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牛大壯三兄弟講義氣, 聽到外邊嚷嚷, 就坐不住。
陳平安一說玉家來找茬,牛大壯沉了臉, “玉家小混賬真的死了?”
牛二和牛三齊齊盯過來, 陳平安有點招架不住。
他趕緊找牛縣尉幫忙,“這還有假?哎呀,來不及和你們說什麽。知縣呢, 他去哪裏了, 再不回來, 就要出大事了。”
丁長安帶人去巡邏,李大富也不在。
陳平安找來找去, 縣衙居然就剩下他和上了年紀的牛縣尉以及牛家三兄弟。
“糟了糟了,咱們縣衙人都沒有, 這可怎麽辦?”他着急的皺起來臉, 跺腳拍手,“牛叔, 知縣到底去哪裏了?”
眼看玉員外帶了那麽多人來,要是這些人帶着棺材沖進來,他一個人根本攔不住啊。
牛大壯有蠻力,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保證的說道:“陳應捕不用擔心,我們三兄弟不會給縣衙添麻煩。”
“對!小妹的仇,我們報了,死就死,我們也不後悔。”
“大哥, 二哥, 我也不怕。”
三人力氣很大, 推着牛縣尉就要往外走。
“不行,不行。”陳平安趕緊阻攔,“知縣沒有回來,你們就不能走。他說了,現在你們得好好待在這裏等他回來。”
牛縣尉跟着說了一聲,“是啊,你們不要再沖動了。”這麻煩已經是滾雪球般,越來越大,再鬧下去,就是要保也保不住。
牛大壯:“不能連累你們,連累沈大人。我們三個不怕死……”緊接着推了一把陳平安,雄赳赳的昂頭出去。
摔的屁股疼的陳平安氣的嚎了一聲,“給我站住。”他爬起來,沖到他們前面,如同母雞般張開雙翅。
“陳應捕,你幹嘛?”
陳平安揉着自己的屁股,一急就磕磕巴巴,“牛大壯,你要是出去,到時候沈大人回來,兩面為難。被玉如是逼成這樣,他還有什麽信譽可以言。到時候,青山縣的百姓都會以為他好拿捏,日後出點事情就用這個方式。總之,你聽不懂大道理,就給照着知縣說的做。”
說到最後,越來越順,手往後一指,怒氣沖沖。
“現在,給我坐回去。”山中無大王,倒輪得上做主。牛縣尉暗暗點頭,跟着訓斥了幾句。
三兄弟這才偃旗息鼓,頹廢坐下。
他們打了人,本就該蹲大牢。沈知縣人好,說會為他們查清楚小妹的死,叫自己等他回來。沒想到,因為他們的行為,反而讓整個縣衙都陷入了困境。
他坐立不安,只覺得每刻都是煎熬。
日頭爬起,天越發熱,縣衙裏外都如蒸籠。
玉家人頭上罩着青布大棚,棺材堵在縣衙門口,他們拉起布條,拼命的喊。而玉如是神情冷漠,坐在太師椅上,腳邊是冰鑒,裏頭擱着飲子。他一口沒碰,死死盯着那扇朱門。
玉徵濕透的衣衫貼在後背,他身形并不瘦削,這些日子又不讀書,整日混吃混喝去了,這會兒肚子向外挺着,無一絲書生之氣。他相貌本就普通,今日又戴了一頂紗帽,将黑發全部圈起,耳畔簪白山茶,不三不四,叫玉如是一瞥就皺起了眉頭。
“玉徵,過來。”
被太陽曬暈了頭,玉徵恍恍惚惚過去,還沒看清眼前,一個巴掌飛來,扇走了他鬓角的花。
地上的花滾了滾,就如同他的尊嚴被踐踏。
玉如是鞋尖碾了上去,站起來,瞪着他,“是真是假你該清楚,如今你闕弟……總之這花就是做戲也不能戴。”
圍觀的人越發多,玉徵臉火辣辣的疼,雖沒有實打實的打在臉上,但他就如同那朵花,被玉如是踩在腳下。他眼眸閃過一絲陰狠,擡起頭來時,又很快消失。
他俯首做小,應聲說是。
很快,縣衙前的鬧劇越傳越廣,圍着的人沸沸揚揚,開始詢問這裏出了什麽事。
按照事前準備好的,六爺安排的乞丐和人物攪弄渾水。沒一會兒,原本痛恨玉家的人也開始讨伐起來沈知寒。
玉闕之前做了什麽壞事,他們已經不在乎。這些人看着眼前的不公,随着玉家的口誅筆伐,開始宣洩。為玉闕的公道?自然不是,他們只是想要攪渾水,看熱鬧不嫌事大罷了。
明事理的人早已被這烏煙瘴氣吓壞,離開是非之地。其餘的要麽是看樂子,想看玉如是和沈知寒,官商狗咬狗。又或者是留在這,看清打死玉闕的好漢是誰。
縣衙門前的石獅子,瞪着銅鈴般的大眼。它們看着這群烏合之衆,嘴裏冷笑。
縣衙邊,宋景縮回手上那小面銅鏡,搖搖頭說:“情勢不大行,小九,今日你還不是不要露面的比較好。”
至少要等丁捕頭回來。
沈知寒靠着牆面,冰冷暈開,解了暑意。
他沒想到玉家竟用了這麽個辦法,是料定他會在群情激憤下妥協?向來吃軟不吃硬的沈知寒冷漠的勾了勾唇角,“本官還沒有問責他們草菅人命,現在卻來逼我做事。”
宋景:“有些蹊跷。”
她攔住沈知寒,腦海中似有火花一閃。
“總覺得哪裏不對。”去玉家時,玉闕只是昏死,怎麽這麽快人就沒了。前後加起來不過半個時辰,他們人叫好了,棺材也準備好了。
她似抓到了什麽,探頭又去看。
“棺材是松木的。”雁國有火葬和土葬兩種,青山縣尚偏僻,此時還是流行土葬,尋常人家都會用柳木棺,此木幹燥,能留存許久。而松木,一般是給意外死亡的屍首所用。
比如小藏村河底下的那些屍體,死去的人被家人領回去安葬。無人領的屍首就會統一放入松木棺拉到亂葬崗後的南山焚燒亭。
玉家用松木棺,總不能是想火燒了玉闕。
“或許,他們不知?”沈知寒下意識說出,就被宋景反駁,玉如是就算不知道,手底下的人難道也不知道,賣棺材的也不懂嗎?
除非……
宋景按了按大拇指,發出清脆的聲響,打斷了思緒。在沈知寒的注視下,她緩緩擡起頭,“棺材裏根本就不是玉闕。”
玉闕是玉如是的愛子,怎麽可能會火葬。
“玉闕沒死?”
“極有可能。”
有了這個結論,兩人就開始行動。如果裏面不是玉闕,那真的人就還在玉家或者是被藏在一個地方。
“大人,宋老板,你們在這幹什麽?”
李大富回來喝口水,看到縣衙門口都是人,心裏還覺得奇怪。扭頭就看見自家大人和宋老板形影不離,說着話。
他八卦的笑起來,“你們在這……哎喲!”
沈知寒向前一步,快速把人拖進來。李大富還沒站穩,宋景一本正經說了玉家來鬧事的事。
“他們怎麽敢!”
沒人挑頭,百姓就是溫順的羊群。可一旦有叛逆的出來挑事,其餘的也跟着渾水摸魚。
“現在最要緊的就是确定玉闕死沒死,大富,我想你能幫我們。”宋景快速說道,就聽見那邊又在鬧起來,怕被發現,再次壓低聲音,“去找到玉闕,并帶到這裏來。”
李大富跟着點頭,聽完就要往外跑。
宋景又抓住他,“大富,就拜托你了。”
不僅是為了牛家三兄弟,還是為了縣衙。
“你會如何處置牛家三兄弟?”宋景在進縣衙前,看着沈知寒的眼,張嘴問道。她不信雁國的律法,私下也去打探過。簽了賣身契的奴才被打死,分成有無錯處。
奴婢有錯,主家責罰致死,只需交錢就能抵消罪責。而沒有錯的,私刑殺人者,給點錢補償,死者家屬不鬧,更不會鬧上縣衙,屆時私下解決。
除非有牛家三兄弟這樣為妹報仇的,不然奴婢的主家只需要花點錢就可以消災。奴才和婢女的命在他們眼裏,或許還不如院裏餐風露宿的擺設。
“你也覺得,玉闕死有餘辜。牛家三兄弟是為民除害,做的很好?”沈知寒第一次反駁宋景,他較高,低頭時微有迫感,“阿景,國有國法……”
宋景本不想說,但聽到這時,忽的嗤了一聲,“我是民,是百姓,自然不如大人想的周道。因果有定,玉闕殺了牛小妹,牛家三兄弟才會報仇。雁國的國法可曾平了他們的冤屈,麻二至今還在牢裏蹲着,頭上頂着殺人的罪名。”
“你在怪我沒有嚴查這件事?”
“并沒有。”
莫名的氣在宋景的胸口盤旋,她說出這三字後自己都不信。她生氣什麽,氣沈知寒不該修橋鋪路,建學藝樓?
他在做正事,麻二是自首,他當時怎麽可能想得到。
“阿景,我知道你在想什麽。牛家三兄弟就算沒有打死人,但他們罔顧律法,私拘玉闕,毆打致傷,也是一罪。玉闕傷奴是另一碼事,他們打人又是一碼事。”
确實是這麽個道理。
宋景順了順氣,猜測道:“嗯,那你打算如何。治玉闕的罪後,再問責牛家三兄弟?”
沈知寒:“我還要想想。”
兩人有了争吵,都默契的沉默。
陳平安等了許久,見到沈知寒踏進來的剎那,眼淚都出來了。
“知縣,知縣,你總算回來了。”
他嚎叫出來,恨不能過來抱住沈知寒的大腿。後者躲開,陳平安剎住腳,猝不及防和宋景面對面。
他尴尬一笑,“宋老板好。”
宋景抿笑,點頭回好。
前面的沈知寒回眸,很快收回來,将目光落在了牛家三兄弟的身上。
那三人也有自知之明,立刻站起來。
“沈大人,我們已報仇,是死是活你一句話,我們絕無怨言。”
窗開,清風吹來。
宋景停住腳步,在背後看着長身玉立的少年。他今日只着了一件圓領袍,腰間玉勾帶,貴氣無比。她擡頭,昨夜醉酒的少年似乎和現在的沈知寒重合在一起。
沈知寒将三人虛虛扶起,“要不得你們死,不過有件事我想問清楚。是誰告訴你們,玉闕殺了你們妹妹。”
牛大壯臉色一變,“沒……沒有人告訴我們。”
“若非他人相告,你們怎會開棺驗屍。牛大壯,本官就要你一句實話,玉闕到底是不是你們打的。”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些人嘴裏的漏洞。問完了麻二,越發覺得不對勁。牛大壯說是為了妹妹這才誘騙玉徵到破廟毆打,既不怕死,為何舍近求遠,拉到破廟又在隔日一早把人給送回。
他嘆了口氣,“牛大壯,你不說實話,本官也沒法幫你。”
牛大壯低頭,看着腳上的草鞋,支支吾吾。
宋景愕然,驚訝出聲:“不是他們?”
就連陳平安和牛縣尉也看不懂了,互視一眼,跟着追問。
沈知寒回頭,望了眼宋景,想起他先前質問的話,喉頭一哽。嚴苛的刑罰會催生反抗的百姓,而若過于念情,又會叫人不尊守律法。法不容情,又要法外有情。
要找到情和法的界限,很難。
牛大壯嘆了口氣,“別逼大人了,我都說。”
玉闕确實不是他們拐至破廟的,小妹的死有蹊跷是在他們要離開青山縣時才知道。當時下着雨,他們躲在破廟裏,身後拉着妹妹的棺椁,想要帶回家和爹娘安葬在一起。
路上不好走,泥水都沾滿褲腿。
等雨停的時候,外頭就進來個書生。天黑的快,他們三人生了火,想說熱熱身子。書生就是那時告訴他們,玉家在青山縣名聲極其不好,其小郎君更是打死過不少婢女。
有了個懷疑的種子,三兄弟就開始打探起來玉家的事,越發覺得自己妹妹可能是被折磨死。于是他們大着膽子開棺,竟發現妹妹身懷六甲,沒了清白。
于是他們就打算留在青山縣,四處打聽。終于被他們知道,那個賭坊的麻二根本就是頂替玉闕認罪的。
“那個書生是誰?”
牛大壯搖搖頭,愧疚說道:“我們沒看清,那夜裏同我們說完,他就冒雨離開了。”
“那破廟裏,是怎麽回事?”
“那日我們收到了一個乞丐的口信,說在破廟處有我們想要的東西。于是我和老二老三一起去,就看到了已經被打斷腿,絞了舌的混賬。我們兄弟三個苦于沒有機會報仇,于是……把那混賬給骟了,叫他再也無法作惡。”
“我們去給小妹上香時,人就不見了。再後來,玉家就找到了我們。”牛大壯道,“是為小妹報仇,我們兄弟三人幹脆就把事認下,結束了恩怨。”
“是借刀殺人。”陳平安腦子這會兒快,“那個書生有貓膩,是不是他騙了玉闕到破廟,好讓牛兄弟們行兇。”
沈知寒贊賞的看了一眼,“玉闕昨日消失,一夜後出現再街頭。玉家從哪裏得來的消息,那麽快就确定是牛三兄弟幹的?”
“除非,那個書生和玉家有關。”
和玉家有關的書生,宋景立刻想到一個人,又覺得不可能。她兀自搖搖頭,正巧被沈知寒看見。
“阿景,你有想說的?”
宋景張了張,下意識要解釋,但念頭轉了轉,還是老實說:“我只是心有懷疑,玉家的書生唯有玉徵一人。不過無憑無據,做不得什麽。”
“所有可能猜盡了,剩下的再不可能也是真的。”沈知寒無意一句,讓宋景心思活絡起來,仔細推敲,玉徵這麽做也不是沒有動機。
畢竟兄弟阋牆可不是親疏。
外頭越發吵鬧,陳平安聽着那吓人的聲,拔高了語調,“大人,外頭現在鬧成這樣,我們要出去安撫下嗎?現在知道牛家三兄弟不是兇手……”
陳平安突然想到個事,雖然不是牛家三兄弟殺的,但他們幹了好像更離譜的事。別人是要玉闕的命,他們是要了玉闕的子孫根……好像更狠了。
眼看外頭是越來越厲害,甚至還有人丢雞蛋和爛菜。
沈知寒也明白,不可放任下去。
他看了眼牛家三兄弟,“你們在這,平安,看着他們。本官去外頭應付他們。”
他轉身就要走,宋景趕快跟上。
兩人并肩,影子縮短成一點。
快到門前,聽着砰砰的砸門聲,沈知寒驟然轉身,攔住宋景,“你跟着幹什麽,這裏不需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