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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唐僧能怎麽辦, 唐僧還能說不嗎?

唐僧如果敢說不,怕是下一刻,素手與鹿鳴便要高喊:“抓了這群假和尚”了。

菩提一直用餘光暗示孫悟空, 示意孫悟空展現他暴戾的性子, 跳出來替他出頭。

只可惜, 孫悟空忽然也起了好奇, 想要知道,這個一直奉行官本的師父, 奉行“人命有高低貴賤”的師父,在此時此刻,到底會怎麽做。

菩提一路不肯出手幫助孫悟空,說不得就是因為他認為自己的命比孫悟空的命重要,因此在這等大事上, 卻是猶豫不決。

畢竟,死了一個徒弟, 他菩提老祖還有千千萬萬的徒弟,而死了一個菩提老祖,這世上便再也沒有菩提老祖了。

菩提不停的給孫悟空使眼色,孫悟空卻一動不動, 置若罔聞。

他有些想瞧瞧菩提到底會怎麽辦。

是自己打臉說衆生平等, 不能一命換一命;還是認同他那“君臣”思想,為這國王續命。

鹿鳴還在步步緊逼,引經據典的與唐僧談論佛教,似乎唐僧敢拒絕, 便是對佛經的大不敬, 是對佛祖的亵渎。

菩提打着哈哈,試圖将一切規避過去。

但是素手與鹿鳴并不給唐僧這個機會, 孫悟空又袖手旁觀,豬八戒沙僧完全不懂佛教,別說與鹿鳴辯論經書了,他們能聽懂就很不錯了。

敵方過于強大,我方又按兵不動。

菩提能怎麽辦啊,菩提也很絕望啊.jpg

場面一度陷入了萬分窘迫的地步。

這倒也是,先別說如來佛祖跟觀世音菩薩都是小人行徑,只單說這佛家教義上的“大乘度人,小乘度己”,便是一個非常有意思的話題。

菩提今日若不能舍棄己身,便是枉為和尚。

倒也是可笑,儒家與佛教今日竟殊途同歸了。

菩提今日若是不能舍棄己身,便也是枉為儒家信徒。

按照儒家的思想,仁義禮智信,首先便是仁,這菩提若當真能夠面對一百條人命面不改色,堅決不換,那便也不是儒家的信奉者了。

莫說一條命換一百條命,便是一命換一條命,按照儒家的教義,都是義不容辭的。

今日的境地,對于信奉儒家的菩提來說,是一步死棋;對于信奉佛教的唐僧來說,更是一步死棋。

總而言之,鹿鳴挖了一個坑,只等着獵物自投羅網,左突右沖,都是一步死棋。

但是,菩提當真會以己身換一百條人命嗎?

他會這麽做嗎?

相處了這麽久,菩提什麽樣子的人,孫悟空還能心裏沒數嗎?

今日若是用菩提的命換孫悟空的命,菩提能夠不打顫的立刻果決的說換了。

但是,若要讓菩提用己身換一百條不相幹的人的命,他是萬萬不肯的。

若是菩提今日能夠在這兒舍棄己身,那這人也就不是菩提了。

只不過,孫悟空轉念一想,這也未必沒有辦法解決。

道家的教義,放在此處,卻是頗為合适。

事不關己,高高挂起。

順應天命,順勢而為。

菩提若是知道此刻唯獨能将他救上一救的,竟然有他最嫌棄的“無為而治”,倒是不知該是什麽表情。

孫悟空心中念頭百轉千回,暗自在心中揣摩菩提的反應。

菩提卻是只念了一句佛號:“國師說笑了,這一百條人命,本就是在你手上,生殺予奪都任由國師處置,國師若是動動善念,他們便就都有了新生,又何苦為難貧僧。”

這話就差直接甩到鹿鳴臉上了。

鹿鳴卻不惱,拍手叫好:“好好好,當真一個聖僧,只是這區區一百條無知的生命,如何又能比得上我國國王的一條人命?倘若我放了這一百名嬰兒,聖僧可願留下,替我國國王續命?”

“既然能夠放了這一百條生命,國師你便放了罷。我瞧着也不太忍心,”國王摸了摸心口,“這命,該如何續法?”

鹿鳴卻哈哈哈大笑起來:“自然是用聖僧的命,續大王的命了。聖僧啊聖僧,我可将這一百名嬰兒都放了,我按照你的吩咐做了。你是不是也應該兌現自己的承諾?”

“貧僧不知,貧僧與國師做了何種承諾?”菩提不卑不亢的問道。

鹿鳴背着手笑踱步,滿身的殺意毫不遮掩:“聖僧剛剛說的話,我再還給聖僧——我家大王的命,便是在你的手上了,生殺予奪都任由聖僧處置,聖僧若是動動善念,我家國王就有了新生。聖僧若是不肯,那就休怪鹿鳴我手下不留情面了!”

菩提照舊不急不緩:“國王有疾病,自然應該找尋醫師,不該信這些游醫的方子。”

“找了,”國王咳嗽幾聲,“只不過,大家都說無力回天,只有國師這一個方子,還在勉強吊着我的命。”

“游醫的方子?!”鹿鳴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你說這是游醫的方子,這分明就是你們道家,哦不,該說儒家了,這分明就是你的方子啊聖僧!”

此話說完,鹿鳴神色不明的望着殿下四人,頗有幾分癫狂:“這方子,想必聖僧與您的徒弟,都不陌生才對。畢竟,這方子還是令徒給我的。”

孫悟空在殿下眨了眨眼,心中快速閃過延年益壽丹的配方,壓根就沒有這種所謂的大功德之或者百名嬰兒的心髒的引子,頓時将金箍棒往地上一砸:“你少在這兒诳我!我何時給過你這等方子?!”

“你怕是不記得了,”鹿鳴只淺笑,“倒也是,你自從成了齊天大聖,不不不,你自從成了七魔之首,又何時關心過舊友?”

“到底什麽方子?”菩提在底下問道。

“壓制魔氣的方子。”鹿鳴淺笑,帶着幾分從容不迫,“當年你在菩提幻境開壇講經的時候,你的愛徒曾經帶我去丹閣摸了幾張丹方,當中便有一張,講的是壓制魔氣的,裏面便用到了大功德之人的心髒。你若是不信,自可去問你的大徒弟,問問他,我到底有沒有騙他。”

“你——”菩提指着孫悟空,半晌,“你為何能夠将這等方子外傳?!丹閣的方子不許外傳的,難道你不知道嗎?”

“我知道啊,”孫悟空不以為意,“只是方子便是給人學的,師父若是當真要怪,不如怪為何當初得了這方子沒有銷毀,而是将方子置于丹閣中的那人罷。”

菩提啞口無言。

方子本就是菩提放進去的,他的信徒中,有的是權高位重的魔修,因為需要行走在人間,所以他才弄來了這麽一張方子,萬萬沒想到的是,竟然有朝一日,自己打了自己的臉。

孫悟空當然知道,便是起初不知道,後來也能想到。

“阿彌陀佛,”菩提雙手合十,“國師如何得知,這方子确實有效?”

鹿鳴意味不明的掃了菩提一眼,視線落在了紅焰身上:“我曾聽聞,你這個小徒弟,曾經是一名魔修?”

“出家人不分高低貴賤,有向善之心,便可拜入我門,”菩提雙手合十,做起佛家的說客,“施主若能夠放下屠刀,亦可立地成佛。”

“我不成佛,此生惟願成魔,”鹿鳴指着紅焰,對菩提說道,“你這小徒弟,便是依仗當年佛修的庇佑,一路經過天劫,成了一名散仙,你若不信,可問問他。”

衆人轉頭去瞧那紅焰,沙僧卻是一臉正直,并不作答。

“悟淨,他說的可是真的?”菩提問道。

“是,師父。”沙僧點頭,“那張方子,其實便是出自我修魔時的師父之手。我也曾用過的。”

沙僧本來說完這段話,便想回到隊伍當中。沒成想,大家都一錯不錯的盯着他,他不得不再多說幾句:“想當年,我惡跡斑斑,殺人成性,曾經有九位聖僧先後想要度化我,我自然是不信的。我與他們說,若是想要度化我,便心甘情願的庇佑我。我有了他們的庇佑,在魔修世界有了依仗,此後自然不會再殺生。”

“他們便同意了?!”豬八戒驚叫起來,“他們長的是豬腦袋嗎?他們不知道魔修素來狡詐,言而無信?!”

沙僧卻只是一笑:“修佛者,修的便是度化啊。不論人可信與不可信,他們都會相信,然後用自己的善念去感化對方,度化對方。”沙僧頓了頓,似乎想起什麽,頗有懷念之色,但這懷念的神情一轉即逝,很快的,沙僧臉上又恢複了官方的微笑。

“感化乃是修佛之本,二師兄說的對,魔修不可信。第一位聖僧放下武器,任由我屠戮之事,我是不信的,他的頭顱被我挂在頸上之時,我仍舊是不信的;可等到第九位聖僧為了度化我,甘願獻出生命之時,我自此便放下了屠刀,哪怕天劫,也不曾動過殺生的念頭。”

“此後我混跡在凡間,用的便是這張方子。”沙僧笑道,“這方子好用的,從未有人識破過我魔修的身份。”

豬八戒聽得一愣一愣的。

萬萬沒想到這個不言不語的三師弟,當年竟然是這麽狠厲的性子。空口說白話,空手套白狼。忒狠了。怪不得能夠在玉帝身邊待上這麽多年,最後還爬上了卷簾大将的位子。

不服不行,不服不行啊。

菩提卻是雙手合十:“你最終能夠改邪歸正,倒也善哉善哉。”

“聖僧啊,聽見了沒,你徒弟都贊同你以己身渡人呢。快些自裁吧。”鹿鳴哈哈大笑起來,“聖僧可還有什麽話說?”

菩提雙手合十道:“國師剛剛提及到——壓制魔氣,這國王乃是一介凡人,為何又要壓制魔氣?國師莫不是打着國王的名號,給自己行走人間找些原料罷。”

“哈哈,你倒也不算蠢。”鹿鳴側頭掃了菩提一眼,“國王早年酒色掏空了身子,我便給了他一點魔氣,讓他好生養着。若非如此,國王怕是早十年前便仙去了。”

“現如今,只有我手中這個方子,能夠将國王救上一救。倒也不麻煩,只需要聖僧的心髒罷了。”鹿鳴微笑,“我在城外聽聞,聖僧你與一路人探讨儒家典籍,更是在儒家一道上頗有建樹,恰好,我也有些問題想要讨教一番,不知聖僧是否能夠指點指點?”

“胡說八道什麽!”豬八戒舉着九齒釘耙跳起來,“我師父乃是堂堂佛修,哪裏又會這些烏七八糟的東西?!”

“哈哈哈,他不會,他不會?!當真好一個他不會啊!哈哈哈哈,”鹿鳴仰天大笑,半晌,神色狠厲,“他既然不會,為何又要誤導別人,傳播什麽狗屁的教義,害的無辜之人妻離子散?!”

“國師想與在下探讨什麽?”菩提面色冷靜。

“探讨什麽?”鹿鳴大笑道,“探讨仁義禮智信如何?”

“我聽聞儒家的人,遇見老弱都要自動攙扶,遇見老弱溺水偶讀要主動去救,求生時遇見老弱,便要将那求生機會讓給老弱,頗有幾分大俠風範。既然這樣,國王在年歲上比聖僧年長,在體力上比聖僧孱弱,出于仁義,聖僧豈不應該将我比丘國國王救上一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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