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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沈知寒驟然從賬本裏擡起頭,這才發現四周早已無人。

丁長安在外候着,聽到聲響,迅速擡起頭。那乳臭未幹的少年勃然大怒,四四方方的賬本在他手裏已被揉作一團,狠狠摔在了桌面上,連帶着杯盞也跟着一顫。

“張之和這個混賬,竟是如此魚肉鄉裏,草菅人命。”賬本之中,不止有錢財往來,還記錄了張之和私自募兵将其送去小藏山,供安豹使喚挖礦。想着那些去向不明的年輕男人,還有小藏山藏匿的兵箭,一絲不安的念頭開始在沈知寒心頭萦繞。

南風探查過,這安豹所帶的人大概是與三鎮節度使安富海有關。此人是父皇依仗,其手中擁兵十萬,護住南野國門。小藏山匪寇一夜全滅,為首的安豹聞風躲藏,不知蹤跡。就算呈上如此罪證,也無法撼動安富海的位置,反而叫他再次陷入險境。

他斂容,指尖觸及賬本,想到在小藏山的所見所聞,一團怒火燃起三丈高。

這些南匪借用草寇之名盤旋山頭,看似是為了攔截過路商賈,實則是為了私挖鐵礦,鑄造兵器。

光是裴子路從山頭搜刮的東西,就足夠一家子吃夠幾年。要說只是為了錢,他不信。

一個瞞上欺下私自開采的鐵礦,大量的兵器,以及要殺他的安豹。

沈知寒就是再蠢,也都明白,安富海是沖着他來的。

他當這個知縣,并未經過州路,而是直接領了冊令上任。雁都知情的人倒是不少,但能獲悉他到青山縣準确時間的,除了三哥就是幾個同樣遛狗打鳥的狐朋狗友。

難道這些人裏有裝瘋賣傻的?

“南風,給爺滾進來。”在來前,三哥曾與他說過關于雲州的情勢。安富海并不是安分守己的人,他就如一柄雙刃刀,高懸在他們沈氏皇族的頭顱之上。

他混不吝慣了,當時三哥說的時候并不在意,還總頂嘴。此時越想越痛恨自己為何在雁都不放聰明些,多打聽雲州的事。

南風進來時,左拳碰臂,發出金戈之聲。

沈知寒看着日頭大作的天,只覺得背脊發寒。安富海敢明目張膽在這偏僻之隅挖礦造兵器,并且派人殺他,是不是就說明此人已有逆反心思。

“安豹抓到沒有?”他眸光落在南風身上,沉聲說道。那身湖藍織錦繡金蝶圓領袍黯淡了幾分顏色,南風這才發現主子不笑時竟有幾分官家的威嚴。

他慌亂低頭,恭敬說道:“并未。但屬下已拔除張之和在縣衙的勢力,剩餘的人都被派去巡邏,城中四門更是帶人看守。只要安豹一出現,就逃不過這天羅地網。”

有南風調派,自是不用多操心。沈知寒坐下,左右翻閱,“嗯,此人很是重要,要留活口。”

南風:“是。”

“爺,殿下那邊還未來信,不知青山縣令要如何處置。”假是走流程,其卷宗必要呈去州府。一旦走漏風聲,以安富海的手段,保不準會預先準備。

此人嘴極會講,黑的也能說成白的。再加上官家還需仰賴他,定是會重拿輕放,最後背黑鍋的只會是張之和。

死一個張之和,對安富海來說,根本傷不到其皮毛。

“先把張之和看好,此人或許比我們想要的要有用,絕不能讓他死。”沈知寒道。青山縣恐怕還有安富海的人,張之和留在這裏,下場唯有一死。

他垂下眼眸,眉梢舒展開。張之和不能留在這,要盡快送到雁都,讓三哥審問。然如何巧避耳目,是要好好商量怎麽暗度陳倉才行。

南風呼出一口長氣,有些不明白主子的意思。但按主子說的去做,就不會有錯處。

他低頭言道,“是,屬下會看好張之和。”

宋景回明花巷時,正好遇到了羅娘子。她穿着一身粗麻布短打,烏發被絞去盡數,毛毛躁躁的斷發被藏在藍棉花布下。

羅娘子站在豆腐攤前,周圍都是五大三粗的男人。她神色憂傷,看着那些人将東西一一搬走。

等最後只剩下一個石磨,為首的胖者才掂了掂手裏的荷包,“這裏總有十八兩。除了原先我們說好的十五兩外,又多給了你三兩。”

羅娘子還有些疑惑,手捧着荷包,不知自己該不該收。

胖者看出了她的拘謹,多解釋了一句,“你的頭發養的很好,內子未曾如今日這般高興過。羅娘子,多謝。”

提到頭發,羅仙花有一陣的局促。她偏開頭,想要将自己藏起來。但胖者坦坦蕩蕩,并無一絲嘲笑她的意思。

懷揣着些許感激,羅仙花微微軟了下身子,“胡掌櫃,雲娘子喜歡就好。于我來說,那不過是三千煩惱絲。倘若對娘子有用,便是好的。”

胡掌櫃常來豆腐攤上照顧生意,和羅仙花也算熟識。他想起自家娘子說的一些話,又看向滿屋空蕩的豆腐攤。

羅仙花十分能幹,要不是攤上王山這個男人,也不會落得這般下場。

“有些話,不知當講不當講。”胡掌櫃兩只手交握在胸前,語氣平淡。他雖以這話開頭,卻沒有給羅娘子拒絕的機會,而是自顧自往下說,“王山是個無底洞,你這次求遍了所有人,湊齊了三十兩。那下一次,他欠五十兩,你又該怎麽辦?”

羅娘子窘迫的揪着袖子,胡掌櫃的內子其實是她婚前的閨中密友。素來身子不好,常在家中。

這次她也是沒法了,這才去打擾。手上的十八兩忽然變得千斤重,她也明白,這錢其實是多了的。

豆腐攤裏的東西折合起來,恐怕也超不過十兩。

她咬着唇,眸中似要滴落下淚。

胡掌櫃還要說教,便有一少年踏步前來,把人拉在身後。那少年眉目冷峻,看他的目光帶着些許怒氣。

“你是?”

羅仙花擡頭,熟悉的氣息萦繞在鼻側。青石色百蝠圓領袍貼其身上,挺拔的身姿宛若松柏。

是小宋郎君。

她只覺得一股火從腳底板往上蹿,雙手下意識想抱住自己的頭,不叫宋景看見。

怎麽會這樣。

她現在這副模樣還怎麽見人。

宋景心思百轉,身子往邊上側了側,很快便看不見羅娘子。背後的人松了口氣,她這才松泛唇角,對胡掌櫃微微躬身,算是賠禮,“某是明花巷住戶,是羅娘子鄰裏。”

這郎君,年歲不大,倒是端方有禮。胡掌櫃瞅了一眼羅娘子,嘴角快速抿了一下,随後沖兩人告辭。

他本就是看在雲娘的面上這才多說幾句,有人來英雄救美,怎麽還會在這裏讨嫌。

實話說來,雲娘關心羅仙花還真是多餘。他以為是女人離不開王山,其實不然,畢竟蠢貨少有,想來她是準備騎驢找馬。

既是如此,多說只會讨嫌。

他離開後,宋景正好看見他不懷好意的笑,心知胡掌櫃是誤解了。

她也懶得解釋,舒氣道:“羅娘子,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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