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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三章:企盼

驟然提起玉斓,青栀舊日的痛苦一下子席卷而來,然而生命的歷程大抵就是如此,總是要見到一些人,又送走一些人,當初是玉斓,現在輪到了太後。

“母後不要說這樣的話,誰都不願玉斓的事情發生,而且兇手也已經伏法了,臣妾相信玉斓那麽懂事,已轉世投胎到了一個好人家。”

太後大喘了幾口氣,才緩緩地道:“都到了這個份上,與哀家說實話,你心中,有沒有怨?”

青栀颔首,“臣妾不會和母後說假話,臣妾心中,是有怨的,可這份怨,并非對着太後,對着皇上,而是因為那些心懷鬼胎的人,因為這世道加諸在女子身上的種種不公,所以才怨。”

“咱們活在這裏,每一步都要走得小心謹慎,甚至要比那些男人做得好許多許多,才不會被人诟病,确實是不公啊。”

聽到青栀誠懇的話語,太後的眼裏反倒隐隐有了淚花,“可你這孩子能這樣想,哀家走,也走得安心了。這後宮,往後會是你的,你的心定了,就不會出什麽亂子。”

青栀不再勸她別說這樣的話,都知道太後撐到現在,身上的難受無人可替,撒手人寰了,或許還是好事。

“這些話,臣妾會謹記的,母後,還有什麽要同皇上說的嗎?臣妾會給皇上一字不差地帶到。”

太後凝神了良久,最終長長嘆了口氣,“哀家不見到皇兒,想極了,當真是想極了,總覺得有許多話要囑咐皇兒,多到自己說不完,所以強撐着這口氣不願意走,但真到了這會子,你問哀家,哀家忽然感到,已經無話可說——他有你這個真心人,有這偌大江山,比哀家已經強太多,哀家又有什麽能耐去囑咐他呢?”

青栀安慰道:“母後這話就不對了,母後的智慧,是臣妾和皇上都要學的,等活到了母後的歲數,恐怕臣妾遠不如母後清明呢。皇上一定想知道自己還能為母做什麽,母後且随心而言罷。”

她的話永遠透露出一種安定的力量,讓周遭的人可以在剎那間靜下心來,坦然面對着即将來臨的事情。

太後想了一會兒,忽然道:“孩子,哀家多半等不及皇上回來了,皇上不在,哀家入皇陵之期恐會往後推,到時候你幫哀家告訴皇上,哀家不願與先皇合葬,哀家知道這有違祖制,但這是哀家唯一的心願。”

太後苦笑了一下,“自然,天下未平,若大臣們極力反對,就罷了。”

青栀沒有想到太後會在這個時候提出這個要求,這事兒太大,一時半刻,她不知該如何回應,倒是春羽擦着眼角道:“主子,您何必如此?”

太後的混沌的眼睛看着**帳,那上面用金線繡着展翅欲飛的鳳凰,旁邊亦都是寓意極好的花草以及大朵的祥雲,然而在她眼中,越過這重重疊疊的富貴,卻不知看到的究竟是什麽,“哀家與先皇,雖為夫妻,卻無甚情意,想必先皇,也不願意身邊葬的人是哀家吧……”

“主子,您別這樣想。”

春羽知道太後心中所有的苦,卻還是得勸,“若不是心中由您,當初又怎會立咱們皇上為太子呢。”

太後充耳不聞,目光有些發直,怔怔地呢喃着,“哀家吃齋念佛,為哀家的後人積攢了功德,也算是足夠,希望來生,莫要再投生帝王家……”

曾經憑一己之力在後宮裏一步步走到最高的地位,又将兒子扶上了皇位,太後也算是女子中的豪傑,然而臨到了了,她細細思量後說出的企盼,竟然是“莫要再投生帝王家”。

青栀不知道這位已是白發蒼蒼的老人,究竟是怎麽樣熬過先前的年歲,但驀地回想起自己在木荷軒生下端婳之後,太後過來,說确定了自己陪伴衛景昭走完後半生,再之後,拳拳愛護之心,并沒有作假,眼眶亦是一熱。

“好,臣妾答應您,一定為您争取。”

接着她回過頭去對梳月說:“啓安端婳這些時候一直記挂着母後,你跑一趟,帶他們趕快過來。”

因着太後自己不願意病痛的樣子被孫子孫女們牢牢記住,不肯讓他們守在萬壽宮,青栀也一直順着老人的心意,然而這一次見面,恐怕會是最後一次了,太後自己也沒拒絕。

青栀吩咐完了,又問:“母後還想見誰?臣妾讓她們快些來,明豔也很擔心您的。”

提及孩子們,太後努力笑了笑,笑開了滿面的慈祥,“明豔已經出嫁,嫁的是好人家,哀家是放心的,哀家倒是還想見見敏恪,這孩子,哀家到底也養了一陣子。”

青栀立刻道:“去薜蘿宮請敏恪公主,速去速回。”

當即有宮人急急忙忙地出去了。

然而只是這麽一個須臾,太後突然大口地喘起了氣,本來帶着期盼的眼睛熄滅了所有的光芒了,青栀的眼皮跳了跳,湊近了幾分,接連喊道:“母後,您再撐一撐,他們已經在路上了!”

延福殿中的燭火跳躍不定,像是被灼燒的蠶絲,以怪異的形狀蜷到了一起,外面風聲不停,惶惑地刮過,襯着這樣的光芒,把人心都跳亂了。

太後知道人生的火焰即将熄滅,拼着最後一口氣驟然起身,死死握住着青栀的手腕,道:“孩子,孩子,記得我的話,你也要好好的,和昭兒一起,你們互相伴着,就不會那麽孤單了……”

說完這句話,她身上的力氣似乎在那一刻被抽光了一般,頹然倒在刺繡精細的軟**,雙目慢慢阖上,而那只蒼老的手,亦緩緩滑落。

青栀先是一怔,才顫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

什麽都沒有。

這一年的冬天似乎格外漫長,明明眼下已經是春天的時節,那春鳥叫出來的聲音,還是顯得凄涼,一聲一聲,細弱地傳進延福殿裏,好似國喪時的啼哭。

咬了咬下唇,青栀道:“姑姑,去喊太醫,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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