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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江含月等人防備迷惑地看着那個“方令斐”剛說完要吃他們, 就倒回了地上, 面色猙獰地掙紮起來。

小隊裏頭的妖族有些猶疑,“我們不上去幫忙嗎?”

他沒見過方令斐,只是覺得這個人類很詭異,還襲擊他們,但就算這樣, 這要對方是殿下對象, 這妖族覺得就不能讓他受傷。

江含月搖頭:“他不是方先生。”

妖族踏出去的半只腳收了回來, 不是殿下的對象那他管對方去死。

一行人打算隔着一小段距離圍觀,有什麽不對方便補刀或者逃跑,順道圍觀一下地上的人發瘋, 自己打自己。

但大概是圍觀地太開心,老天都看不過去,正在地上抽搐掙紮的方令斐身體,尾椎骨的地方突兀地出現了一條巨大的尾巴虛影。

這條尾巴有些眼熟。

然而沒等他們嗓子眼兒的卧槽喊出來, 尾巴就重重地拍在了大樓的柱子上。

先前說過, 九尾狐選擇引誘他們的地方是一個上半截被毀了, 只剩下12樓以下樓層的大樓牆邊上, 而大樓本來就在幾度摧殘當中已經搖搖欲墜, 很不結實。

被這樣一拍,直接完成了自己最後的使命, 鋼筋混着水泥石塊,兜頭兜腦地對着底下的人砸了下來。

背後煙塵滾滾,但又很快被天空漏下的水和濕潤的空氣浸潤, 消散一空。

孟璧後怕地回頭看,狼狽不堪。

如果是在其他地方,這樣半棟樓落下來,最多也就是猝不及防之下讓他們手忙腳亂一點。但這裏靠近“洪荒世界”,靈氣混亂,身體還背負着沉重的壓力,本來就是借助法器才能到達,一個不小心就得栽了。

到時候要是沒死在什麽天地異動裏頭,而是被倒塌的大樓砸死,才是真正死不瞑目,變成鬼都要從幽冥爬出來那種。

幾個人後怕完,一個隊員道:“裏頭的那個……沒關系嗎?”

妖族冷淡道:“既然不是殿下的伴侶,有什麽被救的價值?何況別忘了,他剛剛還想用你加餐。”

孟璧轉頭對江含月道:“你看到的——”

江含月搖搖頭:“越靠近這裏,越不準,我也只是感應到了這個方向而已,未必就是裏面那個,還是先去找找其他地方吧。”

剩下的人沒有意見,向着這個方向的其他區域搜索去了。

而在他們身後,坍塌的大樓之下,方令斐身體的一條腿被壓在石塊下面,正對着他額頭的地方,是半根從水泥裏裸露出來的鋼筋。

就在剛才大樓倒塌的時候,這根鋼筋正對着方令斐的頭,直直插了下來,而方令斐當時深陷和九尾狐的争鬥之中,不要說分出心神來躲避,艱難抵抗住九尾狐的神魂壓迫已經在疼痛中耗盡了全部心力。

洪荒妖族孕育的時間往往就上千年,大妖的孩子更是生而不凡,他們的神魂與人類靈魂,差別絕不會比大象和螞蟻小。

方令斐知道自己與九尾狐争鬥,無異于以卵擊石,但他不想理智思考,也不想權衡利弊,只有一個念頭,奪回身體,去“洪荒世界”裏找他的星星。

在陸星沉血液和悄悄下在他神魂的保護屏障的幫助,以及餘多的指導下,雖然痛苦,但方令斐抵抗住了九尾狐的攻擊。

然而這交鋒已經叫他分不出一絲心力來躲避直直插來的鋼筋。

但那鋼筋最終沒有刺入他的身體,有人比從玉珠中驚醒的叮叮更快一步用手接住了水泥。

鋒利的建築材料邊緣劃傷了那個人的肩膀和胳膊,來勢洶洶的鋼筋穿透了他的掌心,血液如同碗延的流水,瞬間在地面積攢了一灘。

而方令斐和九尾狐的交鋒暫時過去,汗水打濕了他的頭發和眼睫,進入他的眼睛,讓眼睛很難受,大樓傾塌後的牆壁形成的昏暗夾角光線昏暗,也阻礙着人的視覺。

但方令斐通過自下往上看到的下巴和半張臉,仍舊認出了這個人。

出乎意料地,是顧遐。

顧遐如同感受不到疼痛一樣,任灰塵和自己的血液混雜,他垂下眼睫,看了方令斐一眼,像冬天第一片雪花落在大地,輕而涼。

方令斐想說什麽,但痛苦再度襲來。

等到他終于借助陸星沉血液的力量,用餘多教的禁制,将九尾狐困在小手指角落,再醒過來的時候,幾乎以為自己靈魂都疼碎了。

迷迷糊糊中感覺到有人在挪動壓在他腿上的石塊。

緩過來的方令斐問:“為什麽救我?”

他本職是演員,又怎麽可能看不出來顧遐對陸星沉不正常的迷戀,和對自己的怨恨。

顧遐偏了偏頭,輕輕笑了,笑容不大,就像一片葉子落在湖面,卻溫柔又寧靜:“因為哥哥喜歡你呀。”

“只要哥哥喜歡你一天,你就不能死。”

“我以為你會更想殺了我。”

“怎麽會?”顧遐目光溫柔又迷戀,“哥哥喜歡你,我當然也喜歡你呀,真的,我可喜歡你了。”

方令斐心情複雜,這是何等扭曲的心理,他覺得顧遐還不如說想剁了他呢。

除此之外,還有點——

Emmmmm……酸溜溜。

就是那種,我也覺得我男朋友可好可好,但從你嘴裏表達出來,我就很想把他藏起來,不給別人看見的那種。

将石頭搬走,顧遐劇烈地喘息。

他也身懷靈力,按理不該這樣,方令斐這才想起顧遐後來似乎也出現在了夢境裏,還被陸星沉插入心髒取走了什麽東西。

想到這裏,他心裏升起防備,他還記得出現在夢境裏的都不是好人。

顧遐問他:“你要去洪荒找哥哥對不對?”

方令斐防備更重,用反問回答:“你應該很想去,為什麽沒去?”

顧遐仿佛沒發現他的提防,将一個東西丢給了他:“能快速治好你的腿傷。”方令斐并不相信他,顧遐笑笑沒在意,拔開瓶塞給餘多仔細聞了聞。

餘多:“是傷藥,還是你們人族最頂尖的道術師都難得的傷藥。”

“謝謝。”方令斐接過,開始給腿敷藥。

他不會因為顧遐喜歡陸星沉,又或是值得懷疑而拒絕對方的東西,他始終記得,自己要去找陸星沉,別說是接受幫助,就算是讓他現場誇對方都行。

敷好等待藥起效的時候,方令斐看着坐在一旁的顧遐手上如同小溪一樣流淌的血液,說道:“你怎麽不給自己上藥?”

顧遐老老實實:“只有這一瓶。”

陸星沉瞬間心緒複雜。

顧遐卻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也不在意因為失血而虛弱身體,他神情怔怔,突然道:“還有二十多天就過年了,翻了年我就二十八歲了。”

“你知道嗎?這不是我的第一個二十八歲,我有過兩輩子。”

“上輩子,哥哥剛被找回來的時候,我偷偷到精神病院去看他。那時候他很痛苦,全身都在抽搐,可始終坐在椅子上,沒有一點發狂的跡象,也從來沒有傷過人。”

“最初的時候,我想的是一個神經病為什麽要回來和我搶爸爸媽媽?後來變了,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每天每天都去看他。”

“躲在門外,透過病房門上的小窗,偷聽醫生和護士對他病情的讨論,不知道是希望他趕快好起來,還是病得更重一點。”

“哥哥好了以後回到家住了幾個月就搬走了,他沉默冷淡,跟爸媽也很疏遠,一點都不親近。”

“我應該覺得高興的,我應該覺得高興的……”顧遐喃喃自語。

“就這樣不遠不近和哥哥認識了四年,直到你再次出現,哥哥和你複合。你知道嗎?”顧遐低頭,目光又冷又深,“我那時候終于明白自己的心思,嫉妒得發了狂,我是真的想殺了你。”

方令斐沉默了會兒,忍不住問:“然後呢?”

顧遐微笑,天真地、孩子一樣地說:“然後我就付諸行動了呀。”

方令斐下意識道:“星星怎麽收拾你的?”

顧遐臉色瞬間陰沉了下來,用晦暗不明的目光盯着方令斐。

“哥哥把我送進了監獄。”他輕描淡寫地說,“我那麽壞,哥哥卻仍舊只是把我送進了監獄。”

顧遐不在意陸星沉将他送進了監獄,斷送了他上輩子的後半生,他在意的是方令斐下意識的問題中洩露的和陸星沉的親密。

“後來在監獄裏,一道聲音問我,願不願意重新來過。”

“重新來過,多麽大的誘惑?如果重來一次,我會明白自己的心意,我會把自己變成哥哥喜歡的樣子,我甚至可以提前和哥哥相遇,把爸爸媽媽都還給哥哥,我們可以有一個不一樣的開始。”

顧遐進入主神空間時間并不算靠前,然而排名卻上升極快,靠的就是這種執念。

為了能夠重來,他可以不擇手段。

但在終于做夠了系統當年承諾的任務數量,系統卻不想送他回去,系統也沒有料到顧遐能這麽拼命,這麽快達到目标,它不想失去這個有能力的宿主。

于是顧遐弄死了他前頭那個系統。

但系統消解之前也最後暗算了一把顧遐,它本來就存在于顧遐的意識之中,爆開的時候摧毀了顧遐的部分記憶。

經歷過許多世界的攻略者記憶都龐大而繁雜,許多甚至需要專門買道具将之儲存起來,以免記憶錯亂,因此失去那一部分之後,他只是覺得煩躁和若有所失,卻不明白那到底意味着什麽。

但大約是冥冥中的執念太強烈,雖然口中對原生世界鄙夷,但哪怕換了一個系統又經歷了許多世界,顧遐心裏仍舊有一股執念,催促着他回到原生世界,再次和那個人相遇。

“你看可笑不可笑?”他小心展開手掌,掌心是一枚已經完全沒有用處的沙漏,“我為了回來費盡心思,甚至因為不信任系統,連時間沙漏都找好了,卻獨獨遺失了最重要的記憶。”

顧遐的上輩子,是還沒有進行世界融合的普通都市世界,失憶的他從系統了解到世界屬性後放松警惕,本能促使他想用沙漏回到陸星沉大學之前,那個還沒和方令斐相遇的時間。

然而這是一個正在融合、擁有超凡力量的特殊世界,而非他以為的普通都市世界,操作穿越時間的時候出了錯,最後降落的時間段,是27歲,時間沙漏也因此遺失在世界壁障之外,後來被鄭青撿到。

直到再次意外撿到哥哥的鑰匙,被沙漏劃破手指,時間的力量讓被系統毀掉的的記憶逐漸浮出水面。

“我步步為營,為了和哥哥在一起,算計好了一切,然而卻還是被種種巧合毀于一旦。”

“所以,所謂的命運到底是什麽?”

眼淚從顧遐眼角滑落,他狼狽地擦了擦,帶着深重的痛苦和不甘問方令斐:“命運不是在它的劇本上記載了我會和哥哥在一起嗎?為什麽它獨獨失信于我?”

但說完,沒有等方令斐回答,他就自言自語道:“不,我早該知道的,我該知道,從我成了攻略者那一刻起,就和身為氣運之子的哥哥再也沒有了任何可能。”

“哥哥是世界孕育愛護的珍寶,而我是妄圖将珍寶碰碎的老鼠,老鼠和珍寶怎麽會有可能?”也是因為明白從他接受系統邀請成為攻略者,就再也沒有了可能,所謂的重新開始不過鏡花水月,顧遐才再沒有想過殺死方令斐。

“我很難受,真的好難受啊……”他出神地說,“我很難受,但是哥哥很好,哥哥一定會生活得很好。”

“所以你不能死。”

顧遐輕輕對方令斐說:“只要哥哥還愛你一天,你就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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