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霓裳仙子聽了這話, 頓時來了神氣。細長的眉毛上挑,語氣輕蔑而又不屑。
“呵,誰說的不在名冊便是借不得了, 你這猴子剛剛上任, 怕是還不知道禦馬監的規矩吧, ”霓裳仙子極為輕蔑的看了孫悟空一眼, 流露出一股高高在上的氣息,仿佛她不是一個普通的仙娥, 而是一個掌握着天庭生殺大權的重要女官。
霓裳仙子吹了吹指甲,吹走附着在指甲上的灰塵,神情蔑視,似乎悟空就是一吹就走的塵埃,此刻正等着她的手下留情, 口中留德:“我今兒便纡尊降貴的告訴你,便是我的名字不在名冊上, 我這個霓裳仙子借馬,禦馬監正堂管事只有上趕着給我牽馬的,萬萬沒有敢說不借的。可笑,莫說普通的戰馬了, 便是這大羅金仙都借不得的龍馬, 我自然也是借得的。”
孫悟空嗯了聲,說:“倒也有這麽一回事,名字不在正堂管事名冊上的,若有急事想要借馬, 自然也是可借的, 只不過——”孫悟空頓了下,朝霓裳仙子伸手, “取馬的人需要攜帶禦馬監特制的批示令牌,仙子可有那取馬的令牌?”
霓裳仙子眉目一挑,大聲斥責說:“孫悟空你別不識好歹,不過區區一只猴子,穿了人的衣服,竟然就當自己是一個人了!我告訴你,我霓裳在天庭呆了這麽多年,還從來沒被誰拿捏過。我今兒倒是要教教你天庭的規矩,別以為自己做了個芝麻大小的官,就真的當自己是一個人物了,能在這個天庭之中無法無天,肆意妄為了!”
“無法無天?肆意妄為?這說的恐怕是你吧,”孫悟空嗤笑,“這天庭的規矩,自然有我們禦馬監的舊人一代代的傳承,哪裏用得着勞煩仙子大駕,何況,”孫悟空呵呵的冷笑,“仙子怕是也不太清楚這天庭的規矩吧,我瞧仙子,似乎對禦馬監的規矩,就不太清楚啊。”
霓裳仙子冷笑:“我今兒就告訴你,在這禦馬監,我霓裳就是規矩!”
“仙子啊仙子,莫說你不是我們禦馬監的人,你便是我們禦馬監的官,也不可能成為我們禦馬監的規矩的,”孫悟空笑着搖頭,想起了之前秦廣王說的那句“我就是地府的規矩”,再想想秦廣王最後痛哭流涕送他走的下場,不由的有些想笑,“怎麽總有怎麽多人,以為自己是別人的規矩呢?”
這些總拿他們自己當規矩的人,是不是太不把別人當回事了。
若是這霓裳仙子知道上一位跟他孫悟空将規矩的人的下場,怕是再也不會這麽威風凜凜的說出“在這禦馬監,我就是規矩”的話了。孫悟空想着,不由的笑出聲來,沒想到,孫悟空的這聲失笑,卻是惹了霓裳仙子。
霓裳仙子只當孫悟空将她的話當做耳旁風,于是指着孫悟空的鼻子罵道:“好你一個潑皮猴子,還敢在這兒朝我傻樂!你是不是真的當這個正堂管事是一個多大的官,大的能罩着你一輩子了啊?!我實話告訴你吧,這正堂管事的官啊,”霓裳仙子比了一個小指甲蓋的大小,“就這麽點大兒,也就比你旁邊站的那個綠油油的仙仆好一點,剛剛脫了仆從的籍貫罷了。說白了啊,你們都是當奴才的料。”
“這天庭之上啊,奴才生來就是伺候主子的。你今日既然敢駁了我的意思,明日就等着受罰吧。”
孫悟空只冷笑:“仙子且看吧,我雖是一個正堂管事,九品六階,确實是一個芝麻小官,可我這個芝麻小官再小,那也依然是玉帝親口封的掌管這個禦馬監馬匹的芝麻小官。仙子說教教我天庭的規矩,可我只知道按照禦馬監的規矩,今兒個的馬萬萬是不能借給仙子的。這事兒便是鬧到玉帝耳朵裏,我孫悟空也有理。我倒是等着看,仙子怎麽讓我受罰呢。”
霓裳仙子冷笑一聲:“鬧到玉帝耳朵裏,呵,少拿玉帝威脅我,且不要說玉帝最近不管事,就算玉帝管事,也未必會管這種小事。不過你既然提了,那我不妨就陪你走一趟,”霓裳仙子站起身,表情倨傲,“你若當真認為你做的對,不如跟我一起上淩霄殿面聖,瞧瞧玉帝怎麽定奪。”
“好啊,仙子既然如此篤定,不如我們就去一趟淩霄殿,”孫悟空笑道,“若是玉帝說此事是我的錯,我自然不會再多說一句話。”
霓裳仙子卻是也不怕的,只冷笑道:“那我們就找玉帝好好講講這個理。”孫悟空當下就摔了冊子,與霓裳仙子一起上了淩霄殿。兩個人被淩霄殿前的侍衛們攔下,說玉帝正在與大臣論事,暫時不接見別人。
孫悟空與霓裳仙子瞪視一眼,門口兩旁一人一邊,互相對峙。
孫悟空自恃有理,自然不懼怕那個仙子;仙子卻也底氣十足,氣勢不亞于孫悟空。玉帝在裏面與大臣談話談了多長時間,二人就互相對峙對峙了多長時間,瞪得兩個人的眼睛都酸了。玉帝的談話還沒有結束,二人卻死撐着不眨眼,仿佛這是一場比賽瞪眼的游戲,誰先眨眼誰就先輸了似的。
侍衛們:……
玉帝談話談了多長時間,孫悟空與霓裳就在門口互相瞪視了多長時間,真的一個人都沒有眨過眼,這份毅力,實在是常人難所匹敵。瞧的兩邊的侍衛目瞪口呆,不斷的拼命眨眼睛,心下也是覺得這兩個怪胎,他們這些守衛只是自己瞧着他們,都覺得自己眼睛酸的要命不眨不行。可這兩個人跟沒有知覺似的,非要跟對方較勁,實在不知道搭錯了哪根筋。
就在侍衛們腹诽之際,玉帝終于結束了與大臣的高談闊論,将兩個守在門口的人喊了進去。
霓裳仙子與孫悟空都長長的舒了一口,各自揚頭,氣勢洶洶的走進了淩霄殿。
見了玉帝,孫悟空與那霓裳仙子各自規規矩矩的行了禮,玉帝端坐在那淩霄寶座之上,雙目炯炯有神,盯着殿下的兩個人,不緩不慢的開了口:“你二人來此,所為何事?”
孫悟空起了身,一五一十的跟玉帝講了事情的前因後果:“回禀玉帝,事情是這樣的。我本來在禦馬監洗刷馬匹,這位霓裳仙子卻前來讨要馬匹,仙子雖然位居諸位仙娥之首,但總歸不是高階的神仙,在那禦馬監的借馬名冊中并無仙子這號人物。”
“老孫我身為禦馬監的正堂管事,面對這件事,自然是要秉公辦理。我跟這位霓裳仙子說,她并不在這個正堂管事可借出馬匹之列,禦馬監不能将馬匹借給她。可霓裳仙子卻說我小題大做不懂規矩,執意要借走馬匹。無奈之中,我只能要求仙子出示借馬令牌,霓裳仙子卻是将我一頓破口大罵,并且說要跟我一起來面見玉帝,請玉帝定奪此事。”
玉帝聽完孫悟空說的話,轉頭望着底下的霓裳仙子,無奈的問道:“霓裳,他說的可是事實?”
“回禀陛下,他說的是事實,可陛下——”霓裳仙子尾音委婉,繞梁三日,餘音散在空中,仿佛微風拂過肌膚,帶起一片舒适的酥軟,聽的悟空那是一個激靈,再回頭看玉帝,卻見玉帝舒展了眉目,似乎十分享受這種聽覺上的放松,玉帝心裏放松了,身體自然也就放松了,這位高權重的天宮掌權人面帶笑意的望着霓裳仙子,“可什麽?”
“可陛下答應過霓裳的,”霓裳仙子站起身來,先軟了腰,又軟了腿,恨不得軟成一江春水,化在這淩霄殿,融了玉皇大帝,霓裳那繞梁三日的聲音再次在空中盤旋,暖語生煙,迷蒙了玉帝的雙眼,“陛下您答應過的,霓裳若是想騎馬,可以去禦馬監直接借馬,雖然霓裳沒有令牌,但陛下您答應過霓裳,說霓裳随意可去的。”
“朕什麽時候答應過的?”玉帝眯起眼,沉溺在美人撒嬌又投懷的氛圍中,“你上來具體給朕說說?”
霓裳仙子嘤咛一聲,柔弱無骨的站起身,走路似飄似的飄到了玉帝眼前,上了那淩霄寶座,先軟了腰,又軟了腿,賴在玉帝身上不起來,軟趴趴的跟沒有骨頭似的,吳侬暖語的依偎在玉帝懷裏,蹭了蹭玉帝的雙腿之間:“陛下您不能說話不算話的。”
孫悟空望着這一副畫面,一時半會不知道該作何反應。他只道是講理,講理,打到淩霄殿,讓玉帝講講理,玉帝講的理,自然是世間最公正最公平的理。
為人主者,須胸懷寬廣,秉承公正,愛惜手下,崇尚正義,方能統率全局。
悟空信奉菩提說過的這句話,便一直認為,無論什麽事情,身為三界統率的玉皇大帝必然都能給大家一個公道,還大家一個公平;任何事情鬧到玉帝面前,就統統有了解決的公正道理。
若是不公正,那必定是因為玉帝不知曉。可萬萬沒想到,玉帝雖然身為三界的統率,竟然連他一個小小的美猴王都比不過。他美猴王雖然小,但做事有章有程,有條有理,從未失之公允,亦未賞罰不分。是以當時孫一說我們“我們美猴王莫說隔壁國王的王座,便是玉帝的寶座,他也都坐的。”悟空還道是孫一胡說八道,只當是孫一知道的太少,便信口胡說。
現在看來,真正知道太少的,怕不是孫一,而是他孫悟空了。
若是霓裳仙子所謂的找玉帝講理,是現在這般的講理,那他不得不說一句,當年孫一說的對,師父也問的對,玉帝這個寶座,怕是不該現在這個人坐了。
孫悟空冷眼瞧着伏在玉帝腿間吞吞吐吐的霓裳仙子,不由扯了一下嘴角。
他從未想過,玉帝這裏,竟然是這般的講理。
悟空想起來之前霓裳仙子的那聲冷笑,想起了霓裳仙子之前的有恃無恐,想起了霓裳仙子的氣勢洶洶,想起霓裳仙子為了一瓶駐顏丹來找他的麻煩,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有了答案。
霓裳仙子本就與玉帝關系匪淺,聽聞素娥得了一瓶駐顏丹,害怕素娥在玉帝面前搶了她第一仙娥的風頭,便跑去将氣都撒在了他孫悟空的頭上。
枉費他孫悟空還以為玉帝真的能夠講理,甚至說若是玉帝也認同霓裳有理,他便再也不多說一個字。
如此這般,這個理,他自然是輸了的。
玉帝當然偏疼柔若無骨的仙子,當即揉弄軟趴趴的霓裳仙子,弄的那霓裳仙子嬌喘連連,紅了臉。
玉帝面上也沾染了笑意,再擡頭,卻又對孫悟空繃起了臉:“我之前确實答應過霓裳仙子,你先回禦馬監,去将霓裳看好的龍馬牽來。”
怪不得霓裳仙子說,之前禦馬監的正堂管事只有為她牽馬的份兒,他剛剛還當這霓裳仙子口氣狂妄,信口開河,實在猖狂得很。
萬萬沒想到,這開口讓他給一個仙娥牽馬的,竟然是這統領三界的玉皇大帝。
玉帝瞧孫悟空竟似聽不見似的,動也不動,語氣當即就不善,卻仍舊重複了一遍:“孫悟空,你身為天庭禦馬監的正堂管事,卻抗旨不遵。實在是太過嚣張!天庭給你俸祿,給你官位,難道就是白白養你的不成!霓裳支使不動你也就罷了,怎麽現在連朕都支使不動你了?”
悟空卻是抱臂冷笑:“陛下,天庭給我俸祿,給我官位,是讓我養馬的,不是讓我給你牽馬的,更不是讓我給這位沒有品階的宮娥牽馬的。何況,按照禦馬監的規矩,陛下若是想要替這位霓裳仙子牽馬,怕是要先給我一張禦馬監特制令牌的。”
“規矩?”玉帝嗤笑,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不要說方圓百裏了,便是這普天之下,朕就是規矩!”
悟空冷笑連連,只道是:“既然如此,玉帝便自己去禦馬監給這位走不動路的仙子牽馬去吧!老孫我不伺候了。”
“大膽!”玉帝當着美人的面被孫悟空駁了話頭,心裏自然不痛快,便開口痛斥孫悟空,“你不過山野間一只猴子,若不是朕心懷仁慈,你早就被雷劈成了碎片,如今又怎敢在朕的面前如此放肆!”
孫悟空已經很平靜了,他終于知道霓裳仙子的臺詞都是哪裏學來的。這些拙劣的、蹩腳的、充滿了權力膨脹的、以為天上地下唯獨他玉皇大帝與霓裳仙子獨尊的、所有的不合常理的道理,包括秦廣王的那句“在這地府,我就是規矩”,一切的一切,都有了出處。
玉帝這個位子,需要平衡各方勢力,又要保持公正公平,本該是天庭上最吃力卻不讨好的工作,而今卻被弄成了這樣一幅權力膨脹的樣子,似乎在玉帝的眼力,他這個維持三界平衡的人,其實是三界的主人,是這世間最偉大的造物主。
孫悟空冷笑,雖然他并不知道這個世間到底是否有造物主,但他知道,玉帝這個樣子,距離被逼宮退位已經不遠了。
想想之前他勸師父不要坐這個位子,師父卻說并非貪戀權勢,只是瞧不上玉帝的作為。當時他還傻傻的,以為這是師父想要坐上玉帝這個位置找的借口,現在想來,孫悟空不由搖頭失笑,當年還是太嫩太傻,當真以為坐在這個位子的人,便能夠履行這個位子的職責。或許最初幾年,幾百年,幾萬年,這位玉帝曾經确實做到過,但幾萬年之後,十幾萬年之後,百萬年之後,在玉皇大帝這個位子将三界各大勢力得罪個遍,在玉皇大帝嘗試過權力的滋味,并且在無意之中膨脹了自我,嘗到了權力的美味,并且再也放不開手的時候,除了玉帝退位,剩下的,就是三界勢力被屠盡,整個天下成為這位色、欲熏心的人的一言堂。
玉帝尚在淩霄寶座上喋喋不休的訓斥悟空,悟空的沉默不語給了玉帝偌大的鼓勵,玉帝更加覺得悟空怕了他,認了慫,說的話也愈發難聽。
孫悟空對着玉帝的斥責,自然是心裏不痛快的。但他沒有再說什麽,只是一路打出了淩霄殿,孤身一人出了南天門,心中的失望如同潮水般湧來,淹沒了他曾經稚嫩的期盼,埋葬了他過去天真的想法。
禦馬監也好,弼馬溫也罷,所有代表曾經的過去,都慢慢褪色,仿佛那個天真而又爛漫的金毛小猴子,只是一個一戳就破的泡沫,美好的讓人不忍回首。
摧毀一個人的稚嫩,如此的簡單而又艱難。當孫悟空意識到他腦海中浮現的一個又一個嶄新的将玉帝拉下馬的想法時,他第一次如此清晰而又直接的認識到什麽叫做成長。
反抗只是成長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而有了反抗,他才能繼續走下去,在這條充滿荊棘的路上,所向披靡。
若是天不仁,天選之人不仁,為何不能逆天而行,将這玉帝之位的人換上一換。
孫悟空握住手中的金箍棒,翻了個跟頭,喚來筋鬥雲,一路打出了南天門。
作者有話要說:
日了五天萬,仿佛要癱瘓。明天更新回歸正常,麽麽噠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