她就要醒了。”
趙和吓了一跳,“皇上,您的嗓子……”
“無妨。”
衛景昭擺了擺手。
趙和眼裏跳過一絲不忍,他陪伴衛景昭已久,作為一個帝王,衛景昭從來不濫打濫殺宮人,對趙和這個身邊從小到大陪伴着的奴才也頗有善心,趙和很想勸衛景昭去休息一下,但看到青栀的慘狀,他說不出口。
過了一會兒,趙和端着一個托盤,上面擱着兩碗粥,一壺水,低聲道:“皇上,您熬了**,也喝些粥,另一壺是有潤喉功效的茶水,皇上也喝點。”
見衛景昭一臉漠然,只讓他把東西放在桌上,趙和不禁又添了句,“皇上您想,娘娘一醒來,見到的就是皇上,皇上的聲音如果還是這般沙啞,面容也如此憔悴,娘娘必要憂心。娘娘已經受了這樣的苦楚,皇上且讓娘娘順心些罷。”
話涉青栀,衛景昭終于有了反應,起身倒了杯茶一飲而盡,“說得有理,給朕打盆水來,朕好好洗洗臉。”
趙和大喜,趕緊過去準備,不一會兒他就親自端着個銅盆進來,肩上還搭了條面巾子。這裏沒有放盆的架,衛景昭便側過身去,就着趙和的手直接洗了,冒着蒸騰熱氣的水把他的疲憊一下消除了許多。
他擦了一把,正擰了擰準備再擦一擦時,忽然聞得一聲極細極小的聲音,“君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