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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皎月

“怎麽了?”林沢川見自家弟弟眼神不對,湊過來問。

林則故沒說話,又找到目錄看了一會,把法術書翻到他想要的地方,看了一會,臉色更難看了。

“我們忘了夜枭小姐是個法術師了。”

林沢川還是沒明白:“那又怎麽樣呢?”

“法術這種本來就稀奇古怪的設定,那麽,複活一個死人又有什麽大不了的呢?我剛剛看了一眼目錄,書裏果然有起死回生之術。那麽,蘇阮與夜枭小姐可以做交易,他為什麽換的是頌歌儀式,而不是直接讓夜枭小姐讓審判長起死回生?”林則故指着書上說,“書上說了,頌歌儀式是讓魂魄完全剝離出身體的,也就是說經歷了頌歌儀式,這個人就是死透了,一點沒救了。”

林沢川呆呆地:“哦,是哦……或許蘇阮腦子沒轉過來?吧……。”

林則故猛地想起:“不好了。金財危險了。你還記不記得剛才金財說他要到哪去?”

常年做刑警工作的林沢川記性很好,馬上報了一串地址出來:“怎麽?”

“快點趕過去,晚了就來不及了。”

金財按照信封裏給的地圖走了一大段,繞了半天,發現一個人都沒有。

他怒了:“這裏哪裏有什麽死人!哪裏有什麽案件!我看我是被騙了!!”

等等。

這裏是。

金財環顧了一下四周。

這不是,上個時間線,白岩死去的地方嗎……

他怎麽又來到了這裏?

金財有些脊背發寒。

他轉頭,想找蘇阮,卻驚恐地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蘇阮已經不見了!!!

“……蘇阮?你去哪了?你別吓我啊?”金財咽了口口水,想四周看看蘇阮在哪。

他不知道的是,在暗處,一把閃着銀光的鋒利的箭已經對準了他。

繃緊的弦已經被拉到了滿格,只要松手,一剎那,金財就會成為下一個白岩。

松手了。

金財聽見身後有什麽東西淩厲而來破空的聲音,他轉過身的時候看到一支冷箭朝他狠狠地刺來,和殺死白岩的那支一模一樣。

他絕望地閉上了眼。

就在這時,另一支箭淩空刺來,刺在第一把箭的箭身上,巨大的力道将第一把箭硬是逼得給轉了個彎,失去了殺人的戾氣。

撲通。

兩只箭一起掉在了地上。

等着被殺的金財傻了一樣地睜開眼。

他沒死??

暗處放第一把箭的人不敢置信地放下手中的弓弦,嘴唇有些顫抖着。

他,失敗了?

他,沒能殺死審判長?

金財歡呼雀躍:“噢耶,噢耶,我沒死,我沒死!!!”

他轉向射出第二箭的林沢川,差點給林沢川跪下:“林大隊長!!不,林爹!!你救了我一命,給了我第二次性命,從此以後你就是我爹!”

林沢川:“其實吧,這事你主要應該感謝林則故。是他發現你有危險,還記得拿了夜枭小姐的弓箭。”

林則故不接他們兩個的話茬,只是盯着暗處:“還不出來嗎?”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蘇阮終于從暗處慢慢地走出。

金財看到蘇阮,三觀都快震碎了:“怎怎怎怎怎麽會是你!!”

兇手怎麽竟然會是蘇阮!!

“是我。”蘇阮笑了笑。他的笑容很凄慘,甚至主動舉起手,說,“我認罪。你們把我帶走吧。”

“可是為什麽?”金財感到非常不可思議,“你這樣,你的哥哥和白……和我,該有多傷心啊。”

蘇阮垂着頭,一個字都沒有說。

直到他被衆人帶回審判司,他都一言不發。

游戲還沒有主動把玩家帶入最終審判環節,所以按照審判司的規矩,蘇阮被帶上了審判席。

而且蘇唯因為有連帶關系,按規矩還要避席。

“說說吧,為什麽要殺金……白雪。”

這句話是金財說的。

作為最大的審判長,只有他問這句話的資格。

蘇阮慢慢擡起頭,隔着無數人也隔着長長的桌子,一頭一尾,隔着好像這個世界上最長的距離。

他透過金財,看見了那個他真正想看見的審判長。

只有他心中的那個審判長問了,他才願意回答這個問題。

一滴冰涼的眼淚滴在了桌子上,蘇阮低聲說:“因為我想讓你得到解脫。”

蘇唯說的對,白雪,一直都是蘇阮的偶像,神一樣的存在。

當一個人,看見他心中的神被踐踏的時候,他會幹出什麽事情呢。

無法想象。

明明審判長只是堅持了正義,他卻被那麽多人誣陷。

蘇阮至今還記得那天的亂象。那是一切悲傷的源頭。

審判長急着要出門處理一個有危險的群衆報案,那些人卻抓着他不放。

如果再晚一步,會有更多的受害者。

審判長沒辦法,只能推開那個攔得最狠的人。

那人跌在地上,卻不管不顧地亂喊:“救命啊,審判長打人啦!‘白似皎月,潔淨如雪’的審判長,竟然動手打人啦!!!”

審判長當時的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

世人到底在誣陷他什麽?

從那一天開始,審判長的人生就跌落到了谷底。

走到哪都有人罵他徇私枉法,動手打人,欺負平民。

——可不可笑,他以前可是因為是平民的保護傘,所以才被親切地稱為“白雪”的啊。

皎月和雪,髒了。

不僅僅是他,整個審判司都受到了波及。

某天審判長回來,發現審判司的匾額上,“審判司”三個金色大字,被人用狗血潑了個滿。

審判長一言不發地把匾額摘下來,自己打了水親自擦洗。

本來以他的身份,他根本沒有必要親自做這樣的事情。

審判長做這些事情的時候,蘇阮就在一邊陪着他一起擦。

“審判長……他們這麽對您,您不恨嗎。”蘇阮問。

“我當然恨。”審判長說,“只不過,在拒絕蔣家人之前,我就已經想到會有今天了。我只是覺得,如果我就這麽向他們屈服的話,我會更恨我自己。對不起像你哥哥那樣優秀的人,也對不起自己這個審判長的身份,更對不起整個審判司。”

蘇阮一直安靜地聽着,眸子裏的光越來越亮。

他就知道,自己這麽多年來,沒有喜歡錯人。

無論是小時候親眼目睹他主持正義,還是之前得知哥哥成為審判員,亦或是現在看見審判長孤身一人與邪惡抗衡。

他都覺得,值得了。

真的有人會永遠做英雄嗎?

——蘇阮曾經很認真地思考過這個問題,但是最後給出來的答案是:他也不知道。

做英雄真的,太累了。

當然會有人做英雄,可怕的是一輩子做英雄。

他雖然自己不是英雄,但是能想象得到做英雄有多累。

審判者也會累。

雖然他一直固執又堅定地在與所有的輿論抗衡,但是蘇阮總覺得,他眼底的光在慢慢熄滅,精神狀态也越來越差了。

某天,他站在審判司的最高頂上,往下看着萬家燈火。

蘇阮就站在他旁邊,聽見審判者親口說了一句讓自己無比震驚的話:“有的時候真的覺得,死亡也未必是一件壞事。”

蘇阮以為他要自殺,趕緊說:“怎麽會?東方不是一直老有句古話叫好死不如賴活麽?”

審判長見他這個樣子,忍不住笑了:“你別這樣,你放心,我不會自殺的。逃避雖然很舒服,但是逃避就是投降哦。”

他放在欄杆上的手緊緊地握成拳頭,低聲說:“我不會向他們投降的。作為審判長,我是正義的最後一道防線,如果連我都倒下了,該怎麽讓世人相信這個世界上還有正義存在?”

蘇阮站在他身後沉默着沒有說話,嘴角卻漸漸揚起一絲弧度。

就是因為這樣……他才會崇拜他,一直想要接近他更多一點的。

審判長突然說:“對了,阿阮,我看你也一直很親近我,你不想成為審判員,加入審判司嗎?或許你将來也能和我站在一個位置上。”

他轉過身來,琥珀色的眼睛盯着蘇阮,溫和地開口。

蘇阮搖搖頭說:“不必了……我天資愚鈍,不像我哥哥那樣聰慧,我連進審判司的資格都沒有。”

蘇阮撒謊了。

他其實是不想在審判長面前暴露出自己家境貧寒的事實。

他不想讓審判長同情他。

“怎麽會?與你相處的過程中我感覺你是個很聰慧的孩子。”審判長說着,從角落裏的箭筒裏面取出了一支銀箭,“我來教你射箭吧。弓箭是面試審判員必試內容,非常實用也非常簡單。”

弓箭?蘇阮他自己會。

審判員必試內容那麽多,他唯一會的就是這個。

他剛學完這一項技能,就将進修的名額讓給了自己的哥哥蘇唯。

雖然只學了這一項技能,可他非常精通,連蘇唯都不一定打得過他那種。

面上沒有表現出來,蘇阮只是笑了笑,說:“好啊。”

審判長握住了他的手,掌心帶着燙人的溫度。

“脊背挺直。”

“開弓時,注意左肩推,右肩拉,并将弓拉至右手虎口靠位下颌。”

“瞄準時,帶着一擊必中的自信與決心——”

弦聲嗡鳴,閃着銀光的寒箭流星一般刺破如墨的黑暗。審判長負手而立,淡淡道:“縱然萬古長夜,吾輩願舍身燃燈。”

說來輕巧。

但燃燈的代價是什麽?

風波越來越大,輿論繼續發酵。

蘇阮漸漸改變了他原來的想法,他甚至希望審判長可以放棄他的堅持。

不然,這樣生不如死有什麽意思?

活着,還不如死了。

随着時間的流逝,他開始越來越理解審判長之前講過的話。

死亡也未必是一件壞事。

對于蘇阮來說,看着審判長的精神狀态得越來越差,無論是對他、還是對自己,都是一種煎熬。

如果他沒有放棄的勇氣,那麽他代替他來。

他只是不想再看到他那麽累了。

蘇阮去找了夜枭小姐。

他想要一枚帶魔法的箭。

加大力量的那種。

他對自己的準頭有自信,但是他需要的是能夠一擊即中,一擊即死,讓審判長能夠沒有任何痛苦地死去。

再看到他在這世界上煎熬,他舍不得。

夜枭小姐聽了蘇阮的想法便笑了,她幽幽地問道:“我,為什麽要幫你一起殺人呢?為你提供了這支箭,日後,我也就成了一個殺人惡魔。搞不好上了審判司,我還得和你一起受罰。”

蘇阮沉默半晌,說:“審判長的血,夠不夠?我知道,血是你法術的原料。這麽幹淨的人身體裏流出來的血,對你是不是也是一種極大的誘惑?”

頓了頓,他又道:“雖然我只是一個污濁之人,但是動手殺了審判長,這件事情一旦東窗事發我也會死。待我死後,你可以将我的血也一并拿去。”

聞言,夜枭小姐的眼睛瞬間亮了。

她說:“成交。”

她把擺在角落裏的兩支箭抽出來一支,給了蘇阮:“這是你要的箭。有了它,只要你的箭藝足夠精湛,就可以在瞬息之間奪去人的性命。”

蘇阮:“你能保證我在殺死他的瞬間,他沒有一絲痛苦嗎?”

夜枭小姐:“我保證。只要你射得足夠準。”

蘇阮動手的時候,手顫抖得格外厲害。

他本是箭藝精湛的能手,此刻在引開弓弦的時候,卻覺得自己的手這樣無力。

就這麽自作主張地代替審判長取走他的生命,對審判長來說,是不是一種背叛與不公平?

可是沒辦法了,他真的沒辦法了。

審判長不可能自殺。

他又不忍心看着他那樣痛苦。

這污濁不堪的世界,不配留住這樣的皎月。

耳邊又想起審判長曾在最高的頂層,手把手教他射箭的時候說的聲音。

他怎麽能忘記。

那是他教他的,他怎麽能忘記。

蘇阮慢慢地張弓搭箭,開弓引弦,瞄準。

箭在弦上。

他做得很慢,很穩,也很好。

他射過很多箭,不曾有一支像今天這支這樣被他珍視。

他将審判長教過他的全部記在了心底。

“帶着一擊必中的自信與決心——”

箭發。

他沒有再看,踉跄着轉過身,失去了方才所有的沉靜。

背靠着牆壁大口地喘氣,淚流滿面。

審判長可能做夢也沒有想到,他教自己的箭法,最終竟然被還給了他。

可是他不後悔、他不後悔、他不後悔、……

他不後悔、他不後悔、他不後悔、他不後悔……

都走到這一步了還談什麽後悔。

(審判長這句話算是我看《沉默的真相》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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