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八回:明真太後
第一百五八回:明真太後
侍女奉上螃蟹。
圓圓的綠色荷葉盤裏,圓蓋長螯的螃蟹被蒸的泛着紅色,熱氣騰騰地上了桌。
侍女們細心地端上加了姜末,蒜泥和滴了新鮮水果汁調制成的食醋,供客人們蘸食。
吃着蟹喝着淺綠色的菊花酒,再看着千姿百态怒放的菊花,真的是一種享受——只除了魚鱗舞!
螃蟹性寒,她是孕婦不能吃!
郁悶!
這世間還有什麽是比面對着一桌美食,卻只能看着別人大快朵頤自己只能幹看着更郁悶的事嗎?
沒有!魚鱗舞覺得這些張牙舞爪的螃蟹在盤子裏嘲笑她只能幹看着。
不能吃已經很郁悶了,偏偏婉容郡主還要火上加油!
“慧夫人,怎麽不用啊?莫不是嫌棄我端王府的螃蟹不及你青川的嗎?”
婉容郡主舉着鑲金的銀筷子挾着由侍女們剝好的蟹膏往嘴巴裏送,忽然擡頭見魚鱗舞看着螃蟹沒動,于是就問。
你大爺!
魚鱗舞心裏大罵一句!
是她不吃嗎?是她不吃嗎?啊?她是不能吃好不好?要是能吃,別說這盤子裏的兩只螃蟹,再來兩只也照樣拿下!
無奈地輕呵一聲,魚鱗舞搖頭說自己現在不能吃這個。至于原因,她自然沒說。
婉容郡主眉頭跳了一下,忽然認真地打量起魚鱗舞來,當她目光落到魚鱗舞的肚子上時,看見對方一只手總是有意無意地輕撫在上面,仔細一想便有些了然了——呵,原來如此啊!
婉容郡主眼珠忽然滴溜一轉,驀地冒起一簇幽暗的光芒,擡手将身邊的侍女叫來,低聲嘀咕了兩句,那侍女立刻點頭離開了。
這一幕并沒有人注意到,包括魚鱗舞自己。
如果她注意到這個,如果她知道婉容郡主要幹的是什麽,如果她能及早避開,她就不會有後來那樣深重的痛苦。
“唉,夫人來這一趟可見是受委屈了!本郡主原本是想借着萬菊園花開邀請夫人前來認識一下,一來彼此熟悉,二來也想賣弄一下端王府裏的美食,不曾想慧夫人今日到此,滴酒不沾,連這蟹也不肯品嘗一口……”
婉容郡主愁眉,滿臉憂郁地說,自然引得其他人紛紛關懷勸慰,還有些更是直接對魚鱗舞說不就是吃點喝點嗎?又沒下毒,幹嘛要把自己跟她們分隔開來?
還有人說是不是慧夫人不稀奇這些東西,所以懶得動嘴?
“也是,慧夫人從小生長在鄉下,這些東西只怕早就吃膩了,哪裏像我們這些人只會圖稀罕。”聲浪中,不知是誰這麽挑撥了一句。
吃個螃蟹也有這麽多廢話可以講,真是佩服她們了!
悄悄翻了個白眼,魚鱗舞忽然叫站在十數步外的紉針可心過來。
紉針可心兩人急忙走了過來問有什麽吩咐。
“看見這大螃蟹沒?”魚鱗舞伸手一指:“你們倆替我把它吃了,一人一只正好,不許有剩下。”
“欸?”兩丫頭不明所以。
衆人也一臉懵然。
“這螃蟹可是端王府裏特産的,金貴着呢!可惜你們夫人我現在只能看着,這未免對端王府不敬。為了尊重端王府尊重郡主的盛情邀請,夫人我決定,由你們兩個來代替夫人我品嘗這美味,表達對端王府和婉容郡主的謝意。”
魚鱗舞說完,就将那螃蟹盤子和醋往兩人跟前推。
可心明顯受了驚吓,半天不敢動,只是睜着雙眼睛愣愣地看着魚鱗舞,又瞧瞧四周的人們。
“夫人,這個,不好吧?”可心低喃道。
紉針在青羊城侯府時就跟着魚鱗舞,對她的話和意思也最是理解和執行,見魚鱗舞這麽說了,果真上去拿了那螃蟹撕開蟹鉗,掰開雪白的蟹肉,沾了姜醋就開吃起來。
她一邊吃還一邊點頭表示贊美,速度飛快地就把一只蟹給解決了,這時衆人還沒回過神來。
“回禀夫人,奴婢已經完成任務,替您好好品嘗了端王府的螃蟹,果然是肉質鮮美,不可多得。”
紉針拿帕子擦幹淨嘴,一本正經地向魚鱗舞彙報,同時為端王府的螃蟹點贊。
魚鱗舞點頭:“很好。回去後有賞!”
“謝夫人!”紉針清脆地謝賞,然後退過一旁。
“怎麽樣?你要不要來品嘗下?”看着依舊愣愣的可心,魚鱗舞提醒她。
“我,奴婢,還是不要了……”可心遲疑地搖着頭退開。
魚鱗舞皺眉——這個可心,這性格和做事一點也不可她的心!
沒勁!
心裏嘀咕一句,魚鱗舞由着她退開,也不想再去叫她。
回過頭來,笑吟吟地看着婉容郡主:“郡主盛情,我已經領受了。”
婉容郡主瞪着眼睛看着這一幕,怎麽也不敢相信!
不僅是她,那些在坐的夫人小姐們也都是如此,各個覺得罕異。
她們從小到大參加過各種宴席,也見過各種事情,但像今天這樣的卻從沒見過。
不說之前面對婉容郡主的威壓和楊鹂的挑撥嘲弄,就是現在這番情景她們都聞所未聞。
向來知道男人們在宴席上有擋酒的,卻從未見過女眷的宴會上有代吃的,而且還是讓丫鬟代吃!
這個慧夫人不但讓丫鬟代自己吃,更稀奇的是,那丫頭也真的就吃了,竟然沒有遲疑推脫,更沒覺得這有什麽了不起!
想來,即使這螃蟹裏有毒,只要魚鱗舞叫她吃,她也照樣眼都不眨地就吃下去!
這丫頭膽大,但更忠心!
這樣忠心的丫頭,她們都想要,也都在琢磨魚鱗舞這個鄉間出身的女人,是憑着什麽手段将個丫頭調教的如此伶俐忠心。
紉針壓根就沒想到,只因為自己這次的小舉動,竟然給她集獲了許多的誇贊和好感,從此在京城富貴人家裏成了翹楚,每每被用來當樣板訓練丫頭下人們。
“你……你竟然……”婉容郡主好容易才回過神來,指着魚鱗舞半天說不全話。
魚鱗舞有些累了,便想提出告辭,正在這時,只聽一聲尖聲喝喊:“太後駕到!”
所有人立刻離桌,走到開闊的中心區迎接。
魚鱗舞見走不了了,也只能跟随着衆人前去迎接大魏朝唯一的一位太後。
靴履飒沓聲想起,一群緋衣內侍捧着痰盂拂帚當前而來,緊接着是一群衣飾華麗的宮娥,手裏提着焚着袅袅香氣的香爐和淨臉淨手的香帕,香胰子,宮粉等物冉冉進來。
宮娥的後面,是四個體型壯碩的緋衣內侍擡着個軟兜肩輿,上面坐着位錦繡黃裳的老婦人。
那老婦人頭發已經斑白,一張皮膚松弛的臉上,露着冷漠的神情。
微微耷拉着的眼皮,偶然擡起間就是一道厲光,像刀子一樣的刺過來,看起來着實厲害。
這位老婦人便是當今大魏朝的太後,慶雲皇帝和端親王的祖母——大魏明真太皇太後。
這位太皇太後可是厲害的很,愣是将坐在皇位上的兩任大魏父子皇帝都轄制的死死的,端王一脈更是得她助益良多。
如果不是她,端王一脈哪敢如此嚣張地拉攏朝臣,搞的慶雲皇帝身邊得力的人都沒幾個。
明真太皇太後堅持兄終弟及的祖制,非逼着前朝那任皇帝,她的親兒子立下誓言,假如沒有子嗣,又或者下一任皇帝沒有子嗣,就得按規矩将皇位傳給大兒子端王那一脈繼承。
這個老太後,就差沒有一手遮天了。
見明真太後進來,所有的人都整齊下跪,口呼參見太皇太後,祝禱明真太後萬壽無疆。
“起吧。”坐在高高的肩輿上,明真太後連眼皮都沒撩一下,只是叫了起身。
“落轎!”
明真太後拍拍肩輿的欄杆,緊跟在旁伺候的內侍急忙高喊道,于是四名緋衣內侍緩緩下蹲,将肩輿徐徐放下。
旁邊內侍急忙伸出胳膊,明真太後伸手搭着內侍的胳膊邁步下了肩輿。
四周圍一片安靜,鴉雀不聞。
“婉容。”
眼風一掃,明真太後向着婉容郡主招手。
婉容郡主立刻一臉乖巧的模樣走上前,攙扶着明真太後的手,嬌聲喊皇太祖母。
“皇太祖母怎麽來了?今兒婉容好容易宴請一回衆家夫人,這還沒過夠主人的瘾呢,皇太祖母您就來了,這叫婉容還怎麽裝這主人威風啊?”婉容郡主嘟起了嘴巴。
“就知道你這丫頭嫌我老婆子來攪局!”明真太後呵呵地笑了起來,伸手刮了下婉容郡主的鼻子,寵溺地說。
“哪有?皇太祖母您可不要冤枉婉容,婉容盼您來還不能夠呢!”
婉容郡主抱着明真太後的胳膊撒嬌,後者呵呵大笑。
笑着笑着,目光忽然一掃衆人,下巴一擡,指着站在前面一排一位身穿紫色松鶴雲紋衫的夫人問:“那位夫人是誰?好眼生!”
婉容郡主順着她的目光看去,嬌笑道:“皇太祖母不認得她,她原是剛來京城的,被皇上親筆賞了個慧字的侯夫人。她的夫君皇太祖母想必不會陌生,就是那個大名鼎鼎的戰威侯拓跋珪。”
明真太後聽了這話,定了眼神死看了幾眼魚鱗舞,鼻子裏發出一聲冷哼!
“哀家聽說戰威侯娶了個鄉野賤女,而且這鄉野女人還不守婦道,不敬公婆欺辱親友相鄰!哀家原本不信那戰威侯年少俊彥,怎會這般荒唐糊塗,如今看到,竟然真是如此!”
魚鱗舞懵然!
她這是第一次見這老太後吧?以前沒跟她結過怨吧?怎麽這老婆子一看見自己就跟看見生死仇敵一樣?
聽聽這帽子扣的,一頂接着一頂,簡直是不壓死她就不甘心的節奏!
衆人也都一片怔然!
她們想不通怎麽這老太後才見到魚鱗舞就這般不喜歡,甚至是厭惡。
如果說一開始這些夫人小姐們還對魚鱗舞諸多不喜,在後來一連串的事情下,有些人已經對她改觀了。她們許多人覺得,這個慧夫人雖然出身鄉野,但是并不怯懦,也不目中無人。
甚至,有幾個人還喜歡上了魚鱗舞的性子,覺得她風趣,直率,有一種嬌憨的風情。尤其是之前那位面容清瘦的許夫人。
“婧葦說的果真沒錯,這位慧夫人才真是當得上一個‘慧’字,難怪戰威侯非她不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