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自坍塌的大樓廢墟離開, 走向洪荒圖景的時候,方令斐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從那個被挖開的洞口往裏望, 倒塌的水泥和其他建材一起, 形成了一個不大的空間,空間裏有一道隐隐約約的人影,在昏暗的光線下看不分明。
收回目光,方令斐不再看顧遐。
沒有多餘的感慨和憐憫, 他心裏只有一個念頭,去找自己的星星。
大概是因為他身上有陸星沉的血液和标記,還布滿了陸星沉的氣息, 四周靈氣狂暴的洪荒圖景沒有對他造成傷害, 也不排斥他的進入。
從接觸到水幕一樣的屏障到進入只是一瞬,緊接着剛進入的方令斐就直面了朝他腦殼揮來的碩大爪子。
狼狽躲過後, 才發現剛剛揮爪子的是一只馬頭虎身蛇尾的妖獸。
那只妖獸似乎也不是想殺他,而是在……逃命?
方令斐仔細辨認,對,就是在逃命。
但躲避的不是天敵的追殺,而是洪荒突如其來的雨。
方令斐心裏一緊,也随大流找了一棵樹躲避。
他不想再耽擱哪怕一秒,請教餘多:“有沒有去往天上的辦法?”
餘多睜圓的貓眼:“你連怎麽上去都不知道,就不怕死地闖了進來?”
方令斐直白道:“既然你沒有攔我還跟我一起進來了,那麽說明必然有讓凡人去往天上的方法。至于死——我顧不了那麽多了。”
餘多貓胡子抖了抖,倒覺得越來越喜歡這個人類了,他道:“在傳說中, 人類去天上只有一個方法,爬建木,神話裏的通天之樹。”
方令斐将目光望向建木,那是一棵極其顯眼,通天徹地的樹,哪怕隔着遙遠的距離,他也能目測出樹幹至少有好幾座山加上那樣粗。
餘多:“不過本大仙不建議你爬它。”
方令斐:“為什麽?”
“建木上生活了無數兇猛的走獸蛇蟲,否則若光因為攀爬的問題,又怎麽會流傳下爬它難如上青天的神話傳說?”小黑貓道,“所以,我建議你去爬扶桑。”
“扶桑?”方令斐想到他男朋友的種族,意識到了餘多話裏頭的意思。
小黑貓得意地翹了敲胡子:“對,從神話傳說裏,扶桑樹上就只生活了金烏,絕對沒有其他毒蟲猛獸,而且它高度也絕對能直達天上。”
方令斐奇怪道:“那上古為什麽沒有人去爬扶桑?”
餘多讪讪地笑了笑,試圖糊弄道:“反正你過去就知道了。”
方令斐看出了它還有什麽沒說,但沒有繼續問。
大概是因為,他對扶桑這個名字,天生就有着難以言明的好感。
也不知道是不是這世界本來就介于虛實之間,又或者因為它的中心是高懸于天的陸太陽,對于方令斐,它顯示出明顯到讓人難以忽視的偏愛。
比如——
餘多說:“洪荒很危險,比如前面那株樹,我在傳承中見過,可以将獵物絞纏住勒死。”
然後他們就看到那株據說很危險的樹動了動,躲開了擋着方令斐路的枝條。
再比如——
餘多說:“扶桑樹在極東之地,路途遙遠,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方令斐一個踩滑,從山崖上落了下去,遮蔽住四周的雲霧褪去,十米遠外就是一棵通體金紅的樹,他剛剛要是再往前滾點兒,就可以直接撞上去了。
餘多:“……”
它忍不住看了看天空的太陽,腹诽自己是一只貓,并不想吃狗糧!
也是這時候,方令斐才明白過來餘多為什麽在他問沒人爬扶桑的時候避而不答。
扶桑四周霧氣彌漫,而這些霧氣全是這棵巨樹本身熾熱的溫度蒸發了周圍水汽形成的。
樹本身通體美麗如玉,但只要看看它周圍寸草不生、跟建木身上自成生态圈形成極大對比的環境,就能知道這棵樹大概什麽脾氣。
餘多道:“除了三足金烏,沒有其他生靈能在扶桑上生存,別說猛獸毒蛇了,保管連只螞蟻都沒有,絕對沒有來自其他蟲獸的危險。”
方令斐:“……”
當然沒有危險,因為這棵樹本身就已經夠危險了。
但都到了這裏了,不試試是不可能的。
方令斐擡頭看了一眼天空,哪怕下起了綿綿陰雨,也仍舊能看見高懸的大日,和大日上展翅的金烏虛影。
他默默在心裏念了一遍陸星沉的名字,希望男朋友的窩能給點面子不要把他烤熟了。
事實證明他男朋友的窩和床還是很給面子的,爬了一個多小時,方令斐感覺自己也就是個三分熟,距離全熟還有很遠的距離。
就這樣不知疲倦一樣地攀爬,洪荒沒有黑夜,方令斐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
再次靠在一根樹幹上暫時休息的時候,餘多說:“三十九天,你已經爬了三十九天。”
“是嗎?已經那麽久了?”方令斐有些恍惚,人若是長時間沉浸于一件事,精神狀态很難說抽離就抽離,何況他也不想抽離。
這三十九天來,方令斐心裏只有往上爬一個念頭,渴了就在扶桑葉子下接取凝結的露水,餓了就吃樹上一種通體鮮紅,只有小指大的果子。
果子并不好吃,咬破時如同一團火焰在嘴裏爆開。
第一次吃的時候,方令斐險些以為口腔會被燒焦。
如果一定要類比的話,就像是幾十倍川蜀地區的魔鬼變态辣。
讓他差點懷疑人生。
還是藏在身體裏的陸星沉血液将果子蘊含的暴烈靈氣引走,從口腔到食道再到胃才緩了過來。
從那以後,他就學會了囫囵吞果子。不過吃了這樣多下去後,雖然還是沒法習慣那感覺,卻能明顯感覺到肉身強度和經脈裏的靈力,都提升了不只一點。
又一臉扭曲地吞了一顆,方令斐道:“我男朋友小時候就是吃這個嗎?這也太難吃了。”
餘多嘴不留情:“快醒醒吧,你男朋友吃的時候肯定和你不是一個感受。”
還想說點什麽緩解一下心情的方令斐突然感覺樹枝晃了一下,一顆果子正好從枝頭墜落進他口中爆開,再次給了他極致的感受。
餘多很沒誠意地道:“我忘了說,洪荒草木有靈的比比皆是,你說這天地間唯一一棵扶桑樹有沒有靈?”
方令斐:“……”
方令斐:“我覺得它和我男朋友,就是天上懸挂的陸太陽特別像,都又光明又燦爛,特別好看。”而且還都特別記仇小心眼兒……
搖晃的樹幹停下了,四周微風徐徐,這個馬屁可以說拍得十分到位了。
餘多無聲嘲笑。
但向上攀爬的過程中,這樣看似放松的時間并不多,而且大多都發生在方令斐神經緊繃到不得不放松的時候,其他時間他總是沉默地、仿佛不知疲倦地往上爬,就算是短暫的休息,也僅僅閉目小憩,不發一語。
洪荒的天有多高呢?
方令斐不知道,但這三十九天攀爬下來,扶桑樹仍舊直入蒼天,太陽仍舊遙遠高懸。
而他渺小如同泰山腳下的一只昆蟲,卻妄圖登山頂峰,等待日出。
這種距離足以叫人喪失信念,心生踟蹰。
但方令斐卻覺得,只要太陽仍舊高懸中天,只要再看化作太陽的那個人一眼,他就永遠也不會迷失方向,也永遠都有繼續往上爬的力量。
“誇父逐日,這算不算一種常人難及的浪漫?”他輕輕自語。
方令斐想,他的星星離得遠沒關系,他有腿有手,也有面對一切的勇氣,可以自己走過去。
只要太陽永遠懸挂在天上,在他看得到的地方。
這樣想着,視線裏光芒一暗,他看到那**日突然被陰影遮蔽,又在陰影裂開了一條縫的時候,從高天之上開始墜落。
……
太陽會墜落嗎?
要是在今天之前這樣問,全世界的人都會嘲笑他睡糊塗了。
然而就在今天,太陽——墜落了。
原本即使烏雲遮蔽了天空,暴雨傾盆而下,但天色也只是昏暗陰沉,除了人心惶惶,各地不斷爆發動亂和事故頻發,勉強也能夠正常生活。
然而當各國神秘側用水鏡、投影之術、觀微之術窺探到的洪荒圖景中,太陽開始向下墜落那一瞬間,世界驟變。
在真實世界裏,被烏雲籠罩的天空之上,也突然出現了一輪虛幻的大日投影,正在穿過雲層,緩緩向地面墜落。
海底火山蠢蠢欲動,大地發出震顫,在命運最為關鍵的那一點落于下風的那一刻,世界開始醞釀着不可探測的巨大災難。
“怎麽回事?那是什麽?太陽嗎!太陽為什麽會墜落?”
“太陽不是一顆恒星嗎?怎麽會從天上落下來?”
“怎麽回事?我受夠了!四十天了,是不是有國家在背着大家搞核試驗?”
然而人間的驚恐和混亂無法阻止太陽繼續墜落。
他墜落得并不算快,但每更往下落一點,地球上正在醞釀的災害就更靠近爆發的臨界點一點。
領導人臉色蒼白,失口喊道:“太陽怎麽會落下來?”
是啊,太陽怎麽會落下來?
太陽居然會落下來。
更可怖的是,随着太陽一寸一寸墜落,原本對于發生了生麽事不清楚,這麽多天以來一直被本國政府用其他理由隐瞞的人,連同其他一切生靈,飛鳥、游魚、走獸、甚至草木,都突然不知自何處升起了一股明悟。
世界之子正在背負這個世界歷劫,一旦歷劫失敗,世界就将毀滅。
而現在,局勢正一步一步,滑向毀滅的深淵。
仰賴世界而生的所有生靈,心中都在瞬間充斥着不知何處而來的悲怆。
那是世界的悲鳴和挽歌。
作者有話要說: 七糖突然發現自己上一章寫的有一點歧義,在顧遐的“上輩子”當中,他想殺令斐,但并沒有成功來着,否則星星不可能只送他進監獄。
還有就是他的那個上輩的世界類似于世界線收束之前的都市同位世界,在世界融合開始,就被吞并到了現在這個唯一的世界。
所以劇本其實還是不對,但顧遐和其他攻略者還是有點不同的,他原本是都市**世界的主角受來着。
然而即便是在同位世界,陸星沉也并不想按照命運線安排,跟他談戀愛來着。
以及,顧遐的人設其實就有點病嬌,并不是洗白他啦,因為他雖然情深,但确實很壞,也只是因為現在一切無望,才顯得似乎很好,但假如有一點可能和星沉在一起,他立馬跳起來計劃着弄死令斐。
不過就算一切真的像他籌劃的那樣,沒有出種種差錯,星沉也不會愛上他,星沉并不是早遇到,沒有隔閡,故意迎合喜好,就一定會喜歡一個人的。
星沉不會喜歡顧遐。
顧遐像是泥沼,會讓人深陷,然後被拖入深淵,而方令斐的愛像是火光,照亮前路,令人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