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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羅娘子咽下口水,看着幫她解圍的債主,只覺得臉頰滾燙。

“小宋郎君,你怎麽會在這裏。”這會兒是酉初,夕陽餘晖照耀在兩人身上。宋景面皮白淨,神色平淡,瞧不出喜怒。

羅仙花一頭黑發被絞得亂七八糟,本有七八分美卻也被遮掩下去。與眼前的小郎君比較,自慚形穢。

婦人緩緩垂下頭,雙頰紅霞爬滿,豆大的珍珠盈滿眼眶。巨大的羞愧叫她似被雪壓的芽尖,“我……我此時這副模樣本不該出來見人,但我男人還被押着,不得不四處奔波。小宋郎君,你快別看,免得污了你的眼。”

宋景溫和道:“羅娘子這樣也很好看。”

乍然聽到這話,羅娘子錯愕擡眸。小宋郎君瞧她眼神真摯,并不像是說謊。被言語鼓勵,她只覺得心如吃了蜜糖,羞惱的咬唇,慌忙扯開話題。

“小宋郎君找我可是有事?”

宋景點頭,将玉兒來此的事告知羅娘子。後者一度屏息,撲着胸膛,“要命了,我不在時,竟發生這麽大的事。”

她原先還覺得自己的事已如千斤之石懸在崖前,只覺得世間沒有比自己還要慘的人。

此時聽到劉玉梅要被親夫所殺,死裏逃生。僥幸之餘又覺得哪裏不對,似有一抹天光要洩露而下,剎那的光明來臨。還未想通,又是完全的黑暗。

“劉大娘子能否活下來,就看今夜了。”她瞥了眼呆愣的羅娘子,開口轉而說道,“張之和對外寬潤有加,素有愛妻之名。可沒想到,只是表面功夫,背地裏行惡毒殺妻之事。被外界稱作好男人的尚且如此,品性差的只會更為陰狠。”

她意有所指,羅娘子聽懂了,擡起水眸,顫聲道:“殺人犯法,他們怎敢?”

宋景:“這些人最為自私。為了自己好過,就會犧牲身邊所有的一切。包括朝夕相處的女人……比起名利二字,任何東西在他們心中,都會低一等。”

羅娘子蝶睫微微抖動,水霧再一次滿上。她想起王山,想起那人夜夜回來酗酒罵她後的那些許溫存,心存僥幸地出聲辯駁,“好在王山不是。”

可話說出來,她自己卻不信了。

王山真的不是張之和這類人嗎?

或許還更不如吧。

張之和是狗急跳牆,直接下手。那王山呢,對她是軟刀子鈍刀子一點點割。就如胡掌櫃說的,現在三十兩她能承受,那之後呢?

五十兩,一百兩的時候,她又要拿什麽去還。

她去過賭坊,臨近的就是一條花街。

那裏頭的女人有自願的也有被逼的,好一些是男人輸了錢,還不了,這些女人被哄騙着甘心賣了身子。進了那裏的女人,只有死路一條。

是人都沒有想死的,她抱着贖罪的心思留在王山的身邊,是希望可以讓他改邪歸正,和以前一樣。她獨自開豆腐攤,辛苦維持兩人度日,王山辱罵厭惡,賭場敗家。羅娘子也未曾心灰意冷過,因為她知道,王山終會回到自己的身邊。

但現在,羅娘子開始反思。

這些年王山帶給她的苦難和傷痛,不啻于淩遲之刑。她也曾天真爛漫,渴望男人庇護,事實呢?王山就如□□,只要他在自己身邊一天,死就離她不會遠。

這些念頭盤旋在腦海,涼飕飕的風從後腦勺吹過,越發叫她恨起這些日子來。

宋景見自己的意思傳達到了,便出聲道別。

羅娘子望着她,怔然點頭。

如果她還有一絲清醒,那劉大娘子的事便能撬開她那發昏的頭,叫她明白王山于她,是毒藥。倘若冥頑不靈,她就當拿些錢是答謝羅娘子幫她尋檀娘的錢,也不要回,就當打水漂了去。

回到院子,檀娘在澆水。

第一日種下的皆已發芽,宋景很是欣慰地看向那些小苗,撫摸時,與檀娘說了今日發生的一切。

檀娘眨巴眼,許是沒想到這裏頭會如此兇險,責怪看向宋景。

娘子下次切莫管閑事去。

這話一比劃出來,宋景敷衍點頭,“好好好,聽你的就是。”

自家娘子什麽性子,檀娘再清楚不過。她跨前一步子,手緊緊拉着娘子,怎麽也不肯放開。

那眼神如鐵如火,要把宋景燒出一個洞來。

被這般盯着,宋景哭笑不得。

“放心,我日後定會小心,不多管閑事。”宋景捏了捏檀娘的臉頰,小丫頭在長身子,不管怎麽吃,也不胖。沒甚手感,叫她可惜了好久,忍不住點了點妹妹,“瞧你瘦的,外人說起,怕都以為我這個長兄苛待你。”

檀娘不知說笑,兩手一叉腰,惡狠狠瞪向外面。這架勢像是在說,誰敢說我家娘子,她便會出手。

平素膽小怕事,這會兒裝厲害。

宋景無奈笑着。

今夜要準備明早出攤的東西,宋景和檀娘就簡單吃了些。

先前陳叔家中的粽子還有六雙,挑了一肉一甜,又放了兩個雞蛋,随意吃吃。

吃完飯,又花了兩個時辰,浸糯米,準備配菜。

整理東西時,将先前兌換的澱粉腸和雞叉骨全都拿了出來,先在家中炸一遍,随後放成兩摞,等明日一早複炸就會方便多。

飯團賣完,就将這些也都賣了,空出地方好做涼皮。

她今日翻開商城,看到了青瓜和成品涼皮。光賣糯米飯團,還是種類太少,現下天氣熱了起來,衆人都愛吃些爽口的。思來想去,還是涼皮最為合适。

檀娘早早困了,宋景看剩下的活不多,便讓她先進屋。

她壓了壓胸口的咳意,攏緊衣裳,将兌換來的四根青瓜擦絲放入空陶罐裏,成品涼皮則放在小吃車裏,焯過水的豆芽則另外放好。接下去便是做面筋,洗面的工序多了些,但好在對宋景來說并不難。

折騰了半個時辰,總算好了。

宋景累的腰酸脖子疼,剩下的調料随意混了些,便放在一邊,打算明早再說。她伸了個懶腰,洗淨手,轉身要回屋裏。

門外傳來聲響,寂靜的夜裏,傳來貓爪撓門的聲音。

“哪來的野貓?”宋景念了一句,并不想理會。

門外的野貓着急,竟開口說話:“小宋郎君,小宋郎君,是我,我是羅仙花。”宋景聽到急促的聲,急上前把門打開。

昏暗的月光灑在高大的槐樹上,斑駁的月影灑落一地。

入眼,是個用長衫包裹着身子的女人。她手上拿着沾血的菜刀,一雙眸又驚又怕,見到宋景,顫巍巍的往前一倒。

“羅娘子?”宋景驚呼,立刻把人抱住。

羅娘子蹙着眉,在昏迷前,吐出驚人之語。

“我……我殺了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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