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就在他們要去找陳平安時, 外頭哄鬧起來。
縣衙坐落在紫陽街, 就在西水街後排。往外走兩步,就能看見金水橋。離得近, 自然也聽得到外頭的聲音。
自沈知寒澄清惡鬼流言後, 青山夜市也開始熱鬧起來。
二更初,攤子陸續擺出。
他們一同出去,陳平安還迷迷瞪瞪, 聽說要去夜市吃東西, 高興的蹦跶起來。
西水街對岸就是金水街, 在那裏坐落着城中最高最是繁華的霜月樓。而此時,樓前搭着腳架, 原先的彩綢柔幔都被撤下,只留下各色燈籠。也不知是誰, 将這些花燈全部升起, 從街頭到街尾,徹亮如晝。
滿街皆是熱氣, 有攤子賣水飯,熝肉,肉幹。霜月坊前擺着曹氏包子,氤氲的水汽連同香味蒸騰而上。隔壁出售雞、鴨、鵝、兔、豬肺肚,還有的賣各種動物肉幹,或是雞雜小面。
眺目往前看看,少不了各色飲子。
水晶皂子、冰雪冷元子、生腌水木瓜、甘草綠豆飲,還有佐料複雜的酸梅飲……
除了這些,也不少炙烤類小吃和蜜餞果子。
宋景早在夜市開始前就去做了市場調研, 她的小吃攤要想繼續開并且做到火爆就必須具有獨特性和創造性。所以在看見青山縣竟然早早就有了燒烤的雛形, 她覺得自己原先想靠燒烤取勝, 很有可能一敗塗地。
左手邊的攤子在賣旋炙鴨肉,表面焦焦脆脆,鴨油欲滴。右面是鐵板豬皮和羊腸,招子寫着十五文一份。還有賣素簽,煎夾子,盤兔,種類不一,價廉物美。
宋景反思自己飯團和涼皮為何能大獲成功,一是份量多,價錢少,二就是定位準确。早市多勞作者,幹的是力氣活,當然要吃飽。夜市裏的人都不一樣,能有錢額外吃兩餐以外的定是有些小錢,雖非大富大貴,但幾十文對他們來說定是撥得出去。
所以這半月來,宋景認認真真寫了計劃書,整合現有的資源,分析夜市沒有的,最後得出,這個天氣,最适合賣冷飲。她的倉庫裏有不少奶茶粉、白涼粉,甚至還有專門的制冷鐵罐。
夏日炎炎,即便是在靠水的河岸,涼風依舊略帶粘膩。一口冷飲下去,心中都會寬慰不少。而且,在夜市裏,每家賣的飲子大差不差。不是甘草綠豆湯,就是冰雪元子。
賣的比較好的是胡氏鋪子的酸梅飲和水晶皂子。這兩樣都是做法複雜,但口感豐富,很是得客人喜歡。
宋景一時出神,心不在焉。
沈知寒偏頭,眸光微微向下,她的頭顱很圓,烏黑的頭發束起,留下一條到肩的馬尾。戴的發冠很是簡樸,銀簪穿冠而過,如游龍盤旋。
他沒什麽胃口,原是想和阿景在縣衙對月小酌,沒想到陳平安說了夜市,阿景就說不如出來。
想到這,他轉頭瞪了眼陳平安。
陳平安根本看不出來自家大人的意思,還覺得今夜大人格外的好看,于是傻呵呵的笑起來。
“大人,你想好吃什麽了嗎?”他家大人向來大方,尤其在吃喝方面。陳平安覺得那樣不錯,又覺得這個還行,拿不定主意,張嘴問了出來。
宋景回神,聽見,便說:“想尋個安靜點的地方,平安可有推薦。”
陳平安摸了下巴,想來想去也沒想到個合适地方。李大富巡邏夜市,正巧看到他們,趕忙上前行禮,得知是要找個地方安靜喝酒,他指了指街尾的一處巷子,“青山縣盛産米酒,而在金水街米花巷的小玉酒鋪最為正宗。酒香巷子深,那兒最為安靜。”
他帶路,送兩人到了巷子口。
細細巷子,只允許兩人并肩同行。陳平安眼看要落後,拔腿就要跟上,李大富一把揪住他的後衣領,“你幹什麽去。”
“保護大人啊。”陳平安一臉茫然,回頭瞅見李大富斜眼瞥他,“大富哥,你放開我。”
李大富聽話的放開,看陳平安又要跟過去,一只手直接攬住他的腰身。
“不準去。”
這一招來的太突然,前者沒有反應,被迫貼近後者。說話的熱氣撲在陳平安的脖子後,他又癢又臊,氣的舉起右手。
陳平安學了些防身的招,眼見胳膊肘就要砸在李大富的胸膛,又被握住。
這下進退兩難,陳平安唉呀一聲,“大富哥,老舅說了要我寸步不離跟着沈大人,你阻撓我,我就要生氣了。”
李大富看着不掙紮的陳平安,忍不住輕笑。
“你笑什麽?”羞惱的陳平安啧了一聲,納悶李大富今天晚上的不對勁。
李大富怕他真生氣,趕緊松開手,懷裏的人噌的離他三米遠。一雙眸子戒備地盯着他,要他給個說法。
“你啊,什麽都不懂就不要摻和了。沈大人現在可不需要你,有宋老板一個人就夠了。”李大富根本不理會陳平安炸毛的樣子,上去就一頓蹂、躏,惹的那雙眼火氣越來越大,這才松手,“小孩,什麽都不懂。”
他拽着陳平安往外走,買了點吃的哄。
坐在攤子上,李大富囑咐:“你就在這等着,別去打擾。我去巡邏了,你想吃什麽,我到時給你帶。”
“不準碰我。”陳平安躲開了那只手,理了理頭發,這才托着腮,直直盯着巷子口。米酒啊,他也想喝。
*
走着走着,陳平安沒人了。
宋景後知後覺,說起這事,沈知寒随口道:“大概是李大富拉着巡邏去了,不管他,我們到了。”
小玉酒鋪在巷子拐角處,門面不大,破舊的牌匾豎着靠在牆角,上頭結着蜘蛛網,似乎主人家并不是很待見它。宋景有些疑惑,擡起頭,正好看見院裏花團錦簇,尤其門前四五株蜀葵,開的格外賣力。
清風飒然,暑氣而去。
兩盞立式紅木吊燈随着晃動,明明滅滅,詭異至極。
沈知寒:“要不……走吧。”
宋景随之點頭,轉身準備離開,屋門開了。
“來喝酒?”
是個小孩在說。
兩人的膽子變得大一些,回頭應是。門前的小孩面如白霜,唇間一點紅,似鬼魅。他兩頰微鼓,尖尖的牙齒一下子從嘴巴裏跳出來。紅色的肚兜像是沾了血,格外鮮紅。
沈知寒心裏頭害怕,伸手就去拉宋景。
兩人雙目對視,心頭同時跳出一個字:走。
“我們走錯了,走錯了。”宋景握緊了沈知寒的手,讪笑帶人走出去,手心如同握着個大火球,怎麽也拽不動。她覺得不對,擡起頭,發現沈知寒在發呆。
這都什麽時候了,還發呆。
宋景搖了搖他,緊跟着,沈知寒渾身一顫,慢慢擡起頭,眸中震驚。他喃喃,“完了。”
小娃娃撓了撓頭,大聲喊:“酒爺爺,不是來喝酒的,是他們走錯了路。”
剛說完,他後邊跟着來了個老者。
老者矮一些,穿着無袖布衣,花白的頭發随意紮了一個啾。長眉之下是一雙黑珠子,紅鼻頭嗅了嗅,雙手撐着門框。小孩仰頭,他正好低頭,被那鬼樣子吓了一大跳,“哎喲喂,我的乖孫子,孫大娘女兒又在你臉上玩胭脂了?”
“爺,孫阿姐說這樣好看,像畫裏頭的娃娃。”
“去去去,趕緊洗了,大晚上裝鬼,鬼都給你吓一跳。”
宋景和沈知寒坐在堂中時,依舊不知道這一切是怎麽發生的。後窗開着,前門未關,夜風灌進,而在他們跟前是洗幹淨的那個小娃娃。
小娃娃叫玉仁,掌櫃無名,外頭都叫酒爺爺。
“你們真是有福氣,我阿爺做好了胡麻酒,第一壺就讓你們吃着了。”青山縣通常會吃胡麻飯,做法簡單也好吃,滋味非常。胡麻酒倒是第一次聽,是以沈知寒翹首以待。
酒爺爺端來浸水半個時辰的胡麻酒,沖着娃娃努嘴,“你孫姐姐喊捉螢火蟲去,別在這吵着客人。”
玉仁不情願哦了一聲,下了長凳,跌跌撞撞往外跑。
瞧他這模樣,酒爺爺是嘆了口氣,再同宋景說道:“這酒清涼解暑,最是适合這時候喝。桌上是附贈的點心,我就在後院,有事叫我就成。”
店內無人,擺設簡單,除了酒桶就是各色酒缸,除了耳熟能詳的釀造酒,還有一些果酒。堂內總有三張桌子,會用布隔開。酒爺爺說,他這裏的酒便宜又多,大多數都是供給酒樓,少數散客要吃也是打了回去吃,是以這裏只擺了三張桌子。
點心是一碟常見的桃花酥,若他們有別的需要,還可以同店主說,再去夜市買了送進來。沈知寒和宋景本意不在喝酒,自然就免了這一步。
兩人倒了一小碗,酒水渾濁,但能清晰倒映出他們的臉。
胡麻酒裏加了芝麻,龍腦薄荷,入口喉間發寒。沈知寒不貪酒,也不愛喝,上次在霜月坊抿過冷酒,就讓他鬧過肚子。胡麻酒抿了兩口,眼前一亮,沒一會兒就飲幹淨了眼前這杯。
酒意稍微上了面頰,他原本說不出來的話這時候忍不住了。
宋景小口抿酒,有股姜味揮之不去,很難下口。将酒杯放在桌上,她正想問問沈知寒近況,就被一個問題堵住了嘴。
“阿景,”柔和的光落拓在少年的眉眼上,他深邃的眸子染了醉意,濃眉緊緊皺起,在眉心打了一個結。沈知寒歪着頭,目光帶有侵略性,“你和裴子路,劉玉梅到底什麽關系。”
裴子路說不認識阿景,他不信。
對一個陌生人,能做到事事打聽?在他案牍上,已有東林縣七八封信,都是裴子路問他,阿景消氣沒有。
他們什麽關系,至于每隔兩天就來問一句。
還有劉玉梅,阿景又為什麽對她如此焦急和擔心。
他想問很久了,直到今夜,他實在忍不住了。
他要問個清楚。
阿景是什麽人,認識誰,為什麽會來青山縣。
他想知道阿景的一切,也想讓阿景知道自己的一切。
宋景:“你醉了。”
她冷靜的嘆了口氣,沒想到沈知寒酒量這般差勁,早知道就該在縣衙裏弄點夜宵。
“我沒有!爺沒有!!”沈知寒趁着這功夫,又喝了一大杯,涼涼的酒一路到了胃裏。他覺得又辣又冷,身子緊接着打了個哆嗦。想起自己在雁都意氣風發,沒有任何人可以讓他有如此心境。
略感愁悶的沈知寒一股腦把自己想的都說了出來,那種酸澀糾結但又帶着一絲絲他自己都察覺不到的委屈語氣訴說出來時,好像一只無家的奶狗給自己找主人。
宋景臉皮緊了緊,嘴唇抽動,直到沈知寒期待看向她,真誠說道:“阿景,你……你能接受兩個男人在一起嗎?”
他絞着袖子,咬着下唇,醉意襲擊理智。
眼前的阿景怎麽也揮不開,他伸手想摸摸,畫像上的人動了,緊接着潑了一桶冷水,“沈大人,你喝醉了。”
“沒有,爺沒有。阿景,你讨厭我?”他有點難過,“爺有錢,很有錢。你要什麽,我就給你什麽。而且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只要你和我在一起,沒有人可以欺負你。”
他越說越激動,随後竟然眼裏冒出了金豆豆。
原本想強硬拒絕的宋景心裏莫名其妙就柔和下來,甚至忍俊不禁,“怎麽哭了?”
沈知寒睜大眼角,淚珠在裏頭打圈。他扁着嘴,鼻翼阖動,明明是喊自己別哭了,但眼淚越發洶湧。
好丢臉,好丢臉。
他嗚哇一聲哭了出來,仰天閉眼,毫不在乎形象。
宋景撲哧笑了出來,他停了停,靜靜地看着,更難過了。
“你還笑爺,追求真愛有錯嗎?丢臉死了!”
“不笑,不笑,我錯了。”宋景不覺得沈知寒是冒犯,反而覺得他過于可愛。醉酒的他,比之前還要話痨,哭起來手足無措跟個娃娃有得一比。“小九別哭了,在乎有很多種,你對我的喜歡和在意不一定就是男女之間的愛,我們之間經歷許多,你把我當兄弟,我把你當朋友。朋友之情誼也會讓人吃醋……”
“誰吃醋了!”沈知寒反駁,但威力不大。
宋景接着忽悠,懵懵的小狗腦袋空空,被她的頭頭是道講的昏了頭。許久,沈知寒擦幹眼淚,抽搭着說:“阿景說的對。”
原來他不是喜歡阿景,是在乎阿景。
好像有點不對,但也沒什麽問題。
沈知寒從悲傷中抽出來,又詢問起宋景裴子路的事來。因為還醉着,沒幾下,就被宋景反套話。
裴子路的身世和劉玉梅告訴他的基本一致。
她盯着看昏昏欲睡的沈知寒,在他快要倒下的時候扶了一把,那雙熠熠生輝的眸子猛地瞪大,看着她,随後又陶醉的眯起來,“阿景,你真好。”
兩只胳膊交插在胸前,連帶着把宋景的手也抱起來。他滾燙的臉頰貼着涼涼的衣服上,沒一會兒就灼燒到了宋景的皮膚。
“沈大人,小九?”她想抽回來,但力氣比不過沈知寒,只好放棄。坐在桌前,她琢磨起沈知寒嘴裏的裴子路。
裴子路幫同窗的陸玄揍了一衆嘲笑他妻的學子,後被毆打,正巧沈知寒看見并且施以援手。後來也在他的舉薦下,裴子路成了東林縣邊州廂軍的将軍。
陸玄的好友确實有裴子路,原主的記憶裏,他偶爾會來陸府作客。兩人沒有私下見過,但仔細想想,好像這個裴子陸在原主記憶裏也不是完全沒見過。
總在哪個不起眼的記憶碎片裏,裴子路以路人的身份闖進。再加上沈知寒說的,他那麽關心自己有沒有消氣,勤加問候,難道……
裴子路喜歡原主?
這個猜測讓宋景背後出了一身的汗,太可怕了。
但如果是這樣,就解釋的通,裴子路一見到她就把她當作獵物,恨不得将其俘獲回家。當時,她就覺得自己遇到的是一頭冷血豹子,只要她稍有異動或是表現軟弱,就會被咬住要害,一擊致命。
如果是因為陸玄,宋景反倒沒有那麽害怕。
可是因為對原主的愛情,裴子路才會如此瘋狂,宋景只覺得麻煩。裴子路的人設無疑是偏執而霸道的,有別于陸玄,好歹後者還知道遵紀守法,原主和他的糾纏基本立足于原主自願原則下。
她望着熟睡的沈知寒,揉了揉那一頭蓬亂的頭發,“多謝你告訴我。”
多虧了沈知寒,她提前知道了。
有了準備,她就不會輸了。
*
沈知寒醒來時,忘記了昨夜怎麽回來的。
日頭大作,難得休沐。
他洗漱時一直在想昨天的事,他好像去找了阿景,說了很多事。之後怎麽了,怎麽就想不起來了。
好像說了阿景不喜歡男人。
他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黯然嘆氣。但沒一會兒,就又眉飛色舞起來,阿景說不喜歡男人,那就證明裴子路沒門。
原本堵着的心口這時豁然開朗。
他伸了個懶腰,打完哈欠,便聽到陳平安從外頭邊跑邊喊:“大人,大人!”
沈知寒側頭,陳平安從門外沖進來,險些沒站穩。少年眉頭飄起來老高,氣喘籲籲,“不好了,不好了,玉闕被人打了,現在都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