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補]
檀娘披衣趕來,她揉了揉惺忪的眼,張大嘴吃驚地指着宋景懷裏的羅娘子。
血,那是血。
那雙瘦削的手指上滴落而下的,是妖豔鮮紅的血。
她捂着嘴,想起白日娘子才答應的自己不要多管閑事,這話都還在耳邊,怎麽就又遇上了。
愣怔中,宋景已到跟前。
檀娘慌亂抓住娘子手腕,小小的身子忽爆發出力氣,使勁的搖頭。
不可以不可以。
羅娘子身上沾了血,不管是她殺了傷了人,還是別人将她傷了害了,但只要追究起來,這樁子命案又會扯到縣衙裏去。
她年紀小不懂時局,可這雙眼并非是稚兒之目。
府宅裏的陰私,不比外頭的少。
檀娘讓宋景三思,人命官司記錄案卷,到時主君稍一打探,娘子千辛萬苦逃離雁都就都白廢了。
宋景抿唇,這些她并不是沒有考慮過。
手中的人喃喃呓語,被夢魇纏住,額頭冷汗頻出。宋景手臂發麻,卻不肯把人放下。為什麽非要救羅娘子,因為她好心嗎?
不。
她不是誰都會救。
“檀娘,去把爐子燒起來,準備些熱水。”羅娘子這身衣裳沾了血,要盡快毀去。她剛剛檢查過,羅娘子身上有血無傷,只有些許淤青和陳年的傷疤。
這些傷痕經年累月,新傷舊傷交叉在一起。不慎觸碰,羅娘子便會口中溢出痛呼,宋景小心翼翼将她放置在床榻上,脫下的衣裳團成球狀,到時一并丢入爐中。
救羅娘子,一部分原因是人在眼前,她做不到見死不救。還有便是,在羅娘子昏迷前的那句話,“殺了王山?”
她呢喃自語,視線移到羅娘子的面上。
那張白皙的臉兩側高高腫起,紅色的巴掌印浮在兩側,怯白的唇幹裂起皮,稍一動就有血珠冒出。
明花巷所住的人家并不多,一到夜裏,四周空寂,只能聽見幾聲蛙叫。王山和羅娘子住在豆腐攤後的院子,鄰裏周圍除了宋景這一戶,便是賣魚蝦的陸三哥,以及胡四五一家子。
宋景起身,出門正看見攏衣的檀娘打了個哈欠。
“檀娘,今夜你先睡小卧,棉被和褥子都已放在床榻。”她俯身把衣裳丢入爐子,又打了一盆熱水讓檀娘去替羅娘子擦拭。月色銀亮,恍若白晝,囑咐好檀娘,她則眉間緊鎖,步至門外。
借着皎白的月光,她看見那一路而來的血跡。
墜落成花的血珠蔓延到拐角處,她拾起門前的菜刀,嫌惡的丢入門內,打算晚些回來再處理。
夜深人靜,她一人循路向前,手中的小鍬撬起沾血的土倒入碗中,走時用腳使勁踩踏,直至結實又複前一步驟。
她擡起頭,竟已至羅娘子家門。
門前灰暗一片,兩扇虛掩的門空出巴掌寬的縫隙。刺鼻的鐵鏽味撲面而來,宋景一皺,食指掩在鼻下。
遠處有喧鬧聲,宋景轉身,是金水橋頭的銷金窟——霜葉坊。
彩門上張燈結彩,猶一顆明珠懸挂在青山縣之上。四層樓高高聳立,仿置雲端,仙女投繡球而下,攬恩客進門。遠處的絲竹之音靡靡,許久不歇,傳到宋景耳裏,只覺是一粒石子丢入平靜的潭水,泛起漣漪。
今次出來太急,羅娘子昏睡中又不曾說清事情經過,她貿然前來,若是留下把柄。別說救,她自己也得遭殃,想到這,她故意咳嗽了幾聲,扭身将碗裏的土堆成尖,将其放在街口。
她嘴裏念念有詞,“還請土地婆婆保佑我今後財源廣進。”
随後折下三根枝條,插在土中。她裝模作樣拜了拜,再把土倒在牆邊,虔誠合手,三拜離開。
夜風呼呼,草木跟着搖動。
宋景拿碗離開後,就有人從豆腐攤裏出來。三人到牆角,看着那詭異的土堆,想都沒想就踩在了上面。
三人是賭坊的打手,本來找王山要錢,誰知剛到這,人已半死不活。原本該替他還錢的羅仙花卻不見蹤影,他不由得開始抱怨,一腳踹散了土堆,“麻二哥,你說那小子是不是知道什麽?大半夜出來裝神弄鬼,還是在王山的豆腐攤前……二哥,該不會羅仙花就藏在那人家裏。要不要我們把他們一起做了……”
麻二回身,一巴掌甩在了他的臉上。男人立刻低下頭,半聲不敢吭。他冷哼,“蠢出生天的東西,王山死不死,和是不是羅仙花殺的關我們什麽事情。你我要做的,只是拿到他欠下的錢,至于別的,管那麽多幹什麽。老四,老三,你們進去給我把東西搜□□淨,羅仙花走的匆忙,屋裏的東西應該沒被帶走。”
兩人應聲,快步往屋裏去。
麻二望了眼明花巷裏,手撚着菩提子,心思不知飄向了哪裏。正如他所說,羅仙花走時匆忙,借來的錢和契一樣沒帶。他數好了王山欠下的錢,剩下一些銅子又丢了回去。
“把票據燒了。”王山的德性早已傳遍賭坊,麻二對這種只會欺負女人的廢物根本沒有一點同情。男人橫躺在地上,斷臂失血,他也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老三老四點了票據,火光飄搖,很快又熄滅。麻二想起不久前見過的女人,胸口也火熱起來,想了想,便吩咐道:“你們把他給綁起來,套進麻袋,丢入金水河裏。”
老三開口:“二哥,不成啊。這人咱們要是動了,日後扯起官司,我們是會被牽累的啊。”
想起那女人,麻二便記起當年的事。他與員外家娘子互相愛慕,卻被棒打鴛鴦。那家員外覺得女兒丢臉,胡亂嫁出去。他得知後傷心離開,等再回去,便聽到那家丈夫濫賭,将女人輸了。
等他找到時,只剩下一張草席裹着的瘦削屍骨。而那男人,竟還好端端,又娶了妻子。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
他蜷着手指,竭力平靜,“王山的事要是報官,到時縣衙的人一日三次來,我們還怎麽開門。羅仙花殺了人,定不會出面。王山惡行,鄰裏周知,也不會期望他回來。”
“這樣的人,丢去喂魚,簡直是順應天道。”
羅仙花醒來時,身子酸疼的厲害。
她做了許多沉沉浮浮的夢,起身時反倒一個也記不住。她摁着發疼的額角,看着陌生的地方,茫然充斥着腦海。
這裏是哪裏?
她怎麽會在這裏。
就在這時,消失的記憶湧上,她痛苦地躲進被子裏,整個人蜷縮在一起。
她殺人了。
她殺了王山。
熱淚流出,打濕了錦被。
夜前,她去賭坊想要将王山拎回。但剛出門,那男人慌忙中逃竄歸家。她那時還高興,以為是夫君想通了,自己尋了辦法還了錢,賭坊将人放回的。
誰知,王山是擔心她私吞家産,害怕羅娘子捐款逃了這才偷跑出來。想要自己拿了房契去堵了那窟窿,羅娘子有些傷心倒也沒說什麽。想着失去豆腐攤或許能給王山教訓,也就聽話拿出。
唯一沒想到的是,王山不止打的豆腐攤的主意。
他要做的是典妻!
那些鑽心的話如同利刃,句句刺耳。羅娘子此時想起,都覺得可怕至極。當時發生的一切都太快了,她記得王山跪下求她不成,便打算綁了她明早就送去花街。
推搡下,她摸到了一把刀,直接把他手臂砍下。慌亂中,王山退後磕到石桌,徹底昏死過去。
應當是死了。
那張臉在她腦海裏不住的游蕩索命,羅娘子害怕的縮在膝蓋裏,“不要,不要過來。”
就在此時,那雙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害怕地尖聲叫出,被子忽然被掀開,宋景捂住她的嘴,“羅娘子,是我,你別出聲!”
冰透清亮的嗓音叫她停住眼淚,羅娘子瞧見讓她心安的臉,洶湧的委屈瞬間化作實質,她上前一把抱住宋景。溺水的人只要看見稻草,就會緊緊抓住不放開。
羅娘子此時也是,她摟住宋景的脖頸,“宋景,我……我殺人了。”
她啜泣低語,結結巴巴将今夜發生的一五一十告訴宋景。在這世上,最能讓她信賴的人恐怕只有宋景,甚至羅娘子都不明白這份信任是從何而來的。
在王山昏死後,浮現在腦中的只有一個人。當時她想,這世上只有一人能幫她——
那便是宋景。
許久的沉默,哭聲漸漸地停下,羅娘子心懷忐忑,在反應自己竟窩在一個少年懷裏,猛地後仰。
她失态了。
羅娘子環着自己手臂,最後一絲溫暖褪去,無邊的恐懼再一次襲來。她餘光打量少年,那張無暇的臉龐平靜如波。
宋景在想什麽?
她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擡頭,直視宋景。終日操勞的手稍微劃過錦被,粗糙的皮膚立刻勾起絲線。明明是件小事,反倒叫她眼淚汪汪,帶着哭腔,一下又一下抹着眼淚。
“小宋郎君,你莫這樣折磨我。不如直接去報官,叫我也能好受些。”
甫一說出,眼前就多了方素帕。
宋景沉聲:“羅娘子,不用報官了。王山……失蹤了。”
失蹤?
羅娘子瞪大眼,淚也忘記流。
她出來時怕的沒有測氣息,難不成王山沒死。
羅仙花圓瞪妙眸,手死死攥緊帕子。是,她是做了弑夫的事,但叫她真的因為王山去死,心底又冒出不甘來。
為什麽,男人要典妻殺妻,可以做到心狠手辣絲毫不顧及多年情誼。她怎麽就做不到,事後再給王山來一刀。
悔恨讓她雙眼通紅,盯着宋景,話也說不出。
宋景知她心思,撣去衣襟上莫須有的灰塵,思及自己先前所聽的話,開口問道:“你可認識麻二?”
擔驚受怕的羅娘子聞言,抽噎說道:“賭坊的打手。聽說曾在青州當兵,後因得罪了人,輾轉來到了這裏。小宋郎君,你到底想說什麽?”
“你和麻二認識嗎?”宋景探究的看她,直叫羅娘子搖暈頭。
“怎麽可能,麻二是賭坊的人。我怕的不成,白天夜裏的躲,若不是王山,我根本就不會知道他。”
既是如此,那麻二為什麽幫羅娘子毀屍滅跡。
在那三人走後,她回去看了。王山的屍首包括血跡全被清理幹淨,那些都是做過腌臜事的,處理起來比她要利落。
羅娘子所言不虛,想來是真的不認識。
既賭坊有意幫羅娘子,她也順水推舟,“我已去你家中看過,并沒有王山的屍體,應該沒死。”
“那我怎麽辦,他定會回來殺我的。”王山不死,死的就會是她了。
宋景:“在我去之前,麻二來過。你家中的錢財和房契都被搜走了。王山極有可能是遭了狠手,又或者是怕被他們抓住,連夜逃了。”
羅娘子半信半疑,宋景又安撫了幾句,叫她明日醒了再去看看。夜深了,遠處還有幾聲雞鳴。
“安心睡吧,這些事都等明日再說。”
她的體貼和關心讓從未受到重視的羅娘子眼眶一紅,她點點頭,重新躺下。看見那道身影徑直往外,羅娘子忽然叫住了宋景,她其實也不知該說些什麽。
宋景回頭,“還有何事?”
羅娘子搖搖頭,将身子沉下。
她其實是有事的,她想問問為什麽宋景對她這般好,知道她殺人也不害怕,也不把她扭送去見官。
宋景體諒羅娘子,突遭劇變,所以希望有人守着她。
然而她此時身份是男子,總歸是不方便的,于是快步跨出門外。在門快阖上時,羅娘子悶悶的聲傳來,“謝謝。”
門外的動作驟停,羅娘子偏頭,看不見人影。
兩扇雕花木門輕輕關上,宋景輕言,“羅娘子,安生睡吧,明日我會讓檀娘喚你。”
或許是宋景處事不驚,不悲不喜,羅仙花原本不安懼怕的情緒也慢慢被洗滌。好像有宋景在,就沒什麽事能難倒人的。
事實也是如此。
既然王山的事有麻二在裏幫忙,宋景就不打算再沾。
她現在要做的是誤導。
誤導王山因害怕賭債所以逃了,只留下羅娘子一人。這件事并不難辦,尋一個時間,同鄰裏随意話兩句,這事就會滾雪球一般,世人皆知。
唯一漏洞,便是賭坊那邊。
她不知道麻二為什麽幫羅娘子,但既然幫了,應當也會幫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