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村民
溫祈研從報紙上了解到,徐鳳芝曾經不叫徐鳳芝。
她沒有那麽土那麽村的名字。
她的本名叫徐姝。
雖然已經很久沒有人這麽叫過她了,甚至連她自己都要忘記了自己曾經還叫過這個名了。
所以在溫祈研剛才叫她徐姝的時候,她才會愣了一下,連手裏的斧子都忘記揮了。
姝,美好的意思。
徐姝是年輕的大學生。
她曾經和同學約好來鄉村支教,對那些從小在大山裏長大、沒見過外面世界的人保持了最大的信任。
她聽慣了書上對于鄉村的吹捧,凡城市都是冰冷無人情味,凡鄉村都是淳樸自然。
她也這樣以為。
她只以為村裏的人沒被外面的燈紅酒綠迷花了眼,認為他們還都是淳樸善良的村民。
她不知道還有一句話叫,窮山惡水出刁民。
雖說凡事并不能絕對,但她就偏偏遇上了最悲慘的情況。
——你想來拯救我們?
——留下來陪我們吧!
真心換不來真心,那些村民把毫無防備的她抓了起來。
徐姝失蹤了後,她同行的同學曾向村民打聽。村民紛紛道:“啊?不知道。她啊,沒見過啊。”
“沒見過沒見過。”
徐姝同行的同學在找她,村民在撒謊,而徐姝在被囚禁在潮濕陰冷的地下室,用膠布封着嘴,滿心都是絕望。
她的同學找了她許久,一無所獲,最後實在沒有辦法,只能離開了。
他們走了,留下孤身一個人的她,在這個地方苦苦掙紮。
她不再叫徐姝。
她被改了名叫徐鳳芝。
因為她只是一個工具,一件物品,不需要那麽好聽的名字。
她被帶到了拍賣會上,被村子裏有名的富商李二買下。她是無數犧牲品中的一個。
就像這個村子裏的所有人一樣,李二從來不把她當做人對待,稍有不順心就非打即罵。
打她的工具不是用皮帶就是用削尖的木棍,家裏那面白牆上濺滿了血。
她雖然生下了一個兒子李明,但是地位沒有絲毫的提高。
唯一與她血脈相連的兒子也對她不好。
這并不是因為兒子不愛她的緣故,而是孩子自小在病态的環境裏長大,所以永遠學不會對女性的尊重。
沒有救了,沒有救了。
日子永遠也不會好了。
最後的最後,徐姝終于受不了了。
在一個沒有月亮的晚上,她跳入了冰涼的井中。
頭朝下,腳朝上,屍體漂浮在井裏。
身子雖然死了,鬼魂仍然留了下來。
成為鬼魂的她,仍然像生前一樣活着、被壓迫着。
沒有人知道,她已經死在了那個夜晚。
說得更清楚一點,早在被綁回來囚禁的那個晚上,她就已經死了。
聽完這個故事以後,陸意嘆着氣搖搖頭:“難怪我們會在井裏找到徐鳳芝的屍體。”是因為她早就已經投河死了。
金財舔了舔嘴唇:“那……徐鳳芝會想要我們做什麽?”
他看向溫祈研:“溫小姐,你是女人,她也是女人,女人最懂女人,你說說看如果你是徐鳳芝你會怎麽辦。”
溫祈研想了想說:“我會想讓害死我的李二去死。”
“說得對,那就殺了李二呗。”陸意雲淡風輕地說。
金財炸毛了:“殺?怎麽殺。我們哪來的刀?”
“不是有斧子嗎,昨天牛勇才在廚房裏看見的來着。”
陸意走到廚房,果然在角落裏看見了那把斧子。
昨晚牛勇正是因為看見了這把斧子,才花容失色的。
李二坐在飯桌上,仍然沉浸在二老婆跑了的悲傷中,謾罵個不停。
徐鳳芝走了過來,站在他旁邊看着他問:“晚飯要燒什麽?”
她的臉色是逆來順受的漠然。
李二不容分說丢了花瓶過去:“沒看到我正在煩嗎,臭娘們,沒點眼色,這種事情還要問我,不能自己拿主意嗎?”
李二惡聲惡氣,徐鳳芝臉色卻平靜。她的瞳孔裏倒映出陸意拿着斧子的身影。
她發現了陸意的動作,但她沒有聲張。
陸意的動作一氣呵成幹淨利落,李二倒在了地上。
他死的時候沒有太多痛苦。
金財把視線從屍體上移開:“這樣……這樣是已經完成任務了嗎?”
陸意:“應該吧。”
但是陸意馬上就被啪啪打臉了,因為腦袋裂開的李二再次從地上爬了起來。
正常人腦袋被砍成那樣肯定是已經活不了了,但李二還是搖搖晃晃地坐了起來,又回到了餐桌旁。
更詭異的是,他的嘴裏竟然吐出了和方才一模一樣的話:“媽媽的,不知道怎麽回事,拍賣會被幾個殺千刀的家夥給搗亂了!燈好不容易恢複了,那幾個抓來的女孩一個都不在了……”
剛剛過來的徐鳳芝也再次不見了,一切仿佛都倒退到了某個起點。
怎麽回事?
衆人臉色都難看了起來。
李二剛剛不是已經被殺了嗎?
游戲怎麽還沒有結束?!
就在這時,金財的手指着前方,聲音有些顫抖地說:“看那裏。李、李崇……”
不知什麽時候,李崇已經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衆人面前。
他只有一半的腦袋,切口處流出白花花的腦子,正歪着腦袋看着衆人,咧嘴一笑。
他擡起手,指了指腳下。
陸意下意識地低頭,才發現自己面前竟然多了一雙皮鞋。
溫祈研說:“這是……這是第二天我和柳雲在鞋店幫忙時,那只大鳥——也就是李崇拿走的那雙。”
對,當時,李崇從玩家那裏分別拿走了金鏈子、皮鞋和磨盤。金鏈子已經被李崇送給李二了。
現在這雙皮鞋怎麽又回到了他們面前?
李崇還回來的?他想要做什麽?
陸意彎腰拿起那雙皮鞋。這是一雙女士皮鞋,精致小巧,鞋頭還鑲嵌了一只蝴蝶結。
溫祈研說:“這是女孩子的鞋。既然金鏈子都被李崇拿來送人了,他是不是也想讓我們替他把這雙皮鞋送出去?”
送給誰,那自然是李容。
陸意皺起眉:“可是李容在哪裏?”
聞執扶住他的肩說:“看看壁櫥裏。”
陸意不會忘記,牛勇在打開壁櫥拿蘋果吃的時候被徐鳳芝從後面砍死了,但他也相信聞執不會害他。他深吸一口氣,強忍着對未知的恐懼打開壁櫥。他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設,打開壁櫥的門,卻空無一物。
……看了個寂寞。
聞執:“你只打開了一扇門,還有旁邊的一扇。我懷疑,當初的李崇也只打開了左邊那一扇門。”
陸意依言做了。
李容真的藏在那半扇門後。
晨光照進來,壁櫥不再陰暗。
壁櫥內的小女孩仰起臉看着陸意,淚流滿面。
其實,與其說是看着陸意,不如說是看着陸意背後的李崇。
她揉着發紅的眼眶,眼淚止不住地落下:“哥哥,你終于找到我了。“
陸意寧願相信這個“哥哥”叫的是李崇而不是他。
如果當年的李崇能夠打開右半邊的門,擁抱他的也會是這一幕。
可惜他沒能來得及打開,就被站在他身後的徐鳳芝砍死了。
所以他再也沒能找到自己的妹妹。
陸意把皮鞋交到了這個哭個不停的小女孩手裏。
交換的瞬間,他的手指與對方有短暫的接觸,感覺到活人的氣息。
原來她還活着。
陸意心裏稍微地松了一下。
故事進行到這裏,總算還沒那麽慘。
李崇雖然死了,但是他最喜歡的妹妹好歹活了下來。
李容接過皮鞋之後笑了笑,然後朝陸意伸出手,說:“哥哥,跟我來吧。”
陸意選擇沒有拉她的手,但仍然跟了上去。
金財慢半拍地嚎起來:“等等我啊喂!”
離陸意大佬太遠了,他總覺得不安全。
李容帶着玩家們一直走啊走,都快走出了整個院子,終于在一棵杜松樹下停住,蹲了下來。
溫祈研愣了一會兒,終于反應過來:“原來那天晚上她撿完了李崇的骨頭以後就是來到了這裏啊。”
李容伸出手指摸了一下杜松樹,杜松樹突然發出了火焰一樣的光芒,明明沒有任何風吹動,繁盛的枝葉突然亂顫起來,一只黑色的大鳥從中飛了出來。
這正是李崇變的那只鳥。
幾位玩家因為之前去各自的店裏幫忙的事情,都已經對這只鳥有心理陰影了。
一時之間,誰也沒有動,生怕這只鳥一生氣就把誰的眼珠子給啄下來。
黑色的大鳥展翅在空中飛翔了幾圈,又開始唱起了那首詭異的童謠。
石墓原來是在杜松樹下。
陸意看見黑色大鳥的脖子上套着一個磨盤。
金鏈子和皮鞋已經被它送出去了,就差最後一個磨盤還在它手上了。
它飛回了屋子,對着徐鳳芝盤旋着,嘴裏還唱着那首童謠。
徐鳳芝仰頭看着它,仍然是面無表情的一張臉。
所有人都在恐懼,除了她。
她似乎已經忘記了恐懼是什麽感覺。
唱完以後,大鳥爪子一松。
磨盤掉下來,将徐鳳芝砸得血肉模糊。
“……”金財受不了了,他捂着胃轉頭幹嘔了起來。但他一直都沒吃東西,所以嘔出來的只是酸水和胃液。
大鳥降落在了地上,重新變回了人形。
李崇撿起徐鳳芝的屍體進了廚房,五分鐘以後端了一碗熱騰騰的肉湯出來。
李二又坐在了飯桌旁。
一切的一切仿佛是起點的重現,就像玩家剛進入游戲時看到的那樣,過去再次發生。
只不過,有些地方不一樣了——
李二咬了一口肉,非常不滿意地皺起眉:“今天的肉湯怎麽這麽老?對了,怎麽不見你們媽媽呢?”
李崇站在桌子旁邊,眸子裏散發出冷漠又狡黠的光。
他回答道:“大約——是到親戚家探望去了。”
玩家們被送出了游戲。
陸意腦子裏還惦記着李崇最後那個滲人無比的笑,身處放着舒緩音樂的咖啡館才意識到自己回到了現實世界。
聞清酒坐在對面小口喝了咖啡,捧着咖啡杯的姿勢優雅而得體。
他看了一眼手表:“嗯,不錯……時間只過去了十分鐘,給你點的咖啡還沒有涼掉。”
陸意搖頭:“我不喜歡喝咖啡。”
“但我哥喜歡。這是他最喜歡喝的黑咖啡,嫂子你要好好記住。”
聞清酒起身:“走吧。既然沒什麽事情我就送你回去,你是坐地鐵來的吧?”
陸意嗯了一聲,然後默默地流淚了。
他的貧窮就表現得這麽明顯嗎?
怎麽誰都能看出來他很窮啊?
聞清酒甩着車鑰匙走在前面,陸意走在後面,看着聞清酒手中眼花缭亂地轉着的那個logo,這才發現聞執平時真是相當低調。
反正都比他有錢。
路邊停着一輛車,車窗緩緩地搖下,露出了一張中年男子的臉:“清酒。”
聞清酒轉眼看了看,身子一震:“父親。”
陸意聞言立即多看了幾眼坐在車子裏的中年男子。
嗯?聞執的父親?
他入職前曾經有了解過……哎,叫啥來着。
陸意偷偷地把手機拿出來看了一眼百度詞條。
嗯,叫聞秋呈。
這種大佬以前只能在電視上仰望一下,現在不得抓緊時間好好看看真人。
聞秋呈也掃了一眼聞清酒身後的陸意:“這是你最近的新歡?”
聞清酒的反應比陸意還激烈:“不不不不不,沒有的事。”
聞清酒心裏暗暗叫苦,這要是讓聞執知道了,他不得完蛋了??
聞秋呈:“我知道你平時一直玩得亂,也不必瞞着我。”
“……”聞清酒真是有苦說不出。別的也就罷了,這個還真不是他能玩的。
聞秋呈見聞清酒一直這麽吞吞吐吐的,也終于猜到了幾分,目光轉向陸意:“你就是這幾天一直待在聞執身邊的那個人?”
明明有別的更好的說法,他卻偏偏選擇了這一種,陸意已經隐隐地感覺出來他話中帶有的惡意。
但他一點也不慌張地點點頭:“是我。叔叔好。”
聞秋呈:“清酒你先回去吧,我有幾句話要與陸先生單獨聊聊。”
聞清酒:“可……”
到底是聞秋呈的兒子,聞清酒已經猜出來聞秋呈到底要說什麽。
聞清酒只是被陸意約出來的而已,要是讓聞執知道他把陸意丢給父親就一走了之,還不知道要怎麽念叨他……
聞秋呈:“清酒,還不走嗎?我看你真是怕你哥比怕我還厲害。”
他臉上帶着笑,眼裏卻一絲笑意都沒有。
“……”聞清酒沒辦法了。
臨走前他冒死在陸意耳邊說了一句小心點。
陸意根本不怕。
他秉持的一直都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态度。對方對他和顏悅色,他也和顏悅色。但是對方一旦露出刁難他的苗頭,哪怕只有一點……
他覺得要小心點的人應該是聞秋呈,免得被他氣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