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五回:念殇逝
第一百九五回:念殇逝
楊鷺被抓回楊氏祠堂。
楊氏氣的不輕,口口聲聲地罵楊鷺是小白眼狼,吃裏扒外。
楊尚書陰沉着臉。
“老夫本以為你是楊家血脈,不忍讓你一個人流落在外,所以才接了你來。不指望你為楊家做什麽奉獻,但也沒想到你竟然會為了外敵倒過來傷害自家人。楊鷺,你真是讓老夫失望!”
閉了閉眼,楊尚書嘆了口氣:“你觸犯了家規,老夫也救不得你了。莫要怨人,且安心受着吧,這是你應得的。”揮手交給楊氏,他背着手慢慢踱步往屋裏去。
在楊氏下令要執行家法時,楊尚書站住腳但沒回身,只是淡漠地說:“年紀大了,聽不得人叫喊,把嘴給堵上。”
楊鷺挨了一頓毒打,而全府的女眷都被叫了來觀看,就連那個因身體原因矢志出家的三小姐楊鸰都沒逃過,被強令了出來。
打完了楊鷺,楊尚書在書房門口對着站在瑟瑟寒風裏的楊府衆女訓話:“知道我為什麽給你們取名字都是從鳥旁嗎?那是因為我希望你們每個人都要像只鳥兒那樣,戀家護窩……”
楊鹂站在人群中低着頭,心裏卻在翻湧:像只鳥兒那樣?無非是希望她們這些女子都是有翅膀也飛不了的籠中鳥罷了!是鳥兒又怎樣?不過玩物!
……
魚潛拼命跑到了大街上,正在四處搜尋他的老五幾個很快就發現了他。衆人大喜,急忙護着他往戰威侯府去。
魚潛想要老五去救楊鷺出來,老五卻不願意。
“楊老賊老奸巨猾,那樣的人家能有什麽好人?小魚兒你別被騙了。先回府吧,老大和你姐姐都急死了,嫂夫人都幾頓沒吃了。”邊說邊簇擁着魚潛往侯府走。
剛跨進儀門,得到消息的魚鱗舞和拓跋珪就已經匆匆趕來,伴随着他們的正是方少雲。
才不過短短兩天時間,幾個人再見面竟然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各自拉着對方的手,千言萬語在心頭翻湧,卻只說出兩句話:“吓死我了!回來了就好!”
魚潛看向姐姐姐夫和師傅,發覺他們都消瘦了,看來是很擔心自己。
進了花廳坐定,魚鱗舞一疊連聲地喊上洗面水和飯食,幾個丫頭忙的腳不點地。拓跋珪和方少雲則詢問魚潛事情經過。
“果然是楊家!”拓跋珪一拳砸在桌子上,震的桌子發出“吱嘎”一聲響。
方少雲沉吟:“你說救你的是楊家一個小女孩?”
魚潛點頭。“她叫楊鷺,我聽小厮喊她九小姐,不過看起來她在楊府并不受喜歡,而且連下人都敢欺負她。”
“不會有詐吧?”方少雲皺眉。
不怪他如此想,像他這樣整天跟人鬥心眼,需要各種揣摩對方心思才好做出正确判斷任務的人,多思考多懷疑總比盲目相信,送掉小命耽誤任務更加應該。
魚潛搖頭。他覺得楊鷺不是那樣的人。
當他把跟楊鷺認識的點滴都告訴後,魚鱗舞也覺得楊鷺的确跟楊家其他人不一樣,而拓跋珪和方少雲仍然保持着懷疑态度。
然而這種懷疑在一天後就煙消雲散了,因為,他們都看到了楊鷺。
楊鷺躺在馬車上,她渾身傷痕累累,就算是上了藥也止不住那些痛。
但跟這些傷痛比起來,她的心更痛,因為,她被楊尚書送出京城,要送到別的國家去。
她清楚記得楊尚書看着她的那張冷漠臉龐,和冷漠的語調。
“但凡生在我楊家,就得為楊家奉獻自己。你既心腸綿軟,又不懂得規矩,我就只好送你去學習規矩,鍛煉心腸的地方去。你莫要怪我,誰叫你身上流着我楊家的血呢!放心,你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楊鷺聽了這話還是懵懵的,不明白楊尚書話裏的意思,還是楊鹂來看她才知道,原來楊尚書要将她送給某個人,讓那人訓練她。
“為什麽要訓練我?訓練我做什麽?”楊鷺不懂。
楊鹂看着她嘆口氣,隐晦地暗示:“這是我們楊家的規矩,誰都逃不過,嗯,老三倒是逃過了,可那也是因為她身體很不好加拼死争來的,其他人可就沒那麽好命了。”
楊鹂安慰她,說生在楊家,本就該時刻做好準備要獻出自己的心理,無論是嫡是庶,誰都別想逃過。
楊鷺心死,身上的疼痛倒不覺得多難熬了。
“死了也好,死了就再也不用受欺淩了,就可以去陪娘,再也不怕孤單了。”
躺在車裏,随着車子的晃動,楊鷺漸漸覺得自己神思恍惚起來,身體也開始變冷。
就在這時,馬車被人攔住了。
魚潛一直都關注着楊府,這邊車子出來沒多久,他就跟上了。
魚潛求了老九幫忙,打探到楊鷺挨了頓打并被送出京城,他以為是楊家遷怒楊鷺,要趕她回鄉下,于是就在城外給攔住了。
掀開車簾,奄奄一息的楊鷺落進魚潛眼中,讓他瞬間酸了眼睛壓了心口。
才不過一天時間,那個瑟縮卻鮮活的生命就這般的枯萎,一幅将要凋零的模樣。楊家,倒底是個怎樣魔鬼般的存在?
魚潛不敢搬動她,将車子平緩地駛進附近一家民居後,老九忙着給楊鷺治傷,卻最終搖頭。
“她身體太弱了,身上還有舊傷未愈,現在又添新傷,而且除了藥粉外也沒有好好治過,小魚兒,她只怕是好不了了。”老九搖頭。
他其實還想告訴魚潛,楊鷺的潛意識裏已經放棄了生存下去的想法,她自己不想活了,所以,他沒法救一個立意去死的人。
魚潛惶然悲傷,回想起相遇相識的點點滴滴,眼淚不受控制地滴落下來,砸在楊鷺枯幹瘦小的手掌上。
楊鷺便是被這灼熱給喚醒過來。
“安然公子。”睜開眼睛看見魚潛,楊鷺還有些不敢相信。
魚潛忙抹了把眼淚,擠出笑臉:“是我。別怕,你已經被我們救出來了。”
楊鷺轉轉眼珠,微笑:“我不怕。安然公子,謝謝你救我。”
傻瓜,要謝也該是他謝她才對。
“別叫我安然公子,別扭。”魚潛說。
楊鷺犯難:“那我該怎麽稱呼你呢?”
“你不是說想要個哥哥嗎?叫我哥哥吧,我當你哥哥。我沒有妹妹,你當我妹妹,不嫌棄吧?”魚潛故意逗樂。
楊鷺腼腆地笑,臉色微微泛起了紅霞。
她怎麽會嫌棄呢?她做夢都想要個哥哥,一個可以保護她的哥哥。如今這個哥哥有了,她已經滿足了。
“好。”楊鷺甜甜地答應。
“那叫聲哥哥來聽聽。”
“安然……哥哥。”習慣性地要喊安然公子,卻在魚潛重重的一聲“嗯?”後改了口,有些羞澀地喊了聲哥哥。
“欸。你記住,我以後就是你哥哥了,你有什麽委屈,被誰欺負了都要告訴我,哥哥給你找回場子。想要什麽也都告訴我,哥哥給你買,知道嗎?不許委屈自己,哥哥要你快快樂樂的,每一天都是開心的笑……”
魚潛一本正經地說着,楊鷺認真地聽着,一邊輕聲答應。
但幸福終究太短,楊鷺終于累了,她看着魚潛努力地笑:“安然哥哥,我想看晚霞。我記得娘還在的時候,她每到有晚霞的時候就會拉着我坐在水塘邊上看晚霞。紅紅的晚霞一半在天上,一半在水裏,好看極了。”
晚霞要在夏秋季節的晴朗傍晚才有,如今正是天寒地凍時節,哪裏有晚霞可看?可是魚潛不願意讓她失望,依舊答應了她。
“好,哥帶你去水邊看晚霞。”
老九在一旁驚悚地看着魚潛,他很想提醒魚潛,現在是冬天,冰天雪地的冬天,哪裏有見鬼的晚霞看?
可是看到魚潛懇求的眼神,老九只能嘆氣:罷了罷了,還是他吃下虧,把珍藏的特別武器拿出來哄那小丫頭在臨死前開心下吧。
老九駕車往玉帶河趕,魚潛坐在車廂裏攥着楊鷺漸漸冰涼的手。他不停地給她揉搓着,用自己的溫度去溫暖對方。
楊鷺忽然精神了些,她目光晶亮地看着魚潛:“安然哥哥,你肯做我哥哥我好高興。娘死的時候我很害怕,覺得這世間從此就剩下我一個人了,可是現在安然哥哥來了,小鷺就不怕了。
安然哥哥,你是除了娘以外,對小鷺最好最好的人,比楊二小姐還要好。其實我知道楊二小姐對我的好是假的,她想讓我代替她,就是這次去陳國……終于遂了她的願了,我竟然看見她哭了。
安然哥哥,你說她是哭誰呢?”她問着魚潛,卻又不需要魚潛回答,自己又接着說了些順序混亂的話,有小時候的事,也有在楊府的事,更夾着跟魚潛認識的事。
“安然哥哥,謝謝你當我哥哥。我知道我不行了,我好想留在你身邊看着你跟着你,可是不行了……”
她忽然死命地抓着魚潛的手,用盡了全身力氣:“如果有下輩子,我要當你真正的妹妹,做你永遠的親人。安然哥哥,你會……忘了我嗎?”
楊鷺目光灼灼,魚潛剛來得及點頭,她目光裏的神采就暗了下去,緊抓住魚潛的手也漸漸松開,最後變的僵直冷硬……
魚潛怔怔地看着她再也看不見這個世界的眼睛,輕輕點頭:“小鷺,哥會記得你的,永遠都會記得你的。哥答應你,如果有下輩子,哥一定要跟你當世間最好的兄妹,好好照顧你,再不讓你受人欺負……”
馬車停了下來,玉帶河到了……
魚潛撩開車簾,望向天空。
遠遠的西方天空中,密布的陰雲下,有一抹絢麗的色彩悄悄劃過縫隙,劃破深重的烏雲,将烏雲染成了暗紅色。
天要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