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回:第一野人
第三十六回:第一野人
靜晖堂楊雀不能在,但做為久居的客人吃飯卻是應該在座的。
楊雀臉上帶着點得意之色,在衆人面前,尤其是拓跋珪面前輕撚裙裾,優雅端莊地坐在了魚鱗舞的對面。坐下後頭不搖頸不動,擡手投足一派大家閨秀風範,生生把魚鱗舞給比到泥裏面去了。
看看她再瞅瞅沒半點拘謹樣,甚至是還帶着鄉下人随意氣息的魚鱗舞,拓跋英眉頭皺的更緊了——這個鄉下媳婦還是得想辦法換了,太丢他臉了!
魚鱗舞還沒坐安穩,楊氏卻又站了起來,站到了老太太的身邊。
一年中老太太也未必跟大家在一起吃過一頓飯,幾乎都是在她自己的熙和院裏,偶爾也就是張氏等人進去。至于楊氏,老太太壓根不想給自己找不痛快,從嫁進門開始直接叫她無事不用去她眼前晃悠。
這時候楊氏過來一副要伺候她的樣子,老太太眼皮一撩看了她一眼,心底冷笑:八百年都沒伺候過她一次,現在做這個樣子分明是要拿她老婆子做樣子給孫媳婦看啊!
這要平時老太太還真想讓她伺候一回算了,可是今天……看了眼身旁的孫子,暗想孫媳婦也罷了,可怎麽也不能讓孫子吃了這個悶虧去。
心裏正盤算着,一旁魚鱗舞見楊氏的做派,眨眨眼也站了起來。
這個便宜婆婆不就是想立立規矩,在衆人眼前顯示一下嗎?好,她陪着就是!不就是站嗎?她一個在鄉下長大,爬山比楊氏走路還要多的人會怕陪站?
拓跋珪的臉色很不好看。說實話,他對那些大家說的某些規矩很不以為然,尤其是對這個伺候婆婆吃飯的規矩。
一家人吃飯本就講究個溫馨熱鬧,圖個團聚歡喜,可結果愣是要做媳婦的站在一旁布菜添茶像個下人似的,還教人怎麽歡喜的起來?
老太太看見孫子的神色,自然也曉得對方的心思,遂開口:“子韌媳婦你站起來做什麽?快坐下吃飯。”扭臉又叫楊氏也坐下。
“老太太跟前原本就該我們小輩伺候着,雖是老太太仁慈,但規矩是不能錯的。再說伺候婆婆本就是做人媳婦的本份,哪個有規矩的家裏不曉得這個道理?那豈不是都成野人了!”
楊氏笑眯眯地說,目光若不經意地瞟向魚鱗舞:“媳婦現在也有了媳婦,可不敢随意。要是因為我的随意帶累了媳婦,可就不好了。”
魚鱗舞想笑。
楊氏這是擺明了要在她跟前擺婆婆的款了,還拿這話刺她,以為自己會驚慌失措,乖乖上前去被她這個便宜婆婆挫磨?
看了眼拓跋珪,想到來的時候對方告訴她的那些話,再看着楊氏的裝模作樣,魚鱗舞忍笑忍得好辛苦。
她安靜地坐着,安靜地看老太太怎樣拆楊氏的臺。
楊氏那番話一出來,拓跋珪臉色更加陰沉了兩分,就連張氏也是暗了臉色。
老太太仰了臉似笑非笑:“你這話說的可真妙,我老太婆可不就是沒規矩的?自然也是第一個野人了!”
楊氏吓一跳!
她一門心思只為了對付魚鱗舞,竟忘了老太太對有些規矩不當回事!
楊氏當下尴尬:“老太太,媳婦不是說您。”
“都坐下吧!好好的吃頓飯也要鬧些幺蛾子,也不怕吃到肚子裏積了食不消化!”柳老太君輕笑一聲不置可否,只對着衆人說。說完率先帶頭吃開了。
她這個長輩帶了頭,其他人自然跟着。
拓跋英雖然有心幫腔,但他從來都是不把這些事情放在心上的,而且向來認為婦人之間的糾葛做為男人是不該多管的,因此也沒怎麽放在心上。
至于楊雀,見她姑姑丢臉,也覺得臉上熱熱的不好意思。
況且老太太是長輩,只有她教訓人的,萬沒有別人說老太太的理。她楊雀又是自認為出身高貴的大家閨秀,平時都把“規矩”二字挂在嘴邊說人,現在想讓她幫忙自然也是不能。
這樣一來就 讓楊氏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直尴尬了半天才勉強笑了笑,挨着凳子坐下來,只是也沒人認真理她。
楊氏心裏恨的咬牙,看着顧自吃的開心快樂的魚鱗舞,怎麽看怎麽不順眼。她沒法怪別人,只把一腔怒氣轉到魚鱗舞頭上。
心想自己是婆婆,眼看着自己被擠兌鬧了沒臉,魚鱗舞這個當媳婦的不說趕緊幫忙打圓場,倒自己吃的歡,簡直是豈有此理!
一會吃完了飯,下面人端了茶上來,衆人就坐着慢慢地吃茶順便說些閑話。
張氏和她丈夫自然是把自己管理的那些事情跟老太太說一說,也是順便讓大房聽一聽的意思。當然也免不了聽聽大房夫妻二人說些酸話。不過張氏夫妻倆心裏有數,根本沒當回事。
“說來子韌也娶媳婦了,是真正的大人了,這家裏的田莊鋪子也該交由子韌媳婦去管,畢竟是長房長孫。”拓跋儀跟自己妻子對了個眼神說道。
“什麽?”楊氏一聽忍不住低叫一聲!
豈有此理!她又不是死了不能動了,為何要放着她這個長房媳婦不給,直接跳過去給拓跋珪夫妻倆?
氣憤憤地就想開口,張氏夫妻卻沒搭理她,自顧說他們自己的。
“是啊。當初因為先前的大嫂走了,後來又接連出了那麽些事,怕府裏亂了套,老太太才讓我們管了這個。當初說好了的,我們三房先替子韌管着,等他娶了媳婦成家後就交給他。這一晃許多年過去了,子韌也終于成家立業了,是時候換我們輕松些了。”
張氏點頭符合丈夫的話,一邊把眼溜了一下楊氏,心裏暗自冷哼:叫你一直找我們的茬!
你四處散布謠言說我們夫妻倆沒規矩,仗着老太太強霸着府裏的産業不放,私自吞拿好處,還抱怨說我迷惑老太太,老太太是年老昏聩!哼哼,你哪裏知道這其中的緣由!
今兒我們就在這說個明白,把那些都交給子韌夫妻倆,看你還有什麽蛆嚼!
張氏夫妻的這番話拓跋英倒沒多想,楊氏在一旁卻是大吃了一驚!
這些年她為了搶那些産業不知道使了多少招數,可到頭來愣是什麽也沒得到。
她原以為是柳老太君偏心三房,所以背地裏說了許多的話。卻從來沒想到原來這些東西并不是三房霸占着,只是暫替拓跋珪打理而已!
楊氏的臉有點僵硬,但心裏終究是想把那些産業抓在自己手中的,于是也顧不得其他了。
“弟妹這話說的也是。只是子韌是個男人,身上又是有功名爵位的,總歸是要回京城報效朝廷的,管理這些俗務未免就不大方便。
雖說如今有了媳婦,可是這媳婦是剛進門的,又是在鄉野地方長大,料想也沒經歷過這些。若是交給她未免不大妥當,虧損點倒沒什麽,只怕被那外面的歹人欺負她年紀輕不懂事,白白的诓騙了去。”
楊氏說着看了看老太太,滿臉真誠地說:“要是繼續麻煩三房呢,卻又不大合适。這麽多年了,弟妹一家為了這些事情風來雨去費心費力的,自己家都抛到一邊了,我們大房卻穩坐家中,這心裏實在是過意不去。”
她拉拉雜雜地說了一大通話,兩眼只盯着老太太和魚鱗舞看,心裏尋思怎麽讓對方主動說把事情讓她管。
魚鱗舞看了只當不懂,低眉垂眼地玩着自己的手指頭。
柳老太君嘴角一抿,笑了笑,反問了她一句:“那依你看該當如何?”
“老太太跟前哪裏有我們說話的道理?您什麽沒經歷過,想的主意自然是好的,也必然不會叫我們吃虧的。”楊氏滿臉堆笑大拍老太太馬屁。
反正她醜話已經說在前頭,要是老太婆真的讓她吃虧了,瞧她不去外面扒掉老太婆和三房一層臉皮!
在楊氏想來,自己是大房媳婦,雖然拓跋珪是長孫,可他是個身上有功名的男人,怎麽也不好管田莊鋪子的。至于魚鱗舞,扁擔倒下來還不知道認不認識那是個一字呢,哪裏懂得管理産業?
那麽她做為母親和婆婆,幫着自己兒子管理田産不是順理成章的嗎?誰又能說她什麽?
她并沒覺得魚鱗舞會不答應。一個新進門的媳婦懂什麽?婆婆要管事她還敢反對不成?拓跋珪不會答應她倒是有心理準備,但不是有魚鱗舞嗎?只要她拿住了魚氏,什麽事都不是事。
拓跋珪既然丢開那些名門閨秀,堅持要娶這個鄉下村姑,想來是喜歡的,那麽只要魚氏吹吹枕頭風不就行了?
楊氏想的出神,連其他人說話都沒怎麽注意,忽然就聽上頭老太太問拓跋珪:“你們小倆口的意思呢?”
拓跋珪一笑:“孫兒自然是沒什麽意見,只是要勞煩娘子辛苦了。”
“好說。我年輕,本來就該多學習些,只要老太太不嫌我笨,三嬸不怕麻煩,願意多教教我就是。當然了,夫君你也別嫌我不懂,萬一到時候把你的財産給敗了你可不要生我氣才好。”魚鱗舞抿嘴笑着回答。
楊氏詫異。
她剛才想事情出了點神都錯過什麽了?怎麽一個不留神就被魚氏給劫了她的胡?還有這魚氏怎麽可以這麽不曉事,放着她坐在這裏不說推辭,倒趁她不注意真的給答應下來了?
這還了得!楊氏頓時怒了!
“媳婦一個人怎麽行?她又不是從小被這麽教導着長大的!依我看,還得再給她找個人幫着,免得真吃了虧給人笑話。”楊氏陰着臉說,冷森森地看着魚鱗舞。
她那眼光讓魚鱗舞只覺得像是條趴在陰暗處的蛇,陰冷地讓人渾身不舒服!
“按理說呢,媳婦才進門我這個做婆婆的不該這麽着,可是,誰叫媳婦你出身實在是……我想着咱們這樣人家,內裏再怎樣,那些規矩體統還是不能錯的。所以子韌媳婦你也別怪我,我這也是為了你的名聲好……”
“婆婆您倒底想說什麽?請直接!”
聽了半天只聽楊氏兜圈子,魚鱗舞不耐煩了。
楊氏一愣,随即低聲卻有力地說:“納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