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身體被扶桑枝葉劃出深深傷痕, 爆裂的靈氣浸入肌骨,如同有無數針在身體裏紮。
但方令斐卻一點也顧不上了,他沿着扶桑延伸出去的枝幹, 不要命一般往太陽正在墜落的方向爬,心裏只有一個念頭, 靠近一點, 再靠近一點。
他要在星星墜落之前接住他。
越靠近那裏, 熱量越高,終于在過了一個臨界點的時候, 他鬓邊一小撮頭發突然噗嗤一聲,燃燒了起來。
汗水很快又澆熄了火焰,方令斐卻仿佛把什麽都忘了,不管不顧到眼裏心裏只有那個墜落的太陽。
1號在腦海瘋狂呼喚,但他帶着燃燒自己的決絕,一字不回, 沉默而狼狽地向那裏爬去。
1號突然想起幾個月前的時候, 它還抱着幻想, 勸方令斐不要喜歡陸星沉說,命運之子一生必然會經歷種種磨難, 與他們關系親密未必能活得到披戴榮光的時候,卻幾乎百分之百會被各種劫難牽連。
它的輔助者當時怎麽說的呢?
方令斐當時說:追逐太陽,就要面臨被燒成灰燼的後果,我早就有準備了。
他果然是有準備了。
向下墜落之前,陸星沉知道自己重鑄肉身到了關鍵之處。
在那瞬息之間, 他突然被濃黑的陰影籠罩。
陰影裏有熟悉的、血脈相連的氣息。
“小十一、小十一,你怎麽還不破殼?”
“小十一破殼了二哥帶你玩。”
“扶桑樹上都結了一百七十回果子了,你努力努力,快出來呀。”
突然,天光大亮,與廣袤天穹相接的扶桑樹上,十只鳥團子正圍着一顆蛋啁啁啾啾。
蛋殼搖了搖,陸星沉心裏湧出一股突如其來的急切,他想破殼,想真正出生。
咦,什麽叫真正出生?破殼難道不是出生嗎?
不過破殼是不可能破殼的,最後在蛋殼裏用小翅膀刨累了,陸星沉沉沉睡了過去。
再醒過來,是因為有人在用手摸他的蛋殼,輕柔又溫暖,帶着親近,是母親。
一道威嚴低沉的聲音說:“等小十一破殼的時候,我妖族必然已經壓下巫族,成為這天上地下唯一的主宰,到時候,當為小十一舉辦盛大的的出生禮,慶祝我妖族第十一位太子誕生。”
圓溜溜的蛋滾了滾。
陸星沉思考,出生禮上會有吃的嗎?他餓了。
當然,他沒等來出生禮和吃飯,等來了十個兄長作死,從扶桑樹上飛出去,獨留一蛋一樹在樹上孤獨凄涼。
後來他父皇最後來看了他一次,接着天地傾塌,扶桑努力伸展枝條,也沒有挽救他從萬丈高空之上跌落。
往下跌落的時候,雖然被包裹在蛋殼裏,他卻恍惚聽見了風吹動。
陸星沉嘆了一口氣,低低道:“該醒過來了。”
正在往下墜落的蛋殼上出現道道裂紋,破殼而出的那一瞬間,這迷幻之境徹底破碎。
而陸星沉伸展開羽翼,拖着尾羽,扇動翅膀,向着高天之上重新飛去。
應龍的震驚的聲音遙遙響起:“怎麽可能?這是被後羿射殺的十只金烏死去時留下的怨憎,為什麽你能出來?”
但陸星沉不會回答他了,他醒過來那一刻,世界重新開始煥發生機,各地連綿不絕的陰雨開始變小。
而他再次扇動翅膀的那一瞬,正在醞釀、蠢蠢欲動的災難止息。
遙遠的太平洋上,有一道流光劃破長空飛來。
從應龍眉心掙脫,帶着光尾的元珠進入陸星沉的身體,化作最為原始也最為精純的本源力量,灌溉着他新生的肉身和魂魄。
從覺醒開始就一直被饑餓籠罩的身體,終于第一次出現了飽足感。
陸星沉拍了拍翅膀,就打算繼續飛回去。
然後突然感覺有什麽地方不太對。
他以為的寬大的羽翼,華彩流光的尾羽都沒有,只有毛剛剛長齊的小翅膀在撲騰。
沒料到這個的陸太陽翅膀打了個岔,又往下掉了一截。
然後,掉進了一只伸出來的手掌掌心。
從扶桑樹一根樹枝尖尖伸出手,在極限剎那接住了他男朋友的方令斐松了一口氣。
同樣松了一口氣的還有現在外面真實世界,正趴在各種寶物前偷窺的各國人類和神秘側種群領導人。
他們幾乎同時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後來有人在撰寫傳說故事的時候,将這一接稱作命運的一接。
命運不命運方令斐現在并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似乎扭了腰。
醒來的陸星沉收斂了自己,火焰不再灼傷方令斐。
他看着從來沒有過這樣狼狽姿态的戀人,輕輕地蹭了蹭,光芒度過去,方令斐的傷口愈合,靈力安定。
他們沒有再交談一句話,陸星沉從方令斐手上飛起來。
在這靠近扶桑樹的半空中,輕輕扇動翅膀,重新飛往高天。
他飛得并不快,旁邊正在繼續攀爬扶桑樹的方令斐都能跟上,而每扇動一次翅膀,身上的毛羽就發生一絲變化,由柔軟的絨毛向華美的羽翼轉變。
每一次扇動都是一絲蛻變,都是一次痛入骨頭和神魂的洗練。
而這條重生之路,陸星沉忍受痛苦,方令斐克服艱難,他們一起走了十天。
應龍不甘,然而也只能不甘,神魂被鎮壓在金烏展翅灑下的光芒之下。
烏雲籠罩天空的第四十九天,也是太陽開始墜落後的第十天,整個世界的生靈見證了太陽一點一點重新升上去,地球上凡能呼吸之物都心甘情願閉上雙眼,為他奉上最虔誠的信仰和最真摯的祝願,希望帶領光明的太陽一切安好,永遠照耀。
終于回到最高點的時候,陸星沉已經徹底褪去一身絨毛和幼年姿态,他擁有華美寬大又流光溢彩的羽翼,和拖着長長光焰的尾羽。
他展開了羽翼,光芒照耀洪荒,将應龍神魂燒成灰燼,獨獨投下一小片陰影,将正站在扶桑樹頂,被光芒刺得睜不開眼睛的方令斐籠罩了進去。
太陽永恒,高懸天上,而太陽裏美麗的鳥化作人形。
陸星沉揮袖震碎了外界偷窺的水鏡,收斂一切光芒,洪荒突然迎來了夜晚,不是先前下雨帶來的混亂恐懼,是真正的,寧靜的夜晚。
然後他落在扶桑樹上,用雲織了一床被子,把方令斐裹了起來,對愛人說:“我回來了。”
和又輕又低兩個字——“睡吧。”
洪荒大陸碎片在他徹底重鑄身體後,就已經與世界完成融合,現在這裏不再是介于虛實之間的空間,只是數萬年之前遺留下的殘影。
熟悉的氣息包裹着身周,經歷了受傷,近乎不眠不休的攀爬和透支的身體終于抵抗不住勞累,方令斐在這兩個字落下的瞬間,睡了過去。
陸星沉将他的頭枕在自己腿上。
坐在高高的扶桑樹上,在這數萬年之前的洪荒大陸,在自己曾經生活也曾經墜落掉入幽冥的地方,陪他休息,等他蘇醒,等他一起看太陽升起。
陸星沉知道,從今往後,太陽會按時升起。
【劇情終】
【1】
方令斐醒過來,和陸星沉靠在一起看了一場日出之後,肚子如約地餓了。
陸星沉興致勃勃,摘下一串扶桑子,打算喂給他對象吃,他還記得以前還是個蛋的時候,每到扶桑結果子的季節,沙雕哥哥就會打着轉在他的蛋旁邊說果子好吃。
能叫吃遍天材地寶的金烏覺得好吃,應該是真好吃。
然後他對象方影帝面帶笑容地捏碎了一串果子,說道:“回去我給你做飯吃。”
他做飯堪比毒藥,不過沒關系,男朋友現在結實,不算毒殺親夫。
最後飯當然是沒做成的,因為陸太陽及時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他将果子含進口中,渡給方令斐,原本堪比幾十倍魔鬼變态辣的果子滋味一下子就變得柔順起來,些微熾熱也只是增添獨特口感。
由此方令斐知道了扶桑樹的果子真的很好吃,以及,這棵樹眼裏大概只有兩種東西,分別是金烏和其他東西。
【2】
有一天,隐身悄悄在病房送走最後認識的人類朋友,見證他與妻子訣別,相約來世,方令斐心情微不可查地低落,朋友夫妻雖然走的時間前後不一,卻能夠相約輪回河畔。而陸星沉生命長到沒有止境,他與愛人的生命長度存在着太大差異。
他問陸星沉:“如果我死後轉世,你會來找我嗎?”
陸星沉側首看他:“不會。”
方令斐瞪圓了眼睛,就很氣。
陸星沉垂下眼睫,吻了吻他的眼睛,“靈魂經過輪回之河,會被河水沖刷,不只沖掉感情記憶,還會沖掉其他許多真正構成一個人的本質的東西,回歸為最接近最初誕生的空白狀态,然後再度經歷孕育,經歷新的人生,變成一個新的人。”
陸星沉當年轉世跳入輪回之河前,将肉身融成本源和能量,就是為了抵抗輪回之河對靈魂的沖刷,保持靈魂本質。
也是因為抵擋住了沖刷,他才能夠得以重新覺醒。
“我不會去找你。”他對方令斐說,“我愛方令斐,也愛方令斐的靈魂,但不愛頂着方令斐轉世名義的靈魂,那已經不是你。”
“不過,沒關系,你不用糾結這個問題。即便真的死去……”陸星沉頓了頓,顯然不高興将這個字與方令斐連在一起,“我也絕不會放你的靈魂離開,你沒有下一世了,令斐。”
【3】
方令斐封在小指的小九尾魂魄被陸星沉拽了出來。
陸星沉神色看起來沒什麽異常,就是目光像是在看從哪裏下手開始削死它,但最後他打消了魂飛魄散斬草除根的想法。
方令斐是在已經過了第四個一百年,人類中天資最好、修為最深的道術師将要死了,連江含月這個人族與妖族混血生命都快要走到盡頭,而他卻仍舊年輕,沒有一絲蒼老的時候發現不對的。
他問陸星沉:“你做了什麽?”
得以和所愛之人在一起,他自然畏懼死亡,但更畏懼陸星沉在他不知道的時候,為了延長他的生命可能付出的代價。
陸星沉:“當年那只九尾狐幼崽逃出來的不只有魂魄,還有內丹,我要了它的內丹,還要它放棄九尾天狐的身份,從此以普通狐族存活于世,才答應放了它。”
“內丹?”方令斐猜到了些什麽。
陸星沉手輕輕滑動,最後握住了他的小指:“在這裏,當年你封印九尾狐魂魄的地方。它不能把你變成九尾天狐,卻能延長生命,讓你長生不老。”
方令斐這才明白,為什麽陸星沉要在他的小指上套一個摘不下來的戒指,大概就是為了保護這個地方。
可以一直和所愛的人在一起,一直這樣下去,方令斐緩緩笑了:“陸先生,以後的百年千年時間,你不能厭倦。”
“我們之間,從來就沒有厭倦。”
作者有話要說: 完結是今天完結啦,七糖居然趕上了計劃,激動到哭泣。
以及,因為定的是今天必須完結,但是後續還會有番外的,會交代一些小天使們關心的問題,比如長生道處理、顧遐結局、撒狗糧吃糖、和最重要的怼主神空間。不過這些七糖會在專欄裏開一個專門放新更新番外的番外合集,這些會放在番外合集裏。
明天休息一天,今天更了三章,七糖緩一緩,後天在番外合集裏更新剛剛說的那些番外。
以及,七糖以後一些完結了的書,突然想再寫番外了,也會放在裏面,比如說七糖最近就突然想寫一個上一本書的齊漠反穿到蕭琰第一世生活的亂世的番外,啥時候有空寫出來,不知道有沒有人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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