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四章:憐惜
金陵城中的熱鬧繁盛似乎一夕之間清減了好些,因為宮中娘娘遇刺,滿街都是抓刺客的人,百姓們也不大敢出門,這樣的寂靜和壓抑蔓延開來,就連行宮裏的妃嫔都有些焦灼起來。
然而衛景昭那邊,還是不許任何人過去打擾青栀,不過賀夢函擔心啓安,是一片慈母心腸,衛景昭終究讓趙和把啓安送回去了,有一位穩妥的養母照顧啓安,自己也好放心。
行宮內,啓安看到賀夢函後就緊緊地拉着她的衣袖不肯撒手,表情也有些怔忡。夢函不敢哭,只能百般問他有沒有被吓到,把素日裏啓安愛吃愛玩的都推給他。
啓安卻看都不看,雙眼之中有些恐慌,還有些迷惘。
夢函還沒有弄清楚昨天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想要找人去問問自己的表哥,卻被告知他們那一小隊侍衛被調去保護皇上了,一時半會兒尋不到。眼下她看到啓安這樣,又是心疼,又是憤恨,抱着小小的孩童道:“到底怎麽了?啓安你心裏兜着什麽事,告訴沁母妃好不好?”
啓安還是不說話,只是望着夢函,眼中也沒有什麽神采。
賀夢函當即就落下淚來,邊擦邊說:“到底怎麽了啓安?有什麽話連母妃都不能說了嗎?母妃在你身邊的時間越來越少,你現在都不願和母妃說話,往後,往後母妃該怎麽辦?”
賀夢函一時情緒激動,連稱呼都叫錯了,說到底,她一個連恩寵都不要的人,啓安本就是她的命根子。
啓安看着賀夢函捂着心口哭泣,良久,他的眼眶終于漸漸紅了,身體也顫抖起來,他伸手摟住夢函的脖子,嗚咽而又抽泣地說:“沁母妃,好多人追母妃和我,皇長姐摔倒了,母妃放我下來,救皇長姐,流了好多,好多血。”
啓安說得簡略,意思卻十分明了,賀夢函當即就愣住了,握着啓安兀自輕顫的小手,遲疑地說:“瑾妃娘娘竟然放下你,去救明豔公主?沁母妃的意思不是說不該救公主,只是,你,你才是她的親生兒子啊!”
啓安沒有回答什麽,只是撲簌簌地掉眼淚,他終究是太小了,哪怕這宮裏的人明争暗鬥,啓安也從小被教導着要提防他人,卻沒有見過那麽多腥紅的血,那樣可怖的傷口,何況倒下去的還是自己的母親。
賀夢函把啓安抱住,邊輕拍他的後背,邊哄着說:“放心,回到了沁母妃這裏,沁母妃一定會保護你,你是沁母妃唯一的孩子,不管遇見了什麽情況,沁母妃都會只保護你,不讓你受到一點點傷害。”
啓安哭着點頭,把夢函抱得越發緊,好像唯有這樣,才能讓記憶遠離那一片刺目的血紅,尋到一處安身之所。
這樣的想法,等幾天後,夢函見到青栀的時候,也不瞞着,言語間又有幾分心疼,又有幾分埋怨,“若不是你非要去救明豔,自己也不會被傷成這樣,啓安也不會吓壞了,當時的情形,你把啓安丢給小順子,幾乎吓得這孩子連話也說不出。”
彼時衛景昭正在休息,青栀身邊便是賀夢函何雨深等人幫着照顧下,她的傷還很重,只能趴在**上。
青栀的臉色雖然還是蒼白,卻比那天倒在血泊中好了許多。她輕輕嘆了口氣,“你知道我,如果旁人對我不好,那麽我說什麽也要還回去,可是明豔還只是個孩子,她在後宮裏,哪怕我尚且擔着害死她母親的名聲,她也從來沒有說來未央宮為難我。她是大順的公主,是皇長女,因為她的沉默,我從出雲閣出來,才不至于被千夫所指。何況她待啓安真的很好。”
這樣以德報德以怨報怨的性子,從來是賀夢函所欣賞的,但是真涉及到自己的孩子,夢函格外地難以接受,可她與青栀本就是好友,青栀的位份又高于她,總沒有她去教訓青栀的道理,半晌,她便只是說:“所以你看看,被傷成這樣,皇上心疼,咱們做姐妹的也心疼。”
青栀舒了口氣,“好在兩個孩子都沒有事。”
賀夢函也不再多說,給她端茶送水,又理了理**鋪讓她能趴得舒服些,知道她的傷口疼得厲害,就不斷說別的話來分青栀的心。
有這樣的朋友在身邊,青栀當真是感念着的。
兩個人沒說多會兒,小順子進來禀報說長公主到了,為着有些事想和青栀說,不知道青栀是否得閑。
賀夢函因心疼啓安,雖然并不讨厭明豔,但是就是因為她的跌倒,害得啓安差點也性命不保,終究是有些心堵,便對青栀說:“我先出去,等公主走了,我再進來瞧你。實在是我在這裏,你們也不方便說話。”
青栀道“好”,賀夢函便打簾子出去了,見到明豔時,守着禮點了點頭。
明豔欲言又止了一下,最終還是沒說只言片語,由小順子帶着進去了。
因為青栀的傷太過嚴重,這七天之內不好挪動,因此還住在先前明豔讓人找到的屋子中。這裏雖然不比行宮華麗,卻被梳月打掃得十分幹淨,有淡淡的安神香在空氣中彌漫,讓人一進來就覺得身上松快,窗明幾淨,不見一絲灰塵,窗戶原本糊着白紙,也換做了可以投進天光的紗,顯然為了青栀住的舒服,衛景昭已經把它完全改頭換面。
明豔的腳步有些凝澀,幾乎是一點一點地蹭到青栀身邊,體态上倒還是端莊的。青栀不禁問了句:“是身上的傷還疼?怎麽瞧你的動作不如以前行雲流水。”
明豔忙搖了搖頭,“不,不是。”
似乎覺得這樣的語氣有點推拒他人好意的意思,明豔又描補了一句,“我身上的都是小傷,不比,不比瑾母妃你。”
青栀昏迷的時候并未聽見明豔曾這樣喊她,而今聽到這三個字,委實有些驚訝,但知道明豔好面子,也不點明她的轉變,只是說:“我沒事,不過這傷口是真痛,和生端婳那陣子也差不多了。”
明豔的臉上有些緊張,“太醫沒有開能夠止痛的方子麽?”
青栀和氣一笑,像是一滴透明的水,無聲無息地融入風平浪靜的海,“開了的,只是傷口太大,單憑那點子湯藥,也不是那麽容易抵抗。”
明豔的眼底立刻浮現出愧疚,她擡手,輕輕拂過青栀的傷,喃喃說:“這一道口子,原本該在我的脖子上。”
青栀卻道:“話也不能這樣說,那樣的事再來一萬次,我依舊會選擇救你,所以這道傷,怕是我命裏的劫數,躲也躲不掉。何況刺客沖什麽人而來,你父皇還在查,若是沖我或啓安而去,你就是被我們拖累的,那我救你,就更加理所應當了不是?”
有這樣妥帖的慰撫,明豔心上的石頭終于稍稍搬開了點,但是她知道,若是易地而處,那種情況下,大多數人跑都跑不及,如果是她看到青栀馬上要做刀下亡魂,也未必會有那個勇氣上去把人推開,因此她問:“瑾母妃,您能告訴我,為什麽當時會救我嗎?”
青栀無奈一笑,“原因倒是有很多,可說出來,我怕傷了你的自尊心。”
明豔搖了搖頭,語氣裏染上了真心實意的懇求,“告訴我好嗎?”
她眼睛裏的神色不似作僞,還有些未散的痛苦,顯然這個問題一直折磨着她。
青栀只得說:“有個很大的原因,就是因為在我眼裏,你還是個孩子,沒有風光大嫁,沒有見過這世間各式各樣的人和物,因為擔着皇長女的名號,甚至連皇宮就只出來了這麽一回,若是直接就這麽死了,實在太可惜了。至于第二點,則是因為雖然我擔着謀害你母妃的罪名,你卻從來沒有為難我,我寧可相信你是因為懂事,這樣懂事的孩子,我若救了你,哪怕自己不幸死了,往後啓安和端婳的路,總不會太難走。”
明豔的眼睛直直地看向青栀,口氣毋庸置疑,“瑾母妃,你方才說會傷了我的驕傲,可是你說的這些,都沒有讓我特別難受。”
“你這孩子,凡事刨根問底,可不大好。”
青栀嘆了口氣,眉間似遠山,微微蹙了起來,“從你問簽開始,我就知道,你的心裏一直深深印刻着自己的母親,想想純孝皇後走得倉促,短短幾個月就香消玉殒,對你的打擊一定非常大。我也是有兒有女的人,那一瞬間,實在是憐惜你。可你性子驕傲,原本不需要他人的憐惜。”
聽過這話,明豔半晌沒有說話,眼淚卻慢慢地盈滿了眼眶。似乎被壓抑了太久,話語中也忍不住地帶上哽咽,“所有人都這樣覺得,連父皇也這樣覺得,可是沒有人知道,沒有母後的衍慶宮,是多麽冷清,我擔着母後的體面,不能訴苦,也不能逢人就哭訴,旁人覺得我該端莊着,于是我就端莊着了,你是唯一一個對我說‘憐惜’二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