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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宋景這一夜睡得并不安穩,她翻來覆去,怕吵到檀娘便搬來羅漢床睡在了廊下。

端午一過,氣溫也慢慢升高。

晨星微亮,遠山如黛。宋景用帕子擦去汗珠,便再也沒了睡衣。她幹脆起身,去外頭打水回來,洗漱後解去暑意,才呼出長氣。

轉頭,兩邊門都還緊閉着。

就讓她們多睡一會兒,昨夜折騰許久。

待羅娘子睜眼,昨夜消失的情緒又湧了上來,小聲哭泣了許久,這才聽到輕輕的敲門聲。

她擦去眼淚,穿衣去開門。

檀娘抱着井水,邊上擱着帕巾。她舉目一瞧,宋景已沒了人影,院裏一空,跟着她的心頭也像丢了東西般。

“我可以自己來的。”她接過檀娘手裏的木盆,放在架子上,慢騰騰絞着帕巾,溫熱的水沒過手腕,洗去她身上的疲憊。經歷昨夜後,羅娘子也像是變了一人,往日愛笑的她這會兒蹙着雙眉,只有憂愁。

邊上候着的檀娘想起早上娘子對她說的話,心裏也不住同情羅娘子。這世上男子皆薄情,陸主君,張縣令如此,就連平頭百姓的王山也是如此。

她細心安慰羅娘子,引得婦人連落珠淚。

好一會兒,哭聲停歇。

檀娘也被熏得眼眶紅紅,她拍着羅娘子的背脊,跟着抽咽。羅娘子展眉舒氣,不想她因為自己傷心,于是張口寬慰道:“都過去了,既然他自個兒逃走,離開青山縣不回來就是最好。那宅院鋪面本就不屬于我,沒就沒了。只是欠了你哥哥還有其他人好些錢……”

她擦了擦淚,堅強說道:“總不能繼續自怨自艾,哭哭啼啼。這些錢,我是要還的。對了,你哥哥去哪了,我……我有事同他商量。”

檀娘打了手語,說是宋景一早出攤去,大抵是要巳正左右回來。勸着羅娘子一同用了朝食,叫她繼續歇息歇息。

羅娘子坐不住,本就蒙受了宋景的恩惠,可她已為人婦,要是被周圍的人知曉自己住在這,定會壞了其名聲。

總不能害救命恩人。

她要走,檀娘守在門口,死活不讓。

娘子說,要把羅娘子留住,不論任何辦法。

要羅娘子走了,就是她的錯,屆時娘子會怪她的。

眼瞅着檀娘如木樁子般不動,羅娘子是哭笑不得,只能留在這兒先。她幫着打理院子,裏裏外外收拾的幹幹淨淨。

待宋景回來,便看到這一幕。

羅娘子帶着檀娘正做豆腐,她的院子,多了一套小石磨。

“宋郎君,你回來了。”羅娘子正把泡好的黃豆攏起往石磨裏塞,右手用力推磨,很快細白的豆漿流入木盆。扭頭見到推車入門的宋景,她站直身子,擦了擦手,帶笑說道,“快坐下休息,東西放着我來洗吧。我聽檀娘說,你們都會吃點心。也不會做別的,就去拿回了我的小石磨,做些豆腐。”

宋景颔首,“麻煩了。”

羅娘子:“怎麽會,一點也不麻煩。宋郎君,昨夜的事,我一直沒有和你好好道謝。等做好豆腐,我便離開,不會給你添麻煩。”收留無處可去的她住下,一旦被外頭發現,宋景就會被千夫所指。

就算王山不回來了,她也還是別人的妻。

留在這,只會拖累宋景。

喉間想說的話在這時候怎麽也吐不出,她內心知道,自己是想留下的。因為除了這裏,再也沒有別處可去了。

宋景放好小吃車,心裏不由得滿足。饑腸辘辘回來就有熱騰騰的飯菜等着,還有人說說笑笑,這種感覺真好。

怪不得,那些男人都想娶妻生子。

熱熱鬧鬧的感覺,确實不錯。

“羅娘子,你怎麽會是麻煩,這裏你自然可以留下,待到你想走為止。”在羅娘子舉棋不定時,她的話就如定心丸。又覺得這話太過暧/昧,她不想人誤會,解釋道:“小妹檀娘十分喜歡你,并不舍得你離開。”

檀娘瞪了一眼娘子,怎麽又拿她當幌子。

在羅娘子目光看來,她又順着娘子的意思,重重點頭。

羅仙花心中冒出一絲期盼,宋郎君一直幫她,不在乎她做了什麽,是不是因為他對自己有那麽點喜歡。

她溫柔的望向宋景,咬着唇,只覺面如火燒。

宋景察覺她想差了,張嘴澆了一盆冷水,“羅娘子,我阿母早亡,檀娘無人照料。我一個男人也不知怎麽顧她,不知可否留下你,幫着照顧一二。”

羅娘子愣怔,“你是想雇我做養娘?”

“當然不是,我本想讓檀娘認您當幹娘,這樣你也可光明正大住在這。”宋景想了個萬全之策,卻沒想到羅娘子今朝也才廿十出頭。

聽到這話的羅娘子臉越發紅潤,她以為宋景對她這般好是喜歡,是愛。沒成想,是将她當作了娘。胸口的歡喜化作自作多情的羞惱,望着目光清澈的檀娘,她實在說不出怪罪的話。只能憋着嗓子,“我屬羊,臘月生的。”

宋景起初還沒聽懂,後來在檀娘的眼神裏,她這才想起自己比羅娘子還要大兩歲。

這可真是,無意中犯了大錯。

她幹笑兩聲,将這段揭了過去,“我方才說錯了,是想羅娘子做檀娘的姐姐。”

留下羅娘子,其實不止是為了照顧檀娘,還是為了攤上的生意。

檀娘豆蔻年華,還在長身子,許多事做不了。再招一個夥計,不信任是一方面,更重要是她白手起家,第一桶資金還未賺滿。

羅娘子做了多年生意,手腳麻利又有名氣。要不是攤上王山這種爛男人,恐怕早成了青山縣一富。

她有心招攬,自然是軟言好語。

這番攻勢下,羅娘子再推辭也不好。當日,三人就互稱兄妹,成了一家子。

有了羅仙花的加入,宋景也能省力不少。

一切忙活好,宋景端上一盤醬油豆腐,原滋原味,最是好吃。

三人圍坐一起,還未動筷子,屋外又有人敲門。

接連的事件讓宋景叫苦不疊,這都不當女主了,怎麽還那麽多事,仿佛都圍繞着她發生。

氣呼呼的她跑去開門,“誰啊,專挑吃飯的時候。”

她是帶着氣的,門砰的一聲,吓了身後兩人一跳。她們探頭,紅衣少年簪花而立,錦衣泛着金光,刺瞎了她們的眼。

宋景伸手擋住發疼的眼,便聽到熟悉的嗓音興奮說道:“爺來得真是時候,阿景家裏吃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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