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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玉闕的事, 沈知寒還沒打算好怎麽處置。

他強搶民女, 已是犯錯。但他一上任,就重罰, 很容易将不穩的民心激怒。尤其是玉如是, 他雖不及銀月樓程掌櫃,但人精活到現在,能在父親死後接手爛攤子不讓蠶食, 就說明此人并不是他想的那般好惹。

沈知寒怕, 逼急了, 兔子也會咬人。

路上,陳平安說了來龍去脈。

打人的一夥是玉闕死去婢女的大哥, 他帶了兩個幫手,在昨天日落前用吃的誘惑玉闕到了巷子口, 然後拖去破廟毆打了一夜。

陳平安說時, 大有出了口氣的神情。

瞧他幸災樂禍,沈知寒捏着鼻梁揉了揉, “你很高興?”

“沒有。”說是沒有,但眉梢的喜氣遮掩不住。陳平安住在青山縣多年,玉闕就是壞了一鍋粥裏的那個老鼠屎。仗着張之和與玉家的關系,欺壓周邊百姓,打乞丐搶女人,無惡不作。他要是死了,是活該。

但這話,他沒敢說出來。

即便不說,沈知寒也從他的神情看出來, 宿醉之後, 他頭疼欲裂, 眼皮子又重,走的稍快些,就差點摔出去。

正好此時宋景來送解酒湯,趕忙叫了一句小心,陳平安這才發現知縣踉跄。伸手扶着,內疚道:“大人,你沒事吧。”

“沒事。”沈知寒轉頭看宋景,語氣忽然變了,“阿景,多虧了你,不然我就要摔倒了。”

宋景因着昨夜的事,聽到沈知寒黏糊的話,心裏總覺得怪怪的。搖頭甩掉那些想法,她端出湯碗,讓其喝下。後者也沒問是什麽,乖巧點頭,一口喝光。

等空碗到了宋景的手裏,她發愣了一會兒,才擡起頭問:“你們這麽着急,去做什麽?”

陳平安觀察了下兩人的氣氛,覺得該自己出場了,“玉闕快死了,現在玉家把人抓到了玉家祠堂裏,正準備動私刑。我們得了消息,要往那邊趕。”

“怎麽回事?”宋景旋即眉心一擰,昨日還在那街口看見玉闕行乞,現在就快死了。

沈知寒錯步上前,把食盒拿給陳平安,拉着宋景往前走。

“來不及了,路上說。”

玉家祠堂

玉大郎拿着手裏的鞭子狠狠抽了面前那男人一下,頓時皮開肉綻,血肉模糊。但被打的男人一聲不吭,反而叫嚣,“有種你們就打死我,下了地府,老子照舊把你玉闕那個混賬打的連鬼也做不了。”

“你……你!”

玉闕此時躺在床上,手腳骨頭盡數折斷,身上除了血,還混合着屎尿汗的臭味。玉大郎最是心疼這個弟弟,但到門前,根本不敢進去。

昨天之前,還好好的人,現在就奄奄一息,幾乎沒命了。

他唇色蒼白,鞭子落在地上。

大漢依舊沒閉上那張嘴,“他敢殺我妹妹,這就是報應。”

“牛大壯,我弟弟沒有殺你妹妹,那是麻二做的。人現在伏法認誅,在牢裏關着,幹我弟弟什麽事!”玉大郎頹然坐地,另一邊的玉如是則被玉如非勸着。

玉徵冷眼看着,自上次宋記失手,玉如是就不準他插手露栖閣。如此看來,并非是壞事。

他垂眸不語,事不關己。

而玉如是忽然站了起來,快步走到門前。

“大郎,不必多說什麽。殺人償命,給我殺了他們,幫闕兒報仇!”祠堂前正有一口井,被綁着的牛大壯渾然不怕。

另外兩個同樣抱着死志,三人你看我,我看你。

“大哥,我們替小妹報仇了,到了地府,她定會開心的。”

“二哥說的對,我們不怕死。”

“當初如果不是小妹賣身做奴,替我們爹娘買了棺材,現在他們還沒地方可以安生。”

“死就死,死了以後化成厲鬼,叫你們玉家永世不得安寧。”

玉大郎被吓得臉色蒼白,看着眼前三人沖着他大叫,就好像白日惡鬼殺人,膽破液流。

玉如是看自己兒子沒用,一腳踹了過去。

“廢物,廢物。自己的弟弟都看不好,管不住,你還有什麽臉面在這裏。你們還愣着幹什麽,給我把嘴巴塞住,丢下去,丢下去啊!”

牛大壯被兩個仆子按住,根本動彈不了。

他依舊不怕,牛眼大的眼睛瞪着,黝黑的皮膚泛着紅。他不怕死,打斷了玉闕小混賬的四肢,還切斷了他的寶貝,就算活着,那混賬這輩子也就是廢人。

四條命換他一個,不值當,但他願意。

仆子拖着他,用足了力氣,也根本無濟于事。無奈下,其他的仆子全都沖上去,這才拉動一點。

井口就在那裏,牛大壯咬着嘴裏的布條,可恨臨死不能多罵幾句。

他閉上眼,心裏想着小妹,就在力道松開的同時,外頭的聲音響起:“住手,本官看你們誰敢殺人!”

牛大壯身上施加的力一小,他很快就掙開。

一股蠻力,其他人奈何不了。

轉頭,看見了說話的人。

兩個長的很好看的男人站在一塊兒,沒一會兒還來個小少年和……牛縣尉。

“牛大壯,你們來這做什麽!”牛縣尉是牛頭縣人,牛大壯和牛二、牛三與他是同村,于是聽到玉家抓人的消息,就趕緊過來阻止。

牛大壯嗚哇嗚哇說了一大堆,牛縣尉一句也聽不懂。

他着急,忙看了眼知縣,“大人?”

沈知寒:“玉員外,殺人可是重罪。”

玉如是根本沒想到沈知寒會出現,攥着的拳頭松口,手心密密麻麻全是血痕,“好一個重罪,這些人殺了我兒子,本就該死。”

“玉闕死了?”沈知寒出聲。

陳平安小聲說道:“沒有,只是毆打至昏迷。”

“私下動刑,律法說要杖笞三十,後流放。但本官來的及時,玉員外沒做傻事,本官就當看不見。平安,将那三個帶回去候審。玉小郎君此時何在,本官去探望探望。”

眼看殺人兇手就要被帶走,玉如是要阻止,就被沈知寒後邊的話堵住。他想了想,終是舉高手,咬着牙擠出話說道:“不必,大人好走!”

等那些人走後,玉如是氣的渾身發抖。

玉徵手指微動,看見吓破膽子的玉大郎到現在還沒緩過神,這才起步到了玉如是跟前,“叔父,沈知寒如此做,定然是想要包庇這三人。”

玉如是冷靜下來,他何嘗不知。

“如今最緊要的是醫治玉闕堂弟,并威迫沈知寒殺了那三人。”

玉徵的話讓玉如是一愣,他也知确實是如此,但……“先前我沒有管教好闕兒,教他變成毫無禮數,行事乖張之人。打死婢女,他也有份,若我逼迫……那些人反咬一口,玉家該如何。”

他不是沒有辦法,只是在猶豫。

玉家在青山縣,好不容易得了名聲,不管在同行眼裏如何,但百姓知道露栖閣有在參加學藝樓,日後表彰,定有他一號人物。

要想保住玉家名聲,若殺了那三人就是大義滅親。

他……怎麽舍得。

夫人冷情,終年在寺廟吃齋念佛不願歸來。玉商心軟,玉徵張揚,但都是他的孩子。

玉徵:“叔父,不必擔心。”

他轉動手腕,湊近說道,“那三人證詞如何不重要,只要叔父确保牢房裏的那位咬死了這件事……”

玉如是眉往下壓,只要麻二不翻供,那牛大壯他們毆打闕兒就得給他們一個交代。

“徵兒好像有計劃了,不如這件事你來幹。你若幹得好,日後露栖閣就交給你來管。其他人,叔父不放心。”他的大哥,廢物一個。大兒子做事沒有章法,只會依賴自己,小兒子又是這副模樣。日後他百年而去,只能靠玉徵了。

正是這樣想,他拍了拍玉徵的肩膀。

他累的佝偻起身子,縮在椅子上,“都走吧,我在這裏靜一靜。”

玉商聽到了話,恍然問道:“爹,你不去看看闕兒嗎?他疼的厲害,一直在哭,你去通知娘,回來見見他。”

“閉嘴,你這個廢物。我和你娘把他交到你手裏,希望你能帶好小弟。他如今成了這副樣子,你難辭其咎。玉商,你最好祈禱你弟沒事,不然這輩子他都會變成惡鬼,讓你夜夜難眠。”

砰——

玉商摔在地上,狼狽不堪。

玉徵冷冷看着,跨出門去。他回頭望,祠堂古舊卻又充滿生機。玉闕死了,正和他意。他去看過玉闕,曾經耀武揚威,把誰都踩在地上,現在的他,誰都可以踩一腳。

他體會到了做狗的滋味,恐怕也不是多想活吧。

要不,去加把火?

算了,玉徵搖搖頭,現下還有要緊事。

出了玉家,他轉頭進了一條巷子,左轉右繞,到了最髒最亂的地方。霜月坊在時,賭坊暗窟都在金水街那邊,而此時,縣衙嚴厲打擊青樓勾欄生意,這些拉皮條的自然也就換了個地方。

他也是尋問了許久,才知道到了這邊。

這次玉徵要找的是青山縣乞丐頭子——六爺。

剛到地方,就有女人來拉他。玉徵覺得惡心,瞪了一眼,便自顧自的走。直到了一處白屋子,這才停下腳步。

他默數了三個數,很快就有個小乞丐出來。

“我要見六爺,煩請通告。”玉徵塞了錢,小乞丐掂量掂量,很快滿意。

進屋後,小乞丐給他蒙上眼,牽着他往前走。等鼻間滿是酒香,這才停下,玉徵惶惶,“可是六爺在?”

耳畔有風聲,花香酒香格外濃。

正當玉徵心要從喉嚨要跳出來時,六爺開口了,“你找我什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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