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八回:夫妻受罰
第一百二八回:夫妻受罰
楊氏暈了,拓跋英傻了,四周人愣了——唯獨黃門官沒有停止,依舊抑揚頓挫地念着手裏那份措詞嚴厲,“意義深刻”到令人難忘的懿旨。
“……天下惡婦,舍汝其誰?若不戒示,則恐天下女子盡效其行也!着,褫奪原六品安人之品級,禁閉三月不得出戶。
又,楊氏婦人之錯其夫不可免也,蓋為向日軟耳順心之過,罰同抄《涅槃經》一百篇,使爾今後能耳聰目明……俱用端正小楷認真臨寫,不得有誤。”
“噗通”,拓跋英癱倒!
黃門官卷起懿旨,挺胸昂頭,對這次的結果非常滿意。
……
楊氏一醒來還來不及看自己周圍,先喊人要紙筆:“寫書信即刻送往京城!”
喊了兩遍沒人應,這才覺得不對,擡眼打量起四周來,這一看,差點沒崩潰!
昏暗的燭火,黑而厚重的幔布,一排跪墊……沒有人,連半個聲音也沒有!
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目光所及之處一排刻着名字的黑色木牌,正與她冷冷相對!
這是……祠堂啊!
楊氏對這個再清楚不過了,她就是管祠堂的嘛!
祠堂的氣氛沒人能喜歡,沉悶厚重,夾雜着年深月久的氣息以及嗆人的煙火香燭和灰塵,合着那些死去亡人的感覺能讓你膽顫,讓你喘不過氣來——尤其是獨自一人被丢在裏面。
是誰這麽大膽,竟敢将自己送進這祠堂裏來?
前思後想了一陣,楊氏只記得那前來宣讀懿旨的黃門,和那懿旨上刺人心肺的話:品行無端,勾引他人之夫,委身,破壞,口舌……
真是叫人咬碎牙根!
這份懿旨倒底是何人所發?皇上是否知曉?還有父親,他是否得知?——楊氏心頭思緒纏繞成結。
苦思無果,楊氏站起來往外走。不管怎樣,她都得先吃飯再說,她餓了!
伸手拉門,一拉……咦?
楊氏眨眨眼,不肯相信自己被關在祠堂裏面了,更加用力地去拉沉重的大門,但是教她失望了,那門依舊紋風未動。
她真的被關在裏面了,關在這個只有死人的牌位,和壓抑沉悶到能讓人發瘋的祠堂裏了!
楊氏跟瘋了一樣撲在門上使勁拍門:“開門!放我出去!”
沒有人應。
楊氏加大音量和拍門的力度:“人呢?來人,給我開門!都死了嗎?回答我!”
回答她的只有風聲。
拍門變成了擂門,呼喊改成了謾罵:“王八蛋!是誰這麽大膽子敢關我?等我出去扒了你的皮拆了你的骨頭熬湯喂狗!”
依舊無人回應。
楊氏快要崩潰了!
她狠狠地擂着門,手紅了也不顧,痛了也不管,連腳都用上了,踹的腳底發熱發麻。
“來人啊,快來個人給我開門啊!放我出去!紅霞,紅霞你在嗎?紅雲你答應我一聲!何媽你在哪裏?快來開門啊!”
喊了一圈無人答應,楊氏又罵起拓跋英來:“拓跋英你個混蛋,你死哪裏去了?怎麽任人把你娘子關進祠堂不管?你是死人嗎?……夫君,你快來救我啊!”
……楊氏終于哭了。
……
迷迷糊糊的,楊氏醒了,這才發現自己因為被關在祠堂裏叫人無果下,又氣又急又餓又害怕,結果哭了!
而哭着哭着,她就哭累了,然後睡着了。
哭?這可是她從來沒有幹過的事——除了用來要挾拓跋英,用過眼淚來做武器外,其他時候她沒有掉過一滴淚,更別說那樣的嚎啕了。
想起這個,楊氏先是覺得很丢臉,緊接着就被現實再次逼的要哭——她還是關在祠堂裏,沒有一個人在身邊!
哭了一場,肚子倒是不覺得餓了,只是沒力氣——她想睡覺,回自己那個香香軟軟的大床上好好睡一覺。
可是,這裏只有一排跪墊,和冷冰冰的死人牌位!
“咯噔咯噔”,似乎有什麽聲音正在由遠而近地傳來。
“是誰?是誰來了?快快給我開門!”楊氏先以為是終于來了人,心裏頓時高興起來,急忙站起來繼續拍門呼喊。
可是沒有人回答。
祠堂裏都是木頭,而且蠟燭和香最多,怕祠堂會因為失火殃及宅院來不及救火,所以每個祠堂的大門都做的很厚重,厚重到關起來沒有一絲縫隙!
楊氏扒着門使勁想往外瞅,怎麽可能成功?她只能豎起耳朵貼在那看不見的門縫上聽外面的動靜。
“咯噔咯噔”,依舊是單調的聲音,而且一直在那裏響着。
這下楊氏才聽出來,原來不是人的腳步聲,而是祠堂院子裏的那棵大雪松被風吹動,樹枝刮着了檐角的青瓦。
滿心希望瞬間失望,這絕對是打擊!
楊氏只能繼續拍門呼喊,除此她找不到任何方法。
終于,有聲音應答了她。
“大太太,你醒啦?”
這聲音幹枯蒼老,不是年輕女子的聲音,也不是府裏那些婆子的聲音——婆子們雖然年紀大,可是生活的有滋有味,那聲音裏都透出一種圓滑世故,不像這個,幹巴巴的就像塊木頭!
木頭?楊氏悚然。
她忍不住回頭去看身後,那裏只有牌位!
空間的空寂加大了心裏的恐懼,楊氏“媽呀”一聲驚叫出來!
“咳咳……大太太,你怎麽啦?”那幹枯的聲音咳嗽了幾聲,問。
因為咳嗽,那聲音終于變的正常,露出了些許人味來。
吓死我了!——楊氏癱坐在地上,撫着自己心口喘氣。
她總算是聽出來了這個聲音是誰!
“翟老頭,你是想吓死我啊!”楊氏沒好氣地罵。
翟老頭是看管祠堂的人,對他楊氏很熟悉。
“給我開門!”見是翟老頭,楊氏也就不客氣了,直接命令。
可是翟老頭卻沒來開,還從小窗口裏丢進來一個小包裹。
“大太太,這是給您的東西,您收好了。”
什麽東西?她要這個幹嘛?她要的是出去!
拿腳撥了一下那包裹,楊氏不解。
包裹裏是一本經文,一大卷宣紙,一方硯臺和一支羊毫小楷筆,筆尖挺細的那種,一看就是用來寫小楷小篆那種書法用的——不過,給她幹嘛?
“大太太,”翟老頭沒讓她多猜,咳了幾聲就告訴了她答案。
“這是你要抄寫的《涅槃經》。還有筆硯宣紙,都給你擱裏面了。大太太你耐心點抄寫吧,一百篇很快也就抄完了。嗯,被褥等晚飯時候一起送來。”
楊氏一懵,随即大怒!
“混蛋!是哪個該死的叫我抄《涅槃經》?”楊氏大吼。
就算抄,抄那個《觀自在菩薩多心經》不好嗎?抄什麽《涅槃經》!還是在這圍繞着死人牌位的祠堂裏!
翟老頭很詫異:“怎麽大太太你忘了嗎?”
“別廢話,快說重點!”楊氏急躁地罵道。
“是,大太太。宮裏來宣旨大太太還記得吧?”翟老頭問。
楊氏“嗯”了聲,表示知道。
“這就是那懿旨上說的,要大太太禁閉三個月不得外出,還有抄寫《涅槃經》一百篇,要全部用小楷端正寫好。”翟老頭道。
什麽?禁閉三月不得外出?抄寫一百篇《涅槃經》,還要求是小楷?——楊氏差點再次昏倒!
這還讓人活嗎?幹脆勒死她算了!
小楷啊,那是得一筆一劃端端正正到稍微有些心浮氣躁就不能成功的筆法啊,那根本就是用來磨練人心智的書法!
“不!我不寫!我不要關在這裏抄什麽鬼經文!我要出去,我要出去給我爹寫信!你開門,讓我出去!”楊氏此刻就像個崩潰的小女孩一樣,踢打着大門,呼喊翟老頭放她。
“大太太,這是宮裏的意思,老奴不敢。”翟老頭低聲說。
楊氏不管,她只是拼命地踢打着門,拼命地罵拼命地喊。
“老爺呢?你叫老爺來,叫他來放我出去!”
翟老頭很是為難地:“回大太太話,大老爺他,他也被罰抄《涅槃經》一百篇,同樣必須用小楷端正抄寫。”
好麽,這才是同甘共苦的好夫妻呢!
楊氏險些癱倒,深吸口氣才又不情願地問:“三房呢?你叫他們來給我開門!”
三房的張氏,一向不怎麽言語,雖然跟自己不合,可是自己這個大房的話她總歸還要聽吧?
便是她不聽,叫她幫自己傳個信什麽的總不會拒絕吧?
若是那張氏當真不肯幫忙,那就別怪她狠辣,等她出來後有的是張氏的好果子吃!
嗯,至少那拓跋璟就是張氏的命脈!
楊氏想起了拓跋珪,那個很小的時候被她派人欺負的只能死咬着唇不敢吭一聲的戰威侯!
真該死,當初怎麽就沒能弄死他呢?
楊氏的胡思亂想被翟老頭拉回:“三房去了別院,如今不回這邊了。”
哦,她想起來了。
“老太太呢?還沒回來?”
“是的,老太太還在蟠香寺守經。”
楊氏眼珠一轉:“既然如此,那這府中就只有我在支撐了,如今把我關在這,誰來管家?沒人管家那些迎來送往的應酬怎麽辦?豈不要亂套了!”
府裏不能亂,既然這時沒人管,那麽她出來就順理成章。
她不信頒那懿旨不知是後宮的那位能不顧別人家中事,硬是要她在此刻受罰。
受罰麽,等她有空了也可以的是不是?
可是翟老頭就好像是專門來撲滅她希望之火似的。
“回大太太,府中內院皆由熙和院裏的紅楓姑娘掌管,這是老太太走時關照的。外院三老爺代管着呢,亂不了!”
畢恭畢敬的聲音,挑不出半點無禮的話,要不是楊氏知道這個翟老頭并不是任何一方的人,她都要懷疑翟老頭是在故意氣她了。
“你!你給我滾!沒用的東西!”氣急敗壞的楊氏終于忍不住大喊一聲,攆走了唯一一個陪她說活的人。
……
青川。
拓跋珪和魚鱗舞正在聽紅绡傳來的消息。
“哈哈,這招真是妙,誰想出來的?我要謝謝他!”魚鱗舞心胸大快,重重地吐出一口氣,哈哈笑了起來。
“若我沒猜錯,應是柔妃。”拓跋珪斂着嘴角說。
這次的懿旨他既歡喜又悲傷,還有尴尬。
楊氏被斥,他自然高興,可是因楊氏又想起自己亡故至今死因未明的母親,心裏難免悲傷。
更重要的,拓跋英終究是他的父親,無論怎樣生氣,他也不想自己父親受此羞辱。
因這事,拓跋珪怎麽也開心不起來。
好在他的心情很快就大好了!
“嘔!”
歡笑着正要吃莳花端來魚的魚鱗舞,突然撫着心口劇烈嘔吐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