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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楚令岑抱着宗慎,慢慢靠近了世界壁壘上的旋渦。

就在宗慎稍稍傾身就可以進入旋渦,眉目之間漫上微不可查的輕松的時候,一只手突然按住了他的肩膀,阻止了宗慎躍入旋渦的可能。

他一怔,按耐住自己沒有動作。

楚令岑輕輕道:“你想逃出去。”

宗慎再次對他笑了,并不裝白蓮花,他在現在的楚令岑面前,也裝不了白蓮花:“對,我想出去,要是不得不死也就罷了,能夠活着,我不想死。”

楚令岑似乎笑了,他再一次說:“你很坦誠。”

宗慎心裏突然微妙地生出了些不太好的預感。

“那麽我也坦誠地告訴你好了。”身後的前氣運之子說,“我不會讓你活着離開,你要死在這裏了。”

宗慎臉上太驚愕,以至于那一瞬間甚至露出了明顯的痕跡,但他轉瞬就收拾好失态,繼續用游刃有餘的又夾雜着當年霸道影子的态度道:“你希望我死在這裏?真要是死在了這裏,其實我也不虧,當年我本來就該死在你的手術臺上的,是你救了我的命,我現在把它還給你。至于其他欠你的——”

他頓了頓:“就繼續欠着吧。好叫你轉世以後,也因為我欠債沒還,時時若有所失,不得安寧。”

楚令岑垂下眼睫:“我知道你很會騙人,但我今天才發現,你這麽會騙人。”

“讓我猜一猜你現在在想什麽,一定是在想該怎麽說才能喚起過去那些回憶,怎麽說才能重新激起我的感情,最後,一步一步,讓我親手送你逃出去。”

“無論矯飾再多,你想要的,只有逃出去。”楚令岑冰涼地說,然後伸出手,正好捏住了往他小腹刺來的匕首。

小腹的傷口,是他當年最後被喪失襲擊死亡的致命原因,等成了魂體,也是他身上的最大弱點。

宗慎總是很會抓重點,看着對方臉上的驚愕,楚令岑這樣想。

“你認為自己一定能一擊必中,因為我絕不會有所防備?”

這位氣運之子笑了,冰涼又冷漠:“可惜藍澤——不,你現在不叫藍澤了,你叫宗慎。可惜宗慎,你他高看了自己,也太小看了我。”

楚令岑再次垂眸,目光穿越雲霧落在下面美麗的大地上,他記得那個世界,那個養育了他的世界,也有美麗的鮮花和森林。

雖然喪屍遍地異獸橫行,但人類從沒有放棄希望,在被命運加諸無數傷痕後,仍然艱難前行。

外出采集樣本的時候,有一次大家圍着篝火聊天,一個負責保護他的軍人說:“我爸沒熬過去,變成了喪屍,我媽受不住,半夜偷偷打開關我爸的房間門,讓我爸咬死了她。留下字條說想跟我爸死在一起。我媳婦當時已經懷了孕,六個多月,一路逃命太辛苦,剛到基地孩子就早産了,剛剛七個月大,生下來的時候小小一團,貓仔一樣,孩子剛生下來,他媽媽看都沒有來得及看一眼就産後感染死了。

好多人都說養不活,但我想着一定要把他養大,他是我媳婦用命生下來的。我媳婦死後,孩子就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後一個親人,我得養大他。”

楚令岑告訴他回去後送他一套書。

末世之後,供孩子學習的書籍,也成了稀罕東西。

那個面孔黝黑的軍人搖了搖頭:“謝謝教授您的好意,但用不上了。”

楚令岑:“是還小嗎?那我送你奶粉。”

擦着槍的人沉默良久,使勁眨了眨眼睛,不知道是不是想把眼淚吞回去:“孩子半歲的時候發高燒,也跟着媽媽去了。”

剩下的話都堵在了喉嚨口,楚令岑不知道該說什麽,風呼呼刮過,剛剛還在聊天的其他人不知道什麽時候也安靜了下來。

那個二十多歲看起來卻像是四十多歲的軍人最後抹了一把臉道:“您別覺得我可憐,現在這世道,誰不是這樣呢?可我得活下去,我得連着他們的份,一起活下去,活着替我爸媽媳婦和沒長大的孩子,看着這個世界越變越好,我也相信,教授您一定能帶着我們越來越好。”

他當時怎麽回答的呢?

楚令岑想了想,記起來了——

他說:“我會帶大家越過越好。”

楚令岑重諾。

後來他常常在實驗室夜以繼日兩三天不眠不休,和軍人一起冒險出去采摘樣本,親自測量土質設計城牆,他想用盡全力,讓末世早點結束,一天也好。

英年早逝瀕死之時,他的身體其實已經垮了,但楚令岑卻并無太多不甘後悔,只是遺憾完不成當年對那個軍人的承諾,也遺憾這條愛人用命換來的命,他沒能好好存着。

——直到他沒有消散,變成魂魄。

也直到他親眼看到為救他而死的愛人避人耳目重新出現,偷走了他的骨灰。

也是那時候,楚令岑才知道原來所謂的相知相愛只是一場騙局。

原來藍澤是所謂的攻略者,而他是被攻略的主角。

如果說被騙心騙命,楚令岑心痛,但仍舊能夠自持,能夠控制自己不生怨恨,僅僅心冷。

那麽知道了什麽是主角的那一瞬,恨意再也壓制不住,蜿蜒長成參天大樹。

什麽是主角?

本來應該帶大家走出末世,迎來新世界的,就是主角。

而他這個所謂的主角,他這個曾經承諾要帶着所有人越過越好的人,葬送了人類的生機。

魂魄附着在骨灰上被宗慎帶着離開那個世界的時候,楚令岑用盡全力低頭看了最後一眼。

也是在今天這樣的萬丈高空之上,穿過鉛灰雲霧,滿目瘡痍地大地上,他親手測繪,一步一步丈量建立起的基地,被許多人叫做“末日希望”的地方,正在被喪屍和異獸摧毀。

城牆碎裂,房屋倒塌,哪怕隔着萬丈之遙,楚令岑也仿佛聽到了那些絕望的哭嚎。

後來他常常在想,世界放棄了人類,那些人,那些他認識或者不認識的人,在一步一步被壓縮生存空間,親人愛人死去,一點一點走向絕望,卻看不到一點曙光的時候,他們的心情是怎樣的?

“你沒說錯,我恨你,也恨我自己。”

宗慎看不到他冷漠厭憎的目光,将這當做餘情未了,他大大方方放開匕首,唇角勾起滿含柔情的笑。

“為什麽要恨自己?愛本來就是身不由己。”

楚令岑沒有回答這句話,而是喃喃道:“一百九十六年。”

宗慎當然不會特意去記自己過了多少年,但他猜想這個數字不是他們相識的日子,就是從他詐死到今天再見,他們中間相隔的時間。

然後他聽到身後的人低低道:“距離離開故鄉,已經過了一百九十七年。”

宗慎一愣。

“将近兩百年的時光,我一直在想,等積蓄的力量足夠,我該怎樣殺了你。”

宗慎唇角的笑微僵,掩飾一樣說:“你想殺我也不奇怪,我畢竟騙你了的感情。”

楚令岑:“直到現在,你仍舊在妄圖用那些虛幻的感情,從我這裏博取生機。”

“我本來就是這樣一個自私又卑劣的人,用盡手段也想活着。當年騙你的心你的命是想活着,現在想要利用你,也是想活着。”他了解楚令岑,也知道在這種已經完全沒有秘密的情況下,坦誠的自私永遠比虛僞的卑劣更好。

楚令岑似乎笑了,笑聲又輕又悠遠,卻如同一記無聲的錘子,砸在了宗慎身上:“你想活着,那些在末世再難、再痛苦也沒有放棄的人也想活着。”

他側首問:“你說他們被喪屍咬開血肉,被異獸踩碎骨骼,因為饑餓絕望死去,感染疾病掙紮而亡的時候,在想什麽?”

“我以前從來不做無謂的幻想,卻用了将近兩百年來思考該讓你用什麽方式死去,是碾碎血肉,還是割開咽喉。”說這些的時候,楚令岑的聲音并不扭曲也不激烈,平靜地如同跟老友說起過去的事,甚至還有一絲悠遠,宗慎的心卻徹底沉了下去。

“我也不知道會造成那樣的後果。”宗慎沉下臉道,他不再試圖用溫情打動楚令岑,“而且難道過錯全在我身上?”

楚令岑:“你惡毒,我愚蠢,我們都有罪。”

宗慎陰沉地道:“你是一定想要我死在這裏了,全不念一點當年的情分?你當年說過愛我,只要你有的,都可以給我,現在我只想活着,你把生路給我。”

他知道楚令岑從來言出必行,曾經他承諾可以給他任何東西,後來也果然只要有,只要他想要,都會給他。

楚令岑覺得可笑,他的故鄉,他的同族千萬的人死亡,在面前這個人眼裏,是可以用輕飄飄的情分,和所謂的愛抵消的東西。

“你們攻略者,是不是都覺得感情是世界上最無往不利的東西?”楚令岑聲音越來越冷,“讓你失望了,我們之間沒有所謂的愛和情分,只有血海和深仇。”

宗慎呆住了,他下意識反駁:“不可能,你愛我,你說了你會一直愛我,你怎麽可能不愛我!你不會不愛我!”

“愛這種東西,本來就微如塵泥,随時可以被舍棄,你不是早就知道嗎?”

說話的人語氣平平,聽的宗慎眼睛卻倏然睜大,充斥着不可置信。

那一瞬間,思緒紛繁複雜,宗慎不知道自己想了什麽,只知道巨大的荒謬從心底升起,讓他想要不管不顧喊“你撒謊”和“不可能”。

但他更明白,楚令岑不會撒謊,他說的都是真的,所以那個說只要他有就願意給的楚教授,是真的舍棄對他的愛了。

宗慎覺得自己的心一點也不痛,只是空蕩蕩,風吹過呼呼地響。

良久,他終于閉了閉眼,對楚令岑說:“你殺了我吧,死在你手裏,也不算太糟糕。”

楚令岑搖頭:“我不殺你。”

宗慎一愣,這一瞬間,他心裏升起了些微星火,不知道是因為看到生的希望,還是因為楚令岑似乎沒能完全斬斷感情。

“你不是心心念念想殺我嗎?”

楚令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道:“你将手伸出去,試一試這個通道。”

“試了你就會讓我過去?或者你只是想看我明明已經摸到了生路,卻走不出去的絕望?”

“我不會幹預。”

宗慎半信半疑,但一切、包括對楚令岑那不明顯的留戀和感情,都比不上活下去,他在故意等了等後,還是忍不住伸出了手。

世界壁障堅不可摧,但這個由“超凡之門”打開的旋渦不一樣,宗慎成功将手伸了出去。

但還沒等他不可抑制的欣喜出現在臉上,劇烈的痛苦從手臂上傳來。

他的手臂,從接觸到旋渦的地方開始,被生生攪碎。

靈魂沒有血肉,不會血液橫飛,但靈魂失去手臂帶來的痛苦卻是□□殘缺的十倍百倍!

楚令岑靠近他,嗓音帶笑卻無端寒涼:“忘了告訴你,從頭到尾就沒有生路,只有死途。”

“你在超脫之門上動了手腳?!”幾乎是下意識的,這句話脫口而出

楚令岑沉默不語,仔仔細細看着這個人,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将宗慎看得更明白,甚至因此疑惑起來,他當年到底是為什麽會喜歡這個人?

那句話出口之後,宗慎猛然反應過來,他知道楚令岑縱使想殺他,也絕不會選在東西上動手腳的方式,“我不想那麽說——”

他看到了楚令岑的目光,平淡又冷靜,突然地,剛剛那虛幻的,沒有實感的楚令岑不愛他了,變成了現實的冰雹落下。

奇怪,他又不愛這個人,為什麽會難受?

楚令岑将目光轉到世界壁障的旋渦上,似乎含着輕微笑意道:“這個世界是一張有進無出的巨網,是任何攻略者的埋骨地。你知道為什麽會有這麽多攻略者來嗎?因為世界在誘捕你們,為了供給氣運之子,你們口中的主角成長。從踏入世界壁障的那一刻起,攻略者身後離開的道路就已經沒了。”

宗慎意識到了什麽,嗓音幹啞:“你為什麽會知道?”

“你收到了這裏有一個能量充沛的晉級世界的消息對不對?”楚令岑輕輕道,“我為什麽會知道?因為這個消息是我誘導你的系統産生的啊,更因為早在來這裏之前,我就知道,這個世界會很危險,危險到你只要來了,就一定會死在這裏。”

似乎戳破了那一層遮掩,宗慎終于感受到了那股從進入世界就一直存在,卻一直被他忽視的抽取他本源的力量。

世界如同一株饑餓的捕蠅草,而他們是被遮住眼睛不自量力的飛蚊。

楚令岑:“我想了很久,覺得這種死法,最适合你,足夠絕望。”

“和那麽多人一樣絕望。”他喃喃道。

宗慎眼睛慢慢模糊,在生命的最後時刻,絕望、不甘、怨恨充斥着他的心靈。

或許還有淡淡的後悔,但或許也只是或許,是不是真的有,誰知道呢?

注視着這個人慢慢變淡,魂飛魄散,抓住他袖子的手消失在空氣中,楚令岑閉了閉眼:“再見,阿澤。”

他道別的,不是宗慎,是那個從來就不存在的愛人。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楚令岑當年如果知道了關于氣運之子和攻略者的事情,哪怕他真的愛宗慎愛到百分之百,也會下狠手搞死宗慎,然而他不知道,他以為自己和宗慎亂世愛情,是互相扶持。

以及,世界才是真的大BOSS什麽的

世界意識:攻略者全是我崽崽的口糧!

用了差不多兩章描寫他死法,宗慎可以說很有排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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