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五章:天家
“你知道嗎,我之前恨透了你,你進了出雲閣,我只覺得父皇的懲罰太輕,巴不得有人能下毒害死你,可是皇祖母和我說,後宮裏的事錯綜複雜,在得出最透徹的真相之前,若是把恨意就這樣加諸在一個人身上,不公平。”
明豔的下巴不算太尖,但是鼻梁高挺,雙眼靈動,算是遺傳了她母親的貴氣,一篇話說下來,她眼中的淚意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又是皇女的尊貴。
青栀慨然,“太後待我,當真是用心。”
明豔道:“初聽這話,我只覺得連皇祖母都抛棄了母後,抛棄了我,可是後來一想,你害了母後,又能如何?你什麽也沒得到,圖個什麽?反倒是後來,我發現靜妃宋采禾和盧家私下裏往來甚密,連我的外公外婆,都提點我,讓我想法子在父皇面前給啓和說好話。一開始我以為是因為宋采禾揭發了你,為母後報了仇,盧家才支持她和啓和,誰知外婆說,母後尚在的時候,就囑咐他們必要讓啓和上位,這樣盧家才能飛黃騰達,至于宋氏母子為什麽會對盧家人死心塌地,是因為母後曾送她們一份‘大禮’。”
“我并不知道所謂的‘大禮’是什麽,但這其中彎彎繞繞并不少,我冷眼旁觀,越發覺得自己應該抽身事外,母後的事情,我縱然想管,也輪不到我來管。”
明豔的成長仿佛就在那麽一瞬間,說起來這些事,語氣幽然而平靜,“後來宋采禾得了重病,父皇對她是真情還是假意,我很明白,父皇不是昏君,我就更加清楚,母後的去世,一定有許多我不知道的事,所以我沒有為難過你,但說到底,那副浸了砒霜的頭面是你送的,我還是恨,還是氣,所以我能對啓安好,卻不能對你好好說話。那天在馬車上,我就是想和你說這些,可是,沒有來得及。”
青栀看着她,只覺得小小年紀就要經歷這些,雖然是公主,活得也委實不快樂,真不知道所謂的“天家富貴”,到底有什麽意思。
語氣輕緩,好像一雙溫柔的手,輕輕撫平她的心,“我不願在你面前說你母後的不好,但是那一套頭面,上面的砒霜,不是我浸的,正如你所想,我害死了你母後,沒有任何好處,初入宮時,我不過是個正五品的昭華,你父皇防着傅家,我只希望自己能夠平安終老,僅此而已。至于宋采禾,她罪有應得,那些手段,你若想聽,我可以告訴你,只是這些事情不啻于在你心口上再戳一刀,畢竟都事關純孝皇後。”
明豔卻搖了搖頭,“不必現在說了。”
她明亮的眸子裏有真誠,“瑾母妃的身體正虛弱,與我說話期間也常常皺眉,像是傷口很痛,我既然信你不會害我害母妃,這樣的內情就不急于一時,瑾母妃先請好好養傷,如果有什麽不舒服的,想……想讓我來陪伴,就讓梳月帶個話。”
她把這些話說完,急急地行了一禮,就走了。
賀夢函進來後,滿臉的奇怪,“怎麽明豔出去的時候,臉上紅撲撲的,腳下也一陣風似的,可有什麽事?”
青栀粲然一笑,“沒什麽事,小姑娘麽,驟然轉了态度,總要害羞一陣子的。”
夢函見此也不多問,照顧了她一陣子,不一會兒何雨深也來探望,夢函見她抱了端婳,母女之間總要親昵一陣子,自己便先告辭回行宮了。
端婳雖然小,但是已經認人,這些時候沒見到母親,總是無緣無故就哭起來,乳母宮女齊上陣,一時半會兒也哄不好。眼下她看到母親在**上躺着,也不如往昔那樣光鮮,更不肯抱自己,眨巴眨巴眼睛又要哭。
青栀努力擡起右手,因牽扯到傷口,面色不禁變了變,她輕輕撫上端婳的發頂,柔聲說:“母妃身上有很痛的地方,這些時候都不能帶喜兒玩,喜兒乖乖聽話好不好?”
何雨深也難得用溫柔的語氣說:“是啊,喜兒乖乖聽話,等你母妃養好了傷,就能和喜兒玩啦,如果喜兒現在纏着母妃,母妃的傷好得就慢些。”
端婳聞到了青栀身上的味道,安心了好多,又見青栀一下一下,揉的自己軟軟的發,很舒服,便樂呵呵地笑了起來,也不知那些話她聽沒聽懂。
青栀忽然感慨了一句,“啓安像她這麽大的時候,都會說話了,可是喜兒好像天生不願意開口,連哭聲都細細的。”
何雨深道:“這能理解,啓安像他父皇,喜兒則像你,沉靜一些。”
“但願是這樣,喜兒出生時經歷了那些不好的事,我總怕對她會有什麽影響,每每問起穆太醫,穆太醫卻都說無妨,眼神似有些閃避似的。”
青栀有些憂心,“我倒不怕別的,只怕有什麽隐疾,之後爆發出來。”
“穆元良是你的人,他也不會有什麽故意瞞着你,哪怕有些事一時半會兒不說,也多半是怕你擔心。何況你現在身上有傷,別去想這些有的沒的。”
何雨深很明白她的擔憂,為人父母,總是要為孩子多想想。
因為青栀遇刺受傷,禦駕原定離開金陵的日子開始推遲。随着夏天的臨近,溫度開始漸漸升高,水汽慢慢氤氲在這座城裏,讓人覺得有些胸悶。而家家戶戶外時不時走動的兵士,嚴肅而整齊劃一的動作,更是以籠罩的形式壓抑在每個人的頭上。
除了管理城防的官員被摘了烏紗帽,金陵府尹也在戴罪立功,為了盡早給皇上一個交代,金陵城的各類尚未破案的案件卷宗都被重新拿出來,官員們膽戰心驚地細細翻閱其中的疑點,以及是否與刺客有關。
如此,這些本來得過且過的老滑頭們,熬了好幾個通宵,倒是把好幾個積下來來的陳年舊案給破了。
而金陵城在府尹的掌控下,本來也沒有很多疏漏之處,不多時,清查的結果就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