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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顧遐哭得很厲害。

陸星沉側了側頭,微微疑惑,作為三足金烏的他,是沒有眼淚的。

用指尖沾了一滴,輕輕舔了舔:“鹹的。”

“難吃。”他補充了兩個字。

顧遐用袖子使勁擦了擦臉,擦幹淨眼淚和痛苦:“哥哥不要嘗,那個不好吃。”

陸星沉點頭,仿佛又想了想,他手裏出現了一個破損、已經失去了所有效用的沙漏,是宗慎用來當陣眼的東西:“這是你的。”

這個沙漏上沾了許多人的氣息,但最為濃烈的,是顧遐的。

食物這樣自覺自動,作為一只好金烏,陸星沉覺得應該有所回報。

于是他用顧遐的東西回報了顧遐。

吃完一個小甜點,他打算動身去吃下一個了。

顧遐拽住他寬大的衣袖,并不用力,仿佛擔心多用一分力氣會令他生氣:“哥哥等一下好不好?”

他給哥哥準備的生日禮物還有一點點就好。

陸星沉扯出袖子,他對顧遐唯一一點好感,來自于對方乖乖被他抽取氣運,這時候自然不會有更多的耐心。

他轉身走了。

顧遐怔怔的,不知道什麽時候眼淚又流了下來。

流到嘴裏,苦澀的味道從舌尖蔓延開,他才反應過來,手忙腳亂擦了把臉,自言自語:“哭就有眼淚,眼淚很鹹,哥哥不喜歡,我不能哭。”

陸星沉轉身之後,望了望那相距不過十多米,應龍正在掙紮而出的房間一眼,一步跨出,夢境世界空間交疊,轉瞬就出現在宗慎房間。

“咦?”眨了眨眼,虛空生出星火,落在躺在床上的人身上,控制精細到極致地燒了那一層外皮,露出人偶的內外。

“已經跑了?”

他并不覺得生氣,就像是貓看到爪子下的老鼠逃走,第一反應反而是有趣。

浩瀚的神識掠過整個夢境空間。

“找到了。”

再次一步跨出,身形消失在浮動層疊的空間波紋中。

去見了許白河最後一面,确定計劃沒有出錯,也讓對方死個明白後,宗慎就急急離開了那裏。

他可不覺得應龍會有什麽信譽,再待在那裏,被吞了補充能量都一點也不奇怪。

然而才跑出孤兒院,找到地方藏好沒多久,心裏的危機感突然瘋狂響起。

佩戴在手腕上的防禦法器升起的屏障剎那破碎,而那只自虛空伸出來的手修長又美麗,沒有受到一點影響,仍舊向他胸口心髒的地方插來!

但碎裂的法器到底不是一點用沒有,至少為他争取了一點時間。

“有趣。”陸星沉唇角微勾,聽在宗慎耳中恍如惡魔之音的聲音響起。

他捏碎了另一只手手腕上十八顆穿在一起的碩大珍珠中的一顆。

珍珠碎裂後,宗慎的身形倏然消失。

陸星沉手上燃起一縷火焰,燒掉了從宗慎身上沾上的血水和劃下的碎肉。

方小喵在他懷裏揮舞着爪子狐假虎威,走走走,我們去逮那個壞蛋。

陸星沉捏了捏它的爪子:“小東西多學着點?”

方喵:???學啥?你這配置大概不是我想學就能會的。

陸星沉:“學剛剛逃走的蝼蟻未雨綢缪,狡兔三窟。”

方令斐:?

年輕的妖族閑閑地道:“這是我所控制的夢境世界,他能夠在這裏瞬間轉移,必然是提前有過布置。”

“想要活下去,這樣殚精竭慮,倒也有可取之處。”他說。

方小喵:“喵喵喵。”

殚精竭慮就能在你手裏活下去?

“不能。”眼睛搖曳着金色火焰的妖族詫異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想他為什麽會問出這種顯而易見的問題。

方小喵:……

所以殚精竭慮狡兔三窟到底是有個什麽用?

陸星沉淡淡道:“因為哪怕只有萬分之一活着的可能,也只有掙紮了的人才能夠到。”

他這樣說完,再次一步跨出。

而另一邊,在最後關頭逃脫的宗慎捂住他重傷的肩膀,差點沒嘔出一口血。

他原本以為應龍來後,主角和它必然被彼此牽扯吸引注意力,他只需不引人注意地待着,等到雙方打起來,主角受傷,抓住機會逃出這個世界就好。

就是那用寶物布置的十八個傳送點,也不過是性格小心謹慎使然,沒有想到卻真的用上了,甚至要不是提前布置了,差點直接喪命。

死敵都找上門來了,主角居然還有心情陰魂不散地追殺他。

不知道顧遐現在是什麽狀況,主角是單單追殺他一個,還是同樣沒有放過顧遐,如果是只追殺他,會不會知道了應龍跟他有關?

這個念頭還沒有完全從腦海中過去,陰魂不散的陸星沉再次到了。

這一次陸星沉優美幹淨,看上去沒有一點威懾力,精致完美到極點的指甲劃破了宗慎的脖子,就像劃破一塊豆腐,傷口足有小指第一個直接那樣深,幾乎完全切斷了宗慎脖子上的大動脈。

鮮血如同水龍頭裏的流水一樣嘩啦啦噴湧出來,但宗慎還是拼盡全力,在脖子徹底被扭斷之前逃走了。

心裏郁積着不甘心,他算計了那麽多,又怎麽願意這樣簡簡單單死在主角手裏?

接下來的逃跑當中,宗慎一落地再也不敢耽擱,立即發動下一顆珠子,他知道,只要猶豫一秒,那只手就會徹底斬斷他的脖子!

在逃跑的時候,他也沒有耽擱,脖子上被他用了聖藥,但沒完全愈合的傷口還在不斷流血,宗慎用食指沾了自己的血,在額頭畫咒。

血液組成的詭異紋路深入眉心,不留一絲痕跡,而此時,被他牢牢壓制着,幾乎只有一絲立足之地、同樣存在于這具身體的另一個靈魂被迫舒展開自己,慢慢和身體契合。

被鎖在身體裏,生死由不得自己,好像對方掌心用力一捏,就會魂飛魄散,姜源從來沒想過自己會遇到這樣的事,他更沒想到在繼從新聞中得知這個世界的不科學後,自己會那麽快就遇上。

那天在顧氏大樓裏九尾天狐出來的時候,他已經完全吓傻了,等再回過神的時候,那個什麽所謂的陣法就已經啓動,大樓裏突然不知道從哪裏彌漫起了灰色霧氣。

姜源想要找個地方躲藏,或者實在找不到地方,躲在那些一看就是有關部門的人背後也行。

他看到了那個站在一邊僞裝成調查組的有關部門人員,好像叫宗慎的,姜源還記得這個叫宗慎的人脾氣很好,看起來是個好人。

他迅速做了決定,躲到了宗慎身後,決定危險來臨就求這個人救命。

九尾天狐沒有注意到這裏,姜源長長地松了一口氣,腿一軟,幾乎直接跪倒在地上。

身前的人動了動,看過來,他想到自己的表現,心裏升起一點點羞惱和卑怯,但他強迫自己将這些不合時宜的心情藏好,用最感激真誠的目光看向宗慎,以便于打動這個心地似乎很好的人,為自己多加一重保障。

擡起頭的時候,姜源以為他會看見宗慎面對場中局勢緊張擔憂的目光,但沒有,宗慎面無表情。

也是這個時候,他才發現,面前這個一直笑着的人臉上沒了笑容的時候,竟然顯然那樣冰冷可怕。

宗慎撩起眼睫看了他一眼,目光中似乎泛起了笑痕,姜源失去意識前,朦胧中聽到了一句——“居然自己送上了門。”

等他再醒過來的時候,靈魂已經被困在了身體的一個微不足道的角落。

他原先還弄不明白是怎麽回事,直到通過身體的眼睛,看到鏡子裏的人影,那個人影陌生中又微妙地帶着一點熟悉。

姜源想了很久,直到被眼角的疤痕提醒,才突然想起來,那是他小時候的樣子。

他以為自己回到了小時候,裏不是都是這樣寫的嗎?重生回過去。

九尾天狐和法術都有了,重生說不定也有可能呢?

但就在姜源做着異想天開的夢的時候,他從玻璃的反光上,看到了幼年的“自己”臉上冰冷的微笑。

那一瞬間,哪怕成了一團靈魂,他也僵硬得動都不敢動。

比起幼年的容貌,這個微笑中透露出的神态他更熟悉。

而這種熟悉感直直地指向一個人,他暈過去前看到的最後一個人——

宗慎。

“你看看自己,從出生到死亡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縱使在逃命,宗慎傳到姜源靈魂的聲音依舊帶着刻意加諸其上的漫不經心。

姜源靈魂瑟縮,宗慎勾起唇,蒼白的臉無聲笑了。

“如果不是和氣運之子在同一個孤兒院長大,你和這世界的一粒沙有什麽分別?”

姜源想反駁,但恐懼讓他吐不出一個字。

他又想到了陸星沉,這些天縮在身體角落裏,他偶爾也能知道一些東西,比如說從宗慎和另外兩個人嘴巴裏吐出來的主角。

就算再傻,姜源也知道陸星沉不一般,何況在顧氏的時候,他還看到了陸星沉展開火焰之翼。

他微微恍惚,想起十年前的高二,那個站在老師辦公室,沉默俊美的臉上滿是桀骜不馴的少年。

悔恨、懊惱、畏懼……心裏的情緒五味雜陳,什麽都有。

要是可以再來一次、要是可以再來一次,他一定……

一定什麽,姜源自己也說不清楚。

唇邊的笑意越來越大,宗慎趁姜源心神不穩的這幾秒,用咒術牽引着他的魂魄狠狠一扯。

年約七八歲的孩子突然踉跄了幾步,姜源驚愕地瞪大了眼睛,他舉起自己的手,張開五指,突然發現自己能控制這具身體了。

然而還沒有等他高興起來,面前的空間突然浮出淡淡波紋。

波紋裏面,長發發尾跳躍着光焰,妖異又俊美的人若隐若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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