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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節度使府

才從雁都回來的安富海洗去一身微塵, 換上了緋紅圓領袍, 戴上帽子,遮住額前被樹枝刮傷的地方。

常年被權力浸淫, 那雙烏黑的眸子變得野心勃勃。

他綁好腰間革帶, 踩着鹿皮底靴,打開門。在外等候的是一屋男裝的女子,俏目含春, 不倫不類。

安富海腦海中閃過一人, 在對比眼前這群胭脂俗粉, 愈發厭惡起來。他沉眉,只是揮一揮手, 手下便匆忙趕來将這些女子呵走。

外頭匆匆走進一人,他叫季老三。

見到主子, 單膝跪地, 沒有一句廢話,“主子, 姜知府不同意立即攻打水寨。林禹覺得姜茵和那群水賊有聯系,讓我們盡快動手,免得水寨人去樓空。”

一直伺候安富海的重雲卻是臉色不好,他快速瞄了眼身側的人,要開口之時,只聽見安富海一聲輕笑,“姜知府素來有決斷,她說什麽便是什麽。至于林禹,他不過是妻女在水賊手裏, 着急攀誣姜茵, 想叫我責難她。蠢貨, 算計到我頭上。”

他冷冷瞥了眼,季老三原本還想替林禹說話,也只能低下頭不敢再言。

重雲松了口氣,便聽到安富海問起了金絲樓和瘦馬坊的事。

“張元做人嚣張,被人惦記倒也不稀奇。不過楊氏的瘦馬坊是何人去搗亂的?”流年不利,他派出去的安豹死于非命,小藏山鐵礦又被發現,一直控制的地下情報頭子六爺竟也為了個小子背叛了他……要殺的人非但沒死,還聯合牛頭縣的縣令搗毀了他的金絲樓。

如今,官員名冊已上繳到了大理寺,他還得一個個去滅口。

真是麻煩。

“回禀大人,說是兩個外鄉人為了尋妹妹無意走入。楊氏同她起了争執,那人就夥同手下打傷了我們的人,把全部姑娘都放跑了。那對主仆,一個叫宋景一個叫南風。”安富海頭疼的緊,聽到一個毫無印象的名字,唇間輕嗤。

是老天看他末路窮途,所以派些阿貓阿狗來氣氣他?

安富海看着那老天,不屑地收回眼神,“放跑了就放炮了,楊氏的名單可拿回來了?”

那是他制勝的關鍵。

雁都大半個朝堂,只要叫得出名字的就沒有管得住自己。財色權,這三者,沒有人能逃得過。

環顧四周,安富海卻沒見到自己想見的人。

他皺起眉,望向重雲,“我今日回來的消息可告訴姜知府了?”

重雲點頭。

既然如此,為何她沒有來。

難不成,真和林禹說的,姜茵想要背叛他?

重雲此時連忙說道:“主子,姜知府已沐浴更衣在雲露院等了您半日了……”

安富海立即瞪了一眼,呵斥道:“為何不早說?”

重雲立即讪讪,“離開青州時,主子曾說姜知府沒有您召,不準她私去雲露院。屬下以為,您并不想見她。”

話還沒說完,安富海已着急前去。

季老三起身,拂去衣袍上的塵土,“姜茵口蜜腹劍,大人被她迷惑,遲早會後悔的。”

重雲摸了摸鼻子,遮掩去眼底中的紅絲。

他幹笑兩聲,“老三哥,大人的事我們小的哪裏管得住,不如這樣我請你喝喝酒,聽說郡主大婚時是銀月樓操辦的,我們一同去看看?”

季老三瞪了一眼,“喝什麽酒,你還不去守着主子,若他出一點事,我便殺了你。”

他氣沖沖離開,重雲在後嘟囔:“兇什麽兇。”

而在雲露院,姜茵換上了女子的服裝。看着銅鏡中的自己,她真是覺得惡心。曾壯志淩雲,拿下女學第一,春闱與男子相争,當上了唯一的女狀元。

可最後,女學她保不住,公主護不住。

就連自己也要改名換姓,為了茍活而成為安富海的莺雀。

玩物,她根本就是別人手中的玩物。

姜茵冷漠地擦去臉上淚水,滿頭的珠釵皆是為了迎合。安富海喜歡什麽,她便要戴什麽。身上的輕紗連半寸肌膚都裹不住,而她還要佯裝溫柔,妩媚去讨好安富海。

香幾上,三足麒麟廬子飄起絲絲青煙。

門外響起了腳步聲,門被猛地推開。

姜茵漠然看去,安富海的視線在她身上肆意停留。

屋內的香味叫她喉間一陣幹嘔,那目光流連,仿佛是渾身爬滿了螞蟻,縱然如此,還是硬着頭皮起身,怯怯叫了一句,“安郎。”

她的聲音不夠缱.绻,偏偏安富海受用。

見到她的剎那,過往就如雲煙,安富海一言不發打橫抱住了她。

幔帳被毫不留情的清風蹂/躏,待月明星稀,姜茵被安富海抱入水中。她的骨頭似被打散了般,縫裏透出酸澀,浸泡在溫水中才覺舒服。

而安富海的手依舊在她身上,頭頂上的輕笑不斷,“看來我走的這段時日,你一直擔心我。茵兒,你放心,我不會有事的。朝中這些人哪個沒有龌龊事,他們的命脈都握在我的手裏。至于雲皇,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慣了,他可比東宮那蠢貨聰明,知道處置了我,那他那些肱骨大臣都得陪葬。屆時朝堂青黃不接,內務不分。內亂生起,何以對抗外敵。”

“沒了我,這大雁國別想好過。”

他握.住姜茵的手,常年握筆,手心有老繭。雖不似那些女子柔軟,但握在手裏,叫他心中歡喜。這些話他從不和別人說,唯獨姜茵是例外。

看着日思夜想的人此時乖巧的如同幼貓,他不禁一喜。

而被桎梏住的姜茵臉色一白,猝不及防間,整個人落在了安富海的懷裏。她知道,在那強有力的胸膛中跳動着一刻如墨的心,即便頭頂落下溫暖的吻,也叫她心涼無比。

等到姜茵手指都動彈不了,他才餍.足的放她一馬。

“茵兒,你說青山縣的那個知縣來了青州?”他穿起衣裳,餘光掃到躲在被子裏的姜茵,他在殿前對她一見鐘情,之後花費了不少功夫,卻依舊沒法把人留在身邊。

直到常清公主逝世,他才有機會。

好在,姜茵是他的了。

他勾起涼薄的笑,又想起沈知寒來,這個小小的知縣屢次壞他好事。但他不管怎麽查,都找不到這人的背景身世。

不過,他也想明白了。

既然沒辦法解決存在的問題,就處理了提出問題的人。只要沈知寒一死,殺雞儆猴,其他人就不敢再動別的心思了。

他低頭,溫柔的勾起笑,“我聽說他一直在找一個叫宋景的,而那人正好在死在了水寨。既然這樣,就讓他跟着高雲山一起去剿匪。刀槍無眼,生死就不是他能掌握的了,你說是嗎?茵兒。”

被子裏傳來均勻的呼吸聲,悠長綿遠。

他掀開被子,姜茵蜷縮在一角,弓着背,好像要把自己卷成一團。看來是累了,他貪歡太久,苦了茵兒。

在安富海離開後,姜茵快速起身穿衣,離開了雲露院。

她到郡主別院時,烈日當空。

汗水流淌,讓她格外的不适,眯起眼,她抿了抿蒼白的唇,動身向前。她用的是舊名,姜卿歌。

那故友聽到名字,立刻迎了出來。

三人幾乎有四年沒見,朝雲看着眼前戴面紗的女子,捏了捏自己的臉頰,等有了些疼,這才帶着哭腔拉住沈知寒,“九哥,是卿姐姐,一定是她。”

她向前,怯懦的喊了一聲。

姜茵含笑點頭,故友相見,只是幾個眼神,便都明白了一切。

幾人快速尋了個安靜的地方,南風和雪妩在外守着,只聽得朝雲哭着說道:“阿姊去世後,我和哥哥一直找你,你到底去哪裏了。卿姐姐,你都不知道,阿姊最想見你一面。”

她抽搭着,眼淚怎麽也擦不掉。

當初女學創辦,姜卿歌是第一個被收入其中。常清公主親自教導,十年前,姜卿歌一舉奪魁,官拜正四品國子監祭酒。明明前途無量,卻在三年後辭官離開。

之後三年,他們只寥寥見過幾面。再之後,便是了無音信。朝雲撲在姜茵的懷裏,哭的凄慘。

姜茵拍了拍她的頭,眼眶紅燙卻是哭不出來,“七年前,我被安富海看上,他誣陷我勾引學子,太子替我平事,叫我主動辭官遠走他鄉。我照做了,但每到年末都極想念公主還有你們,便會喬裝打扮偷偷回雁都。就在四年前,我被發現了。”

她輕描淡寫,甚至帶着笑意。

“被他折磨了一年,我依舊不肯屈服。安富海便想了個其他的法子,他說可以讓我繼續做官,當時青州知府卸任,正缺人,只要我同意,便讓我改名換性,做青州知府。”

朝雲不哭了,擡起頭,“姜茵是你?”

姜茵點頭,“原諒我不能以真面目祝福你。”

她抹去朝雲臉上的淚水,轉而看向沈知寒。記憶中的少年總是冷靜自持,端方君子,可不知怎麽,雁都都說他是纨绔,是人人見到都恨不得打一頓的小魔王。

可如今,這兩樣他都不搭邊。

此時的沈知寒,滿面憔悴,他提起一口氣,默不作聲就要往外走。

熟知他要做什麽的朝雲趕緊擋住,“九哥,你別沖動。”

姜茵心中寬慰,聲如春風,“小九,不必為我動怒。我來此也不是為了講這些,不過能有人傾述,确實叫我好受些。行了,坐下,我要問你關于宋景的事。”

聽到心上人的名字,沈知寒冷靜下來。

朝雲問道:“卿姐姐,你怎麽也知道宋景。”

“只能說是緣分,安富海在青州的瘦馬坊就是他搗毀的,我保了他。這不是重點,我知道宋景沒死,也知道他在哪裏。但小九,你必須告訴我,為何你會如此在乎這個人”

在衆人的目光下,沈知寒的心就好像被拉到日頭曝曬,他說不出任何一點自欺欺人的話。

他喜歡宋景。

這種喜歡超越了一切,讓他忽略到了所有。

不管宋景是男是女,他都會站在她身邊,堅定地保護她,喜歡她。

在得到回答後,姜茵緊了緊松開的衣領,她望着沈知寒,緩緩說道:“既是如此,想來你也會做這件事。”

她招了招手,兩人頭湊在一塊兒附過來。

在這小小的房間內正鑄一柄能屠殺惡龍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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