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六回:純屬本性
第一百五六回:純屬本性
“若是郡主無意邀請,我自然也不會來湊這個熱鬧。可是郡主您下了帖子,我不來就是我不尊重您,對皇家輕慢。可是到了這兒卻被人攔着不讓進去,這個郡主就怪不得我啦。”
魚鱗舞好心地跟婉容郡主一夥人講“道理”。
婉容郡主剛想說這是規矩,魚鱗舞就适時地提醒她親眼看見有位姓楊的車子駛進去了。
“是他們眼睛不好吧?看得見那輛挂着楊字的車,卻看不見我這挂着的戰威侯府标志,郡主真的該好好給他們查一查視力了,萬一哪天把人看颠倒了可就不好了。”
撥了下挂在車前的戰威侯府标志,魚鱗舞好心地提醒。
那些仆役都青了臉。
把人看颠倒?那不是在暗指他們是狗嗎?
“這個,是本郡主疏忽……”
婉容郡主的臉很難看。
真想當着這些人的臉狠狠修理下眼前這個村姑,讓她知道什麽叫尊卑有序,什麽是皇家尊嚴。
可想到父親的囑咐,想到自己接下來的計劃,她不得不咬着牙低頭——即使只是一句含糊其辭,婉容郡主也是受不了的。
魚鱗舞也并不得理不饒人,見對方含糊低頭,她也就順勢下坡,笑着問自己是不是可以進去了?若是還不可以那她就幹脆回家了。
她這話說的堂而皇之,絲毫沒有難為情的樣子,再次把所有人都鬧的束手無策。
這大約就是亂拳打死老師傅。
這些貴人圈裏的人都習慣了按照一定模式來說話行動,想法也是圍着這個模式來,忽然遇到魚鱗舞這麽個不按套路出招的人,一個個都手忙腳亂。
婉容郡主尤其如此。
她第一次碰見這樣說話不遮不掩的人,讓她的千條計謀萬般盤算都沒有用武之地,還必須得自承失誤,主動邀請魚鱗舞進去。
她自然是不想這個女人這麽風光進去的,可是人家明說了,是你下帖子邀請我來的,我給你面子來了,你卻不讓我進那就是你的不對了。
既然不讓我進,那我回去也不是我的錯,所有的錯都是你的。
真是要憋傷了!
咬着牙,婉容郡主陰沉着目光暗自握拳。
萬菊園花開正好,高大的桂花樹枝上綴滿了星星點點的花朵。紅色的丹桂,白色的銀桂,芳香四溢的金桂,引得人還沒喝酒就已經有了醺醺然的醉意。
既然是打着賞菊的名頭,那酒席自然就設在了萬菊園裏。
雕刻着雲紋的高腳卷邊條桌一溜擺開,丫頭男仆們絡繹不絕地捧上新鮮的瓜果。
清洗的水靈靈的葡萄,青碧色的蓮蓬,豔紅的桃子,碩大的石榴,橙黃的秋梨,還有和着剛從樹上採下的桂花混着鐵砂炒熟的栗子,各種香味直往人鼻子裏鑽。
婉容郡主一襲曳地錦斓長裙,在兩個美貌宮娥的挽扶下徐步走上尊位。一個優雅利落的轉身,如同孔雀開屏般将那襲錦斓裙擺鋪滿坐褥,這才滿面春風地向着衆人伸出雙手虛虛一托,說了聲:“諸位請坐!”
衆人一齊微微俯首,道聲:“謝郡主”,然後各自落座。
侍女捧着裝滿了美酒的銀壺,先從婉容郡主開始一一挨次斟酒,漸漸到了魚鱗舞這邊。
戰威侯畢竟是爵位,不管朝中官員如何權重,在這樣的宴會上也依舊要居于下方。因此魚鱗舞竟是挨婉容郡主最近的幾人之一!
可也因為這個,幾乎所有人都把目光落在她的身上,那些視線或虛或實,都在審視着她。
有時候魚鱗舞都覺得那些目光如果有實質,估計自己渾身都成篩子了。
有什麽好看的?難道我比你們多一只眼睛少一個耳朵嗎?——魚鱗舞在心裏批判了下這些沒禮貌的人。
侍女走到跟前,微微屈了屈身,執壺欲斟——“慢來。”魚鱗舞伸手掩住白玉酒杯,看向詫異的侍女笑笑:“不是我掃郡主的興致,實在是情況特殊,這酒還請免了。”
侍女扭臉看向婉容郡主。
“這是王府為了應節親釀的菊花酒,并不醉人……夫人可是有什麽難言之隐麽?”婉容郡主問。
魚鱗舞笑笑:“郡主恕罪。往日也可千杯同醉,如今嘛,只能滴酒不沾了。”
懷孕這種事并不适合在大庭廣衆下拿出來說,因此魚鱗舞也就只能含糊其辭。
不過她如今穿了比較遮掩腹部的衣衫,如果有心還是能發現的,只是婉容郡主她們怎麽可能去注意魚鱗舞的肚子?
婉容郡主眉尖皺了皺,随即也不強求地點頭,說道:“夫人随意。”
一巡酒過,衆人在婉容郡主的帶頭下興致勃勃地品評着那些千姿百态的菊花,争相奉承着。
“要說端王府的地氣就是好,瞧瞧這些菊花開的多好。”一個婦人笑着道。
她的話雖是誇贊,但卻直白的毫無修飾,婉容郡主也只是微微皺了下眉就舒緩了臉色,微笑着并不做聲。
“這養花就跟培養人才一樣,可不是地氣好就行的,更多的還是要靠人力精神。”穿着藕粉色衣裙的女子端莊地拿起酒杯,低頭緩緩品了口酒,贊了聲好酒。
婉容郡主朝她微笑着舉了舉杯子。
魚鱗舞瞧了過去,發現就是那個在山莊門口暗諷自己小氣的女子,不由微微勾了下嘴角——這女子分明就是個抱婉容郡主大腿,裝清高的人。
小人!心裏唾棄一句,魚鱗舞懶得看這些人相互吹捧。
沒想到她想低調清靜,偏有人不願讓她如意。
“慧夫人怎麽不說話?是因為我們說話冷落了你嗎?”婉容郡主忽然移了目光看着魚鱗舞。
魚鱗舞才要回答,就聽那藕粉衣裙的女子輕笑起來。
“郡主,你這個主人當的可不及格啊!明明知道慧夫人是鄉下長大的,對于咱們這些花啊酒啊的從沒接觸過,也不事先準備些她熟悉的東西。看,她一個人坐在那裏多孤單,真正是一人向隅了!”
說着,那女子掩嘴輕笑。
她這話一出,許多人都拿“原來如此”的眼神看着魚鱗舞。
魚鱗舞本不想搭理那女子,這時見了這些眼神,心裏忽然起了一絲火氣。
“這位小姐是誰家的千金?”她不答反問。
“夫人你不認得她麽?她叫楊鹂,乃是兵部尚書楊大人家的孫小姐。”旁邊有人趕忙介紹。
“楊鹂?楊尚書家的?原來是我那繼婆母娘家的小姐啊!”魚鱗舞恍然道。
楊鹂的臉唰地紅了起來。
姑姑楊氏的下嫁并沒有給楊家帶來多好的利益,相反還遭到了無盡的嘲笑。
尤其是最近宮裏發出的那道斥責楊氏的懿旨,不知怎麽的流露出來,讓朝野上下都暗地裏笑歪了嘴。
姑姑楊氏是楊家小姐們心頭的陰影,尤其以楊鹂楊鵑兩位小姐最甚。
她們甚至不懂,姑姑一個好好的楊家嫡女,什麽人不好嫁卻偏偏要去嫁個娶過親的男人做繼室。
做繼室也還罷了,倘若那男人是個有本事的,長的好的也不算太委屈,可偏偏不是,這才是最叫人窩火的。
這些年楊鹂楊鵑姐妹倆真是受夠了姑姑帶給她們的羞辱,幸好頭上有個性子刁蠻潑辣的堂姐楊雀,許多人不敢當着面說閑話,害怕會被楊雀打,她們姐妹倆才能得到些安寧。
可前不久楊雀忽然失蹤,她們姐妹倆只能再次站在人們的眼色和口水裏。
她們不能比楊雀,這個堂姐再怎麽樣,身後還有個當朝廷大員的登雲州刺史父親,她們卻只有一個祖父。
姐妹倆其實過的很難堪很不好,可是她們又必須掩藏好這種難堪不好,努力地在人前擺着笑臉和高傲。
這樣一天天的煎熬,讓楊鹂這個花季少女的心有些扭曲了,她開始努力結交權貴,一有機會就踩人。
比如現在。
“慧夫人嫁進侯府這麽久,怎麽還沒學會說話嗎?繼婆母?啧啧!”
楊鹂啧啧搖頭,以教導的口吻說道:“咱們京城裏的人,從未聽說過在稱呼自己婆母前還要加上個親或繼的,都是一樣叫母親。這樣的稱呼莫非是慧夫人家鄉的習俗?”
魚鱗舞咧嘴一笑:“你真聰明!說對了,我的家鄉向來對這些區分嚴格,我也沒辦法呢!”
楊鹂:“……”哪裏有這樣的人啊?
婉容郡主:“……”這慧夫人是滾刀肉?
衆人:“……”怎麽不按常理套路來啊?嗯,還挺新鮮!
只有魚鱗舞悠閑自在地拿了水晶盤裏的葡萄往嘴巴塞。
長長地呼出一口悶氣,楊鹂咬牙暗自想招。
婉容郡主看看楊鹂,又看看魚鱗舞,忽然問:“慧夫人從青羊城來,可見過楊大小姐?”
見魚鱗舞詫異地看她,婉容郡主嘆息一聲,面上帶着十分憂郁神情說:“本郡主跟楊大小姐本是閨中好友,一年前她去了青羊城探望姑姑……啊,就是拓跋府的大夫人,慧夫人你的婆母……”
說到這兒,她飛快地擡眼瞟了下魚鱗舞,想看對方是不是要說些什麽。
可魚鱗舞卻在吃葡萄,壓根就不打算開口。
婉容郡主抿了下嘴,又接着說:“前月有消息說楊大小姐已經離開青羊城回轉京裏,可是本郡主直到如今也不曾看見她人。再一打聽,竟聽到一個驚恐的消息。”
說到這兒,婉容郡主頓了一下,又拿眼去瞅魚鱗舞。
可再次教她氣的要死的是,那女人竟然丢下葡萄,又去掰石榴開吃了!
吃吃吃,八輩子沒吃過還是怎麽的?連人家說話都不認真聽,這算什麽貴夫人?簡直就是村婦!
婉容郡主在肚子氣的直罵,她卻忘了,魚鱗舞本來就是村姑,而且也毫不忌諱這個,甚至,她在對待這些人時根本就沒有想過掩飾自己的曾經。
在魚鱗舞看來,無論怎麽掩飾假扮,還不如本性來的真實痛快。所以,她現在所有的行為真的就是純屬本性!
可婉容郡主不懂啊,她只知道自己被這個女人氣的夠嗆。
可更叫她氣的半死的是,當她在那憋氣的時候,魚鱗舞正拿着銀質小匙撥着晶亮的石榴籽玩,這時見她停了下來,竟然擡頭對她說:“郡主怎麽不說了?接下來呢?”
……婉容郡主的胸腔間瞬間雲湧着千萬句咒罵——合着本郡主是來給你說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