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十月初六 三水江浪大滔天
安富海立于船頭, 身側分別站着沈知寒, 姜茵。
一艘戰船足有半個島大,三人如履平地, 四周則圍着數十艘小戰船。每艘戰船上則有二十人, 其船形小,能入無人之地。掌舵之人都是熟手,很快就到了三水礁群。
高遠山前來, 對安富海恭敬擡手, 随後又沖着沈知寒微點頭, “九王,安大人, 船只已經準備好。”
水寨天然優勢,便是路線不知, 其暗礁無數, 一旦踏入暗流,就會船翻人毀。而且日夜水流向改變, 路線也會跟之變化。如果要進水寨,最好的辦法就是在天黑之前,摸透暗礁群的路線。
但這談何容易。
安富海嗯了一聲,随後看向沈知寒。他老練的眸在少年身上上下掃視,随後勾起唇,有些嘲弄:“沈知縣,不,是九王殿下。你看看我的腦子,總記不住該喚您什麽。”
沈知寒心不在焉, 似聽不出來安富海話語中的意思, 随口怼道:“蠢就閉嘴, 本王忙着。”
被這一句話噎得無話可說,安富海只能磨着牙齒,恨恨等着沈知寒。
他可真是蠢啊,現在才知道沈知縣就是九王爺。
恐怕是老東西早就知道了他的事,故意把兒子送到他的眼底下搗亂。原先他想着殺了便殺了,現在,卻是不能動了。
他若有所思,瞥了眼姜茵。
這兩人是故識,那他是沈柏的事,茵兒知不知道?
她是知道,卻不告訴自己……
姜茵察覺安富海的打量,她并不害怕,反倒更加靠近沈知寒,“九王殿下,外頭風大,還請您先進去。”
沈知寒點點頭,故意靠近說話。
風太大,把那些話全都吹散。到了安富海的耳朵裏,便有如刀劍,把把紮在心上。
在他背影消失的剎那,安富海眯起眸子,很快陰冷下來,“姜知府,你随我過來。”
姜茵無法,只能順着。
等到了無人之地,高大的安富海猛地握住姜茵的手腕,他發狠的将人抵在牆上,看着女人害怕恐懼的眸子,冷笑一聲,随後碾着她的朱唇,直到鮮血肆流,這才将其放開。
姜茵喘不過氣,又怕被人看見,遂小聲質問:“安大人,你想如何!”
安富海邪魅一笑,湊到她的臉頰處,欣賞那又驚又懼的神色,心中得了滿足,這才開口問道:“姜知府真是一手好謀略,這邊勾着本使,那邊釣着九王爺。你想利用他離開我?姜茵,你怕是忘記了,你的身子是我的,你早就髒了,沒人會要你。”
“安富海,我和小九沒有任何關系,你不要血口噴人。”姜茵掙紮起來,卻被男人再一次壓在唇下,堅.硬的牙齒磕在了她的唇瓣上,傷口變大,血流不止,等鮮紅染在了雪白的肌膚上,安富海這才停止侵略。
滿嘴的鐵鏽味,讓他眸光變紅。
在姜茵還未反應下,一把将她拉入無人的房間中。
大方的桌子,姜茵被甩在上面,腰重重的與其觸碰,她疼的哼了一聲。安富海伸手前來扯她的衣裳,怕被外面人發現,姜茵只能求饒地說道:“安富海,不要在這裏,求你了,不要在這裏。”
滿船都是人,一旦被發現,安富海可以全身而退。而她呢,只會是衆矢之的。那雙小鹿般的眼流出晶瑩的淚水,安富海本能的心疼,他伸出手,溫柔的替她擦去。
“別哭了,我再也不逼你做不願做的事了。”
他起身退出三步外,姜茵錯愕中,快速起身穿好衣裳。
許久,她出聲解釋:“我也是才知道他就是小九。安大人,先前的計劃恐不能再做,小九死了,雁都那邊定會拿你發難。”
安富海道:“茵兒,你在關心我?”
他是孤兒,沒爹媽,沒親人,從血海屍山裏爬出來,靠着自己的手段成為了三鎮節度使。
是,他是有野心。
可他不貪上面的位置,唯一想要的只有眼前人。
姜茵迎着他灼熱的目光,心卻如鐵一般冷,她羞澀點頭,“你是我唯一的男人,雖沒有夫妻之名,但我們已有夫妻之實,我自然擔心你的安危。”
在別人眼裏,他們已是一條繩上。
安富海心滿意足,上前拉住姜茵的手,“茵兒,我就知道你心裏有我。放心吧,我不會對九王爺做什麽,他是你心中在乎的人,我不會去碰的。只不過,他如今手裏掌握着我的罪證,這對我來說是極為不利的。”
沈知寒,他不能動。可沒說,另外的人不能殺,只不過那樣做更為麻煩。就當是為了茵兒,他摸着姜茵的臉,輕輕地啄了一口,這麽多年來,這是他第一次聽到姜茵說關心他。
他緊抱着姜茵,将頭貼在她的頭頂。
“你放心,我會好好活着,護你一輩子周全。茵兒,你還記得答應過我什麽嗎?”頭上嗡嗡聲吵得姜茵有些煩,她皺起眉頭,并沒有想到自己答應過安富海什麽,于是輕搖了頭。
安富海小心的捧起她的臉,将她視若珍寶。
“茵兒,你說過:‘有朝一日,你若能讓女子為官,我便嫁給你。’”他期待地看着姜茵,“你放心,就快了。等你的願望實現,你便嫁給我,好嗎?我會舉辦一場比郡主,不,比常清公主還要熱鬧的婚宴,讓所有人都看見你我成婚,茵兒,好嗎?”
姜茵心頭疑惑,為何安富海要說起這件事。
她幹笑着點頭,算是應下。
安富海高興地抱起來她,轉起了圈。
等姜茵頭有些昏了,外頭傳來高雲山的聲,“不知安大人和姜知府在何處。不知道?那還杵在這幹什麽,快去尋。奇怪了,這怎麽一個個都不在,就連九王爺也沒人影。”
他蹙着眉頭,正準備離開,身後有異動。
安富海邁步出來,臉色黑沉,“你剛說什麽,九王爺不見了?”
青州地界,九王一旦在這出事,他就真的糟糕了。
高雲山拱手,“剛才九王爺差人說要自己去水寨,末将知道後急忙去阻攔,誰知道到了左舷,便沒看見王爺身影。安大人,這下該怎麽辦?”
去水寨?
安富海立刻想明白,沈知寒是為了那個已經死了的宋景。他攥緊手,鼻梁一皺,要想去水寨就必須過暗礁,但此時水流看似平緩,實則暗底皆是亂流,一旦操控不好,就會被暗流裹挾,砸在礁石上,船毀人亡。
“蠢貨。”他暗罵一聲,又要了艘船,姜茵要随行被他攔下,“我去勸,他定會聽,你留在這。”
姜茵點頭,看着他離去。
水面波光粼粼,日頭猛烈,她卻覺得冷。
看着遠處,暗暗祈禱。
成敗在此一舉,一旦失敗,世上就不會再有沈知寒。
沈知寒在三水礁的南面,這裏看似險峻,礁石極多,實則水底有一處誰都不知道的暗道。
他看着越來越近的安富海,唇邊露出一抹笑。
待兩船相靠,安富海一躍過來,船只搖搖晃晃有如秋江落葉。
“九王,你胡鬧夠了嘛!”安富海闊步而來,沖着沈知寒面門便是重重的一巴掌,在青州,他是那條強龍都壓不下的地頭蛇。小小一個王爺,他不殺,不是怕了雁都那些人。
而是為了姜茵,為了不破壞計劃。
他瞪着沈知寒,絲毫不掩飾怒氣,“此次剿殺水賊,只能成功。你為了一個男人,胡鬧成這樣,你到底在想什麽!”
安富海拽住沈知寒的手臂,穩住兩人身形,這才狠狠瞪向他。
“放開本王,我要找阿景,阿景就在裏面。”沈知寒順勢發瘋,船只幾乎要翻到進水,安富海怕真的出事,只能先放開他。
他眉頭緊皺,“九王,你要想找宋景已是不可能,他死了。半月前,他來水寨找他妹妹宋羅,正好被林家人看見。是他們親眼看見,水賊六親不認,怕宋景告密,于是殺了他。你要真的想替他報仇,就給過來,這次我已準備萬全之策,只要所有船只湧入,任憑那道路錯綜複雜,也能找到一條去往水寨的路。”
沈知寒驚愕道:“你說什麽,進入暗礁群,一個不慎就會死人。你竟不知任何一條線路,就讓他們往裏面闖,你不是剿匪,你是殺人,還是殺的自己人。”
先前說計策時,安富海言之鑿鑿,說有去水寨的路線,原都是騙人的。他忍不住往遠處看去,渺茫之中有點綠意,姜茵來了。
戲,該開始了。
沈知寒掩去眉中的憂慮,短暫平靜了一會兒又開始發瘋,他指着安富海痛罵:“不可能,阿景沒有死。本王要立刻去找她!”
他走向船頭,眼看要落水,安富海一步上前,拽住了他的腰帶。身後的聲音越來越近,大喊着:“九王爺,九王爺。”
竟還有嬌俏的女聲,“九哥哥!”
安富海疑惑之際,轉頭去看。
姜茵和高雲山帶着朝雲郡主以及陸玄急匆匆趕來,他心覺有些不對,為何這些人此時出現在這。
只聽一聲尖叫,和撲通的落水聲。
安富海恍然扭頭,他手上已無人影,只留下一根革帶。
凄厲的哭聲還有質疑響起,朝雲指着安富海,“你……你竟敢殺我九哥!”
不,他沒有。
安富海茫然的伸出手,視線緩慢掃過所有人,最後落在皆是失望神色的姜茵身上。
“茵兒,我沒有,是九王救人心切,非要往水裏跳。”
姜茵搖頭後退,而陸玄環抱住悲痛的朝雲,早就候着的南風快速上前,幾招将其制服帶回。
本是來剿匪的高雲山,此時滿頭是汗。
九王落水,就被暗流吸走,怕是屍骨都難尋。這剿匪開局,竟先死了個王爺,真是前所未見。
總之,剿匪一事暫擱下。
如今頂重要的是,審理安富海殺親王一案。
水軍打道回府,而此時,暗道中,一瘦小的女子正背着嗆水昏迷的沈知寒往水寨方向走。
她背了一會兒,又停了停,“姜卿歌這混蛋,我還以為是給我們送什麽糧食,竟是個人。”
水寨裏的米沒的差不多,她前幾日發出信號叫姜茵送些來,得到了回應,便早早在此等待,沒想到打開暗道,沖進來的居然是個男人。
是男人也就罷了,還生的這般重。
她不想背了,不如就讓他死在這。
阿妙剛如此想,良心就受不住,她嘴硬說道:“我是不想讓這暗道髒了,可不是為了救他。”
等見到天光,外面守着一堆人。
宋羅正要上去幫忙,看見阿妙扛着的是個男子,好一陣奇怪,“當家的,怎麽是個人,米呢?”
阿妙火氣大,“什麽米,送來的就這個男人。他大爺的姜卿歌,等我能出去,一定打她一頓。”
她猛地把人一丢,正臉朝上。
宋羅定睛一看,失聲叫道:“沈知縣,是沈知縣,他怎麽會在這裏。”
正巧路過的宋景猛然聽到宋羅的聲音,心中像被什麽擊中,她快步走到地道口。扒開所有人,便看見躺在地上捂胸口正往外嘔水的沈知寒。
在水寨,見到最不可能見到的人,宋景腦子轟然一聲,“小九,你怎麽會在這。”
聽到最思念,最熟悉的聲音。
沈知寒下意識忽略了火辣辣的疼,他睜大眼,看清楚了眼前人。
是阿景,真的是她。
他猛地起身,踉跄過來,眼紅的吓人。
“阿景,是你嗎?”
這不是夢,是真的。
宋景點點頭,他皺起眉,大顆大顆的眼淚往下掉。
不知為何,看到沈知寒這副模樣,她的心疼的厲害。宋景伸手,想幫他擦幹眼淚,猝不及防間,被濕漉漉的沈知寒抱了個滿懷,他委屈的靠在她的肩膀上,滴水的長發蹭着她的臉頰。
他旁若無人,嗚咽嗚咽的哭了起來,冷水一吹,還在宋景懷裏打了個哆嗦。
所有人都看呆了。
只有宋景抱緊了他,拍了拍他的腦袋溫柔地說:“小九,是我,你找到我了。”
風,輕輕的打了個旋。
沈知寒的懷抱越來越緊,他的聲音可憐的如同被主人家丢棄的大狗。
阿景——
我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