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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三聲雞鳴,便叫起薄霧中的金水橋。

五更市合,以橋北開始往南,兩側的街道陸陸續續的擠滿了攤販,買賣衣物、字畫、玩賞之物皆有。天再亮一些,便又飛物和水産之類,例如鹌鹑、斑鸠、鴿子等野味,螃蟹、青蝦、蛤蜊等水貨,羊頭、腰子、豬肚豬肺……

除卻這些,還少不了蜜餞果子,各類糕點糖水。再晚一些,又會有別的買賣,頭面冠梳,領抹珍玩,總之是十分熱鬧。

宋景原本是想賣油炸發家,東西也都準備好。可蹲街尾快兩日,也就來了兩個小客人,要了兩串豆腐。

眼看東西都要壞了,卻賣不出去。

她有些着急,苦思冥想卻怎麽也不明白為什麽。幹脆歇了兩天,帶着檀娘好好逛了一次青山縣的早市。

這麽一次市場調研後,宋景才明白,自己錯在哪裏。

她的東西對于窮人來說太貴,對富人來說太便宜。油在這時候還是屬于貴價物,更別說她車裏一堆的肉,即便她本意不想賣太貴,但路過的都是掙幾十個銅子的小老百姓,誰願意花一天的錢去買不能填飽肚子的。

日常消遣的東西不适合過日子。

想通這個關節,宋景決定改造小吃車。

既然不能油炸,但可以做別的東西。她翻着商城裏的東西,看到香腸,裏脊,心頭立刻想起一樣東西。

糯米飯團、嵌糕、雞蛋餅。

這三個屬于三霸王。

在她成為打工人後,有那麽一段艱辛的時光是靠着這三樣度過的。早上吃一個,能頂一天。物美價廉,而且做法簡單,再加上現有食材,她只需要額外購買糯米和面粉就行。

在進行準備過程中,宋景碰了好幾次壁。

嵌糕的表皮要做到光滑,就必須揉捏搓。宋景的力氣一般,做三到四個,就累的不行,沒有機器,完全做不到量産。而雞蛋餅的面糊,她調制了很多次,雖然最後結果不錯,确實得到了檀娘的好評,但可惜,步驟太多,容易手忙腳亂,再加上沒有合适的器材,她做出來的雞蛋餅并不美觀。

綜合對比下,嵌糕和手抓餅在個人技術上有所要求,而飯團就不一樣了。

她随手一包,糯米飯團就夠美味了。

“小宋郎君,檀娘子,你們在做什麽,好香啊。”門沒關,宋景轉頭看見玉紅長衫的羅娘子端着豆腐,她略微豐腴,臉頰飽滿,藍色的染梅花布條圍着發髻,上頭簪了一支小巧古樸的銀簪子。

羅娘子順眉,半截袖子下伸出帶着雞血木镯的手腕,沖着檀娘和宋景揮了揮手。她踏過門檻,不客氣地進屋來,彎唇笑道:“前兩日總碰不到你們的面,想着來尋問尋問,自己家倒遇見了事。”

她雖笑着,但眼底仍有些許不自然。

宋景使了個眼色,檀娘乖巧去泡茶,她請人坐下,遞上剛做的飯團,“羅娘子,是出什麽事了?”

前兩日,她才回來,就聽說豆腐鋪關了。

鄰裏茶餘飯後說起,宋景也聽了一耳朵。羅娘子本名羅仙花,是隔壁牛頭縣羅家村人,四年前被父母賣給現在的男人王山。

剛嫁過來時,日子還算好過。婆婆愛護,丈夫上進,家裏有個豆腐攤,一家三口吃穿不愁,還有餘錢。可後來,羅娘子懷有身孕嘴饞想吃羅家村特有的酸蘿蔔。

當時使了小性子,婆婆心疼的很,于是連夜趕去。誰知道路上遇到劫匪,慌不擇路,摔下山坡死了。羅娘子傷心過度,孩子也沒了。王山恨羅娘子做事莽撞,怪她要吃一口酸蘿蔔害死了自己的娘,于是對羅娘子非打即罵,還偷錢賭博。

宋景餘光掃在羅娘子的臉上,厚厚的脂粉塗了好幾層卻還是遮不住眼角的淤青。目光慢慢往下,呼吸停滞,她的手慢慢收緊,兩處的眉頭合攏。

在羅娘子纖細白嫩的脖頸上有一道被人掐過的痕跡,低矮的衣領并不能完全遮住。

坐着的羅仙花有些糾結的掐着指腹,她不安地拽着衣袖,尴尬的不知怎麽開口。她是來借錢的,王山欠了賭債,要把豆腐鋪抵押出去。

這怎麽能行,那是祖宗留下的,要是沒了,她也活不下去了。

賭坊那邊給了三天時間讓她去湊三十兩,從沒見過那麽多錢的她是真的沒法了,借遍了也只有五兩。來找宋景,完全是想瞎貓碰死耗子,看看運氣。

“小宋郎君,我……”

“羅娘子,先喝口茶。”茶水透亮,還未泡開,粗陶碗口下,葉子浮浮沉沉,正如此時的羅仙花。她有些忐忑,和宋景接觸并不多,貿然借錢,總歸是不太好的。

她倉促抿了一口,就要把茶碗放下。檀娘瞄了一眼,很快明白羅娘子是有話要和自家娘子說,也就識趣地到了一邊。

羅仙花:“小宋郎君,這豆腐要趁熱吃。對了,我家中還做了一些酸菜,炖豆腐最入味,要不我去給你們取一些。”

宋景看着她,沒有應話。

她看着羅娘子,直到那個婦人開始局促不安,漸漸地坐不住,眼神越發閃躲。宋景捏着粗陶碗,将視線收回,等耳邊舒了一口長長的氣後,宋景直言道:“是因為你夫君賭輸了豆腐鋪的事來借錢,是嗎?”

王山這人,宋景并沒接觸過。但從周圍人的八卦裏,她可以肯定,這男人或許比陸玄還要差勁。

陸玄的差勁體現在他在往上爬的過程中将女人當作墊腳石,但他不會把屬于自己的責任一股腦全都推到別人身上,不會自甘堕落,靠着女人養又痛斥女人是禍根。

這個時代并非沒有和離再婚的先例,甚至比起宋景知道的封建時代,雁國對女子的婚姻反倒是寬容一些的。女子可以主動和離,男人家暴賣妻,則能狀告休夫。

她不明白,羅娘子為什麽不離開王山,還要為這樣的男人苦苦守活寡,甘願被打被罵。

宋景直言不諱,心中想的也一并說出。羅娘子想反駁,事實卻如同一座大山壓着,她瘠薄的話語來回就兩句。

不是的,他沒有,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的王山老實可靠,對她很好。如果不是當時她讓婆婆去買……

“所以,你因為這個錯用王山來懲罰自己,對嗎?”宋景一陣見血,近乎直白的戳穿了她的心思。在每一個羅娘子要堅持不住的時候,王山就會痛罵她,害自己失去了娘親,失去了孩子。

她對王山的愧疚日夜增加,反複替那個男人勸慰自己。

這是報應,這是她應得的。

這一輩子,自己就不能離開王山,她的存在就是為了贖罪。

意識到這一點的羅娘子茫然擡起頭,那雙眼蒙着晨間的細霧,氤氲出的雨汽看不清她此時的內心。宋景知道,此時就算她說出了為羅娘子好的大道理,眼前人也不會聽的。

pua了這麽多年,除非是自己意識到并且做出改變,那她這根稻草不一定是救命的。

送走羅娘子,檀娘抱着木匣悶悶不樂的數錢。

宋景刮了刮她的鼻頭,暗笑她是個小財迷,“錢可不是省下來的,要想錢生錢,得會掙。”

她看向小吃車,對接下去的糯米飯團很是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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