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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回:雪夜初五

第七十五回:雪夜初五

秦夢用力扶起魏夫人:“您還好吧?”

魏夫人橢圓的臉上呈現出一絲蒼白,無論怎麽看都不像好的樣子,她卻努力扯出一絲笑,點着頭:“還好。多謝秦姑娘。”

秦夢看了看地下并不淩亂的腳印,試探道:“魏夫人您剛才怎麽了?”

“哦,是我走路不留神滑了一下腳跌倒了。唉,年紀大了便經不起摔了,竟是沒爬起來。幸而只有你在此,要不我可就丢大臉了。”

魏夫人若無其事地笑道,只是那笑容無論如何也看不出笑意,反而因為笑更顯得晦澀。

見她不願說,秦夢也不好再打探,便扶起她往春來館去。

春來館是滿庭芳荟聚美食的地方,這裏有手藝高超的師傅現做的各色精致糕點,均以時令花卉相佐,聞之清香視之絕色食之美味,堪稱青羊城裏一大特色,也最得女游客的歡喜。因此凡是來此游玩的無論男女,都會帶一份滿庭芳特制的糕點回去。

眼下衆位夫人就在此,魚鱗舞帶着紅绡也撿了個幹淨又安靜的廂房坐了,然後拿了菜單點了幾種糕點。又聽說這裏的醬鴨舌和脆骨很好,也點了份帶上。

“紅绡,你去瞧瞧秦姑娘來了沒。”這個秦夢,自出了寒香閣後就不見人影,等會自己就要回府了,這人還不見,莫不是玩的忘記了還要自己來等她嗎?

紅绡對這個秦夢也是有意見。都什麽時候了還不見人,還想不想跟着一起走?沒見過哪個客人這麽不把自己當外人的。

紅绡準備見了秦夢人後敲打兩句,才一推門出去,恰好看見秦夢扶着魏夫人進來,阿呆正迎上去。

咦?魏夫人這是怎麽了?紅绡一皺眉又退了回去。

“夫人,秦姑娘已經到了。”

“喔,挺及時。”

“可是奴婢剛見她扶着魏夫人一起進來的,夫人要不要叫了來見見?”畢竟魏夫人是留下來幫夫人善後的,不見一面就走太沒禮貌。

“魏夫人怎麽啦?”魚鱗舞只在意魏夫人被扶着這件事。

“奴婢不知。要不現在去叫了來問問?”

“不用了,我出去瞧瞧吧。”說着,魚鱗舞站起身來往外走,一邊吩咐紅绡等會回去。

進了客廳,果然見魏夫人被秦夢扶着坐在一旁僻靜的角落裏。

魚鱗舞正要走過去,這時坐在旁邊的解夫人瞅了魏夫人和秦夢一眼,随口問了一句魏夫人怎麽了。

“貪看雪中景致,一時忘了神,沒注意扭了下腳。”魏夫人回答。

“扭了腳啊!也是,你一個從八品縣丞的娘子,這樣的地方原本就不是你能來的。且多看兩眼吧,過了這次還不知有沒有下次呢!”解夫人描畫的細細的眉毛挑了挑,陰陽怪氣地說,身旁有人掩嘴笑。

魏夫人不吭聲。

解夫人冷笑一下,忽然瞟見魚鱗舞的身影,嘴角一撇,又說:“這做人呢,最要緊的是有始有終,還得知恩圖報。可偏有些人一見了大腿粗的就抱上去,完全不記得當初自己是個什麽樣的醜态。

呵呵,她以為自己真的抱上了大腿,就不知這大腿是不是夠粗夠堅實?可不要臨了才發現自己抱的,原來只是根枯樹根子才好!”

女人中有人笑着接口:“是啊!這世上有種人就是一個字,蠢!”

魏夫人仍舊不吭聲。

秦夢擡起眼,目光在衆人身上一溜,目光忽然落到一個地方停了停,然後就沒事一樣地繼續跟魏夫人低聲說話。

魚鱗舞緩步過來,拉着魏夫人的手溫和地問了兩句,魏夫人也笑着回答。

那邊解夫人鼻子裏哼了一聲,一甩袖子站起來,高聲叫着自己要的糕點怎麽還不送來,一邊就往外走,竟是完全不把魚鱗舞放在眼裏。

見她走了,其他夫人急忙上來跟魚鱗舞打了個招呼,匆匆忙忙地跟着去了。

紅绡看了大怒。“太目中無人了!”

“算了,她們就這麽走了也好,要不一個個的上來跟我裝模作樣我還難受呢!”魚鱗舞攔住氣忿的紅绡,不在意地淺笑着。

夜,風還沒停,雪也依舊下着,拓跋珪靠在窗戶邊,透過微開的窗戶縫隙往東北方向看着。

“你站在那邊半天一動不動的在想什麽?”

魚鱗舞卸了釵環發髻,拿起桃木梳子梳着自己一頭烏油油的長發,一轉眼卻看見拓跋珪站在窗戶邊往外面望了好半天沒動彈,不覺好奇。

“哦,沒什麽。我就是晚飯時酒吃的有點多,想在這裏站一會兒瞧瞧雪景散散酒勁。”

“誰叫你看見那醬鴨舌就饞酒了?”魚鱗舞嘟嘴嘀咕。

她帶了幾斤醬鴨舌和脆骨回來,結果這人看見了就跟饞貓似的,嚷嚷着非要喝酒,拿了那鴨舌頭找他的一班兄弟喝了個痛快,結果就喝多了些。

“你晚飯也沒好好吃,這會餓不餓?要不叫廚下給你做碗夜宵吃?”魚鱗舞在家裏從沒有半夜吃夜宵的習慣,她們家也吃不起。到了這裏後聽說半夜還有夜宵,直喊了半個月的浪費。

農家都是吃了晚飯要麽做點針線,要麽就早早床上去睡了,誰還熬到半夜?點燈費油的不說,還要什麽夜宵,那不被人說敗家子才怪!所以到現在魚鱗舞還是拒絕吃夜宵的。

拓跋珪擺手:“我不餓,就是想站一站。”

“那你可注意別被冷風吹了。”

魚鱗舞也沒堅持,自己梳好了頭轉身去鋪床——她到現在還不習慣讓丫頭來鋪床。

拓跋珪耳中聽着她拉開被子的聲音,眼睛卻沒往她那邊瞟一眼,只是看着外面。

魚鱗舞鋪好床,轉身看他:“這樣冷天,你還不睡?”

拓跋珪正要回答她,突然眼睛一眯,随即又瞪大了眼睛,然後把窗戶一關,扭頭笑道:“娘子這般催着我睡,是不是等不及了啊?”

魚鱗舞頓時紅了臉,朝他呸了一聲:“瞎說什麽呢!你不怕冷你只管站在地上,我卻是熬不住冷,我要先捂被子去了。”

拓跋珪哈哈大笑:“一個人捂被子怎麽及得上兩個人?你等等我,別害羞嘛!”

魚鱗舞瞪眼,扭頭,拉被子,蒙頭——堅決不睬這個皮厚三尺非一日之功的人。

與此同時,在戰威侯府不到半裏遠的地方,一家毫不起眼的普通民房裏,裹着一襲白裘的青年男子正守着火盆在烤芋頭。

青年臉龐被炭火熏的紅潤,一雙濃黑的劍眉斜挑,卻在面上合了半張面具,教人無法完全看清他的真實面目。

屋舍簡陋,完全不襯白裘青年,可是他坐在那裏卻十分的安然随意,仿佛他身處的不是一間簡陋之極的民居,而是什麽華宇高屋一般。

桌上有酒壺,卻沒有酒杯。一只粗陶大碗裏裝着四五只橙紅的橘子。

火盆裏的炭火燒的旺旺的,青年随手拿了個橘子剝着,然後将剝下來的橘子皮一點點地扔進火盆中,不一會屋子裏就氤氲起了一絲微苦卻帶着芳香的熱烈味道。

在屋外刺骨的風雪襯托下,這裏的一切都顯得那麽安靜祥和溫暖。

門板上忽然響起咄咄聲,青年頭也沒擡,認真地盯着火盆裏烤着的芋頭,只是随口說了句:“門沒關。”

門被推開随即又被快速關上,擋住了屋外無孔不入的寒風。

火焰顫了一顫,随即又安定下來。

“初五見過公子。”一頂雪帽兜頭蓋住了來人的樣貌,只從聲音能辨別出這是個年輕女子。

“這個芋頭剛好熟了,給你。”白裘青年用火鉗夾起芋頭,一陣甜香撲鼻而入。

來人也是一身白衣,頭上帶着的雪帽此時并沒有摘下。見青年夾了芋頭過來,伸手便接了。

“說吧,發現了什麽。”青年語氣平平,又扔進一片橘子皮進火盆。

“回公子,今天我在滿庭芳裏确實發現了些蹊跷。青羊城縣丞魏晨起的夫人今天似乎遭遇到什麽驚吓,可是她卻不肯說。當時她身前的雪地上有兩個人的腳印,清晰而不淩亂,可是魏夫人卻矢口否認有另外一個人在,只是說她獨自一人。

屬下覺得這說明魏夫人是認識那人的,而且還很是懼怕那人。屬下仔細看了下,發現她的脖子上有一圈淡淡的痕跡,呈半弧形……”

“你懷疑是有人要掐死她?”

“是的!”

“那麽動機呢?據我所知,這個魏縣丞是個身患罕見病症的人,人卻不錯。他的夫人閨名叫章靜芝,為人除了有些庸俗外,也沒有什麽錯處,這樣的兩個人,是誰要殺她?殺她又是為了什麽?”

“屬下也是不解的很,只是我多方試探,那魏夫人就是不露半點口風。”

“看來對方威脅不小啊,要不怎麽能吓住這魏夫人?她可不是那些從小養在深閨長大的女人,聽說從小父母雙亡,她為了找口吃的可是上山下河,什麽蛇蟲鼠蟻都不放在眼裏。”白裘青年道。

“這個屬下也奇怪。”

“你可曾查探過那園中的人?”

“查過,沒見到什麽有用的,只有三個人屬下覺得有點問題。”

“哪三個?”

“拓跋府大夫人楊氏,青羊城節婦蔣氏,還有一個是本城解知府的夫人。”

“她們麽……”白裘青年手中的火鉗在炭盆裏無目的地撥弄了幾下,一陣橘子皮燒着後的苦香混合着炭灰彌漫在空氣中。

沉思一會,青年拿火鉗敲了敲盆,“這樣,你先回去,給我把那個楊氏看好了。”

“公子,那楊氏真的有問題嗎?”

“有沒有問題不是你我說了算的,得要細心的慢慢守着。初五,你記住,是狐貍總會露出尾巴的,不要着急。”

“屬下也不是着急,就是成天窩在那屋裏真有些氣悶。還有那慧夫人也不能小看,她都學會給我派奸細了。”

“怎麽?她為難你了?”

“那倒沒有,只是當時我只要來了一個半月的期限,這一天天的,很快就到了時候,她要是攆我出去怎麽辦?這麽大冷天,我可不想露宿街頭。”

“哈哈!”白裘青年笑了起來。

“公子你別笑啦,還是趕緊給我想個辦法吧!”初五跺腳。

“誰叫你那麽傻,就只會窩在屋子裏的!你就不會多在外面走走,故意碰撞點什麽嗎?機會不是天上掉下來,是要靠自己去找的!”

“可我看見楊氏就……”初五眼中閃過一抹冷光,咬唇道。

“忍住!”白裘青年似乎知道初五心裏想的是什麽,立即冷聲命令。

“是!”初五是個聽令的好屬下,見青年命令,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你回吧,路上留心。”

初五沒有立刻答應,她遲疑了下。

“你還有問題?”

咬了下唇,初五鼓起勇氣:“公子,為什麽我不可以?”

白裘青年目光瞬間冷了下來。

“你還沒死心?”

初五不做聲,可是她的神情表達的很明白。

“你給我聽清楚了,不管你對拓跋珪有什麽樣的心思,都給我收起來。記住你的身份,那不是你該擁有的。”白裘青年冷冷地道。

“難道魚氏就配嗎?”初五不服氣。

白裘青年笑了:“你知道我當初派你去是為什麽嗎?”

他不等初五回答,又接着說:“那是因為我發現這個魚家三娘子更适合暗夜!她夠堅忍!初五,她其實比你強的多!”

說到這裏他又嘆口氣:“可惜你妹妹死了,要不然我不會選你去。很久以前,暗夜也有過姐妹兩個,她們互相幫助,互相扶持。

後來做姐姐的為了保護妹妹,自己站在了明處,将所有危險都吸引到了自己身上……在看到你們姐妹時,我原本是想再創造一對那樣的姐妹,可惜……”

白裘青年搖搖頭,打住了話題。

初五雪帽下的臉色很難看。許久,她點頭。

“是,初五知道錯了,請公子責罰。”

“不必了。這原本也是人之本性,是我太過貪婪……罷了,你回去吧。”

初五點了下頭,攏了攏頭上的雪帽,拉開門閃身而出。

白裘青年又安靜地剝起了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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