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隔日，宋景出攤。
經過豆腐攤時，看了眼關上的門，羅娘子并不在。
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湊夠錢，保不保得住豆腐攤。羅娘子是個苦命人，能幫她也願意多幫幫。
檀娘在後面推車，很快就到了攤口。
天邊現出一絲魚肚白，霧氣飄散，屬于青山縣的熱鬧開始了。
宋景兩側的攤子都是賣吃食，有馄饨、雲吞面、疙瘩湯，還有撒了芝麻的胡餅，饅頭，角子……各類吃食香噴噴，每個桌子都擠滿了人，東邊買完，西邊又要一碗，端到跟前也不過四五個眨眼。
小吃車靠在最角落，上頭寫着——“糯米飯團，一個頂倆。”
底下是價錢：
糯米飯團+雞蛋——三文
糯米飯團+雞蛋+香腸——五文
糯米飯團+雞蛋+裏脊——五文
糯米飯團+雞蛋+裏脊+香腸——十文
小菜免費
宋景擺好東西，今兒是第一天，她怕浪費，準備的東西并不多。一桶炊好的糯米飯，還有油煎好放在原本油鍋裏保溫，前面的木箱則被她用木板擋住，暫時充當大型冰櫃。
她以前也是做生意的，知道萬事開頭難。
沒有什麽事情是輕輕松松，一步登天。生意一般都得靠吆喝，幸運的是，宋景剛開張，就遇到了第一個客人。
“小郎君，糯米飯團給我來一個。咦？”五大三粗的男人站在小吃車前，擋住了宋景大半視野。“香腸和裏脊，那是什麽，哪樣好吃？”
宋景擡了下眸，把兩樣東西拿出放在案板上，一樣一樣細致的講解過去，“裏脊是腌制過的豬脊骨邊上嫩肉，香腸又叫豬肉腸，兩種味道都還不錯。邊上是可以加的小菜，酸豆角，土豆絲，海帶絲，生菜絲，客人要加哪一樣。”
檀娘抱着扇子，渴望地看着男人。
丁長安摸了摸下巴，他是府衙的捕頭。昨日休沐回來準備去點卯，本想回縣衙再吃，正好在這兒路過，看見新鮮東西，腳也不聽使喚，就轉了過來。
他猶豫一會兒，看着這些東西許久抉擇不下來。
眼看要來不及，他一拍腦袋，幹脆說道：“來個十文的，這些小菜也都給我放進去，麻煩小郎君了。”
他取下腰間的荷包，數出十個銅子。
檀娘伸出一個黃梨木匣子去接，笑呵呵的如同天上玉女。被這笑感染，丁長安撓了撓腦袋，想起自家的小孫女，便誇道：“小娘子生的可真好看，幾歲了？”
他是瞧着檀娘問的，沒看見聲音，只見那小手來回翻動。他沒看懂，便轉向宋景。
“家妹不會說話，檀娘，去一旁玩，這有我。”
檀娘點點頭，将木匣子一放，就乖巧坐在凳子上，自個兒玩了起來。丁長安知道自己問錯話了，看了眼那長得如同小神女的檀娘，不由得感到可惜。
宋景用木勺舀了一大瓢如同白玉般飽滿透亮的糯米，一張油紙平鋪在砧板上，糯米乖巧的任憑郎君用木勺按壓平整。
看了眼男人，覺得少，又來了一勺。
随後拿起挂着的木鉗子，夾起圓乎乎的雞蛋在渾黑的醬汁裏來回翻滾。滾的雞蛋滿身都是醬汁這才安心放在在白玉砌成的糯米飯上，随後是紅透的裏脊，被油炸過的裏脊又經過蒸這一道手續，去掉了不少油膩。一片手掌大小，薄厚适中的裏脊和雞蛋拉平，炸的開裂的香腸緊随其後。
宋景酌量放入小菜，油紙兩頭一包一卷，随後套了張比臉大的箬竹葉。丁長安接來與他手掌粗細差不多的飯團，吃驚地問道：“這麽多？”
十文，他吃一碗陽春面都不夠，更別說這裏頭還加了雞蛋與肉。
他瞟了一眼，把店名記下。
“宋記鋪子”。
看時辰差不多，又問宋景明日出不出攤，得到準确答複，丁長安這才緊趕慢趕去府衙。
到縣衙時，人都差不多到齊了。
他去換衣裳，順帶咬了幾口飯團。糯米飯顆粒分明，沾着獨有的醬汁，小菜和裏脊香腸一起糾纏，軟糯彈牙，鹹香剛好。吃到一半，已覺得有些飽了，将飯團放在一側，換好衣服。
第一個打照面的就是他那好外甥陳平安，他手上端着白粥，配上一點鹹菜豆腐。丁長安看了眼，就沒什麽胃口，嫌棄說道：“又是這些，整日不是豆芽就是豆腐，也難怪你們個個面黃肌瘦，連賊都打不過。”
“平安啊，你過來，舅舅給你帶了點好東西。”想起吃了一半的糯米飯團，他神秘兮兮的把陳平安叫進來。
陳平安半信半疑，起初看見那吃剩的東西，還有些猶豫。
等在丁長安的忽悠下，不知不覺就吃完了。丁長安看着那張油紙，咽下口水，手指粘着最後幾粒米飯塞到嘴裏，咂吧砸吧，“怎麽樣，老舅沒騙你吧，這叫糯米飯團，我都沒舍得吃，專門留給你。”
陳平安還舔着嘴唇，意猶未盡。
丁長安直接一巴掌拍在他的後腦勺，“行了，別回味了。給我說說正事，新來的怎麽樣，可好相處。還有大牢那些人，誰去審問的，是張之和還是新來的？”
前段時間，他傷了根本，于是回家養傷。正好碰上休沐，幹脆拖到現在再回來。一是不想看見張之和那張小人得志的臉，二則是他不想摻和到知縣密謀的事裏。畢竟對于新知縣來說，張之和和賊寇的事差不多證據就需要從他親信下手。
他不想得罪任何人，既然是明哲保身，自然是待在家中安全。
陳平安：“還未來得及審問，那些賊寇就都畏罪自殺了。當天夜裏，全死了，一個沒留。沈知縣懷疑是張大人幹的，但苦于沒有證據。現在把人架空，趕回了張府裏，不準他來縣衙。”
還有這事？
丁長安有些發愣，沒想到這些小藏山的匪寇竟然會為了保住張之和選擇死。他捏了捏眉心的褶皺，瞟了眼陳平安，“你倒是一口一個沈知縣，對他頗為崇敬，怎麽，對你們是還算不錯？”
小少年嘿嘿笑起來，拍着胸脯表示沈知縣簡直是再造父母。來的那天，先給所有人提高了俸祿，每月比之前整整多了三百文。而且還自掏腰包，要給青山縣修路造橋，建坊市，通貿易。
丁長安嗤之以鼻，他還以為是做了什麽把這群毛頭小子收買了，原來是些空話。剛來的那些當官的哪一個不是抱着這樣的空想，嘴上說說罷了，誰當真了就是傻子。
造橋修路，怕是從羊身上薅羊毛。
建坊立市，還通貿易，這些都是巧立名目，到時暗中逼迫百姓交稅，讓富商交錢而已。
他反倒希望這個沈知縣能和張縣令一樣，只要錢就行。百姓有一個皇帝已是水深火熱，再多個土皇帝，那還要不要活了。
“丁捕頭，平安，你們怎麽還在這裏。”縣衙主簿李海急匆匆從外面進來，兩鬓花白的他擦了一把汗，“快走吧，沈知縣說是要問你們一點事，關于張縣……張之和的。到時，都實話實說，不要隐瞞。”
丁長安點點頭，心裏卻有別的打算。
早市結束，宋景也帶着空木桶回了家。
糯米飯團大獲成功！
她和檀娘數着木匣裏的錢，光這一個早上，他們就掙了快三百文，除去成本，幾乎淨賺兩百文。再加上今日是糯米飯賣完了這才不得已中斷，要是糯米飯管夠，生意還會更好。
咚咚咚
兩人正高興，有人來敲門。
宋景使了個眼色，檀娘趕緊把用紅布包好的錢揣在懷裏，跑到屋內将門關上。
她打開門，低頭一瞧，是兩個面生的小娘子。
“你們是？”
一個十四五的小娘子系着同心髻，篦子着檀木梳，眼如桃花，餘波悠然。青綠色的上襖繡着幾朵水紅的花，她緊緊挽着身側身量較長的姑娘，瞧着這娘子要膽大一些，開口便問道：“你……你可認識前頭豆腐攤的羅仙花羅娘子，她去哪兒了，我們來尋了好幾次也不見人。”
找羅娘子的？
宋景沉聲，“你們是誰，找她做什麽？”
高個兒的剛張口，就被邊上的小娘子扯了扯，兩人謹慎四顧，見周遭沒人，這才壓低聲音，“奴叫玉兒，是羅娘子表家的妹妹。我們尋她，是為了救人。”
“救誰？”
玉兒心裏打鼓，也拿不準要不要告訴眼前人。可現在羅娘子尋不到人影，她們若再找不到幫手回去，怕是夫人就會被老爺殺死了。
想到這兒，兩個娘子四目一對，互相看見了對方的堅定。宋景疑惑之時，一人靈巧的鑽過她的臂彎下。
“你……”宋景說話間，另一個也跳了進來。兩人合力，将門一關，正要生氣的宋景蹙起雙眉，就見如花似玉的兩人撲通給她跪下。
哐哐磕頭。
“求郎君，救救我們大娘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