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七回:開科取士
第一百九七回:開科取士
生而為人,女之何苦。我為魚肉,人為刀俎。但有來世,寧不為人!
這是許婧若死前留下的二十四個字!
這二十四個字讓許嵩山跪在金殿上滿面羞慚,面對吏部郎中秦芳華刑部員外郎秦芳洲兩兄弟的指摘啞口無言。
雖說子女婚配屬于家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是本分,可這樣逼的一個鮮活生命以死相抗也太過慘烈,更何況還是因為要配婚端王世子!
許嵩山其實也挺冤的,如果男方不是端王世子,秦家兄弟也未必會咬着這件事不放,而慶雲皇帝也不會太在意。
可誰叫他偏偏是端王世子呢?慶雲皇帝厭惡打壓還來不及呢,還能輕易放過這個機會?
所以,許嵩山除了受到一通申斥以及官員的嘲諷外,還被慶雲皇帝拿這個當理由,直接撸了他禦史大夫的官銜,攆出京城發往甘省的西吉縣去當縣令去了!
甘省是個荒涼窮苦之地,而且民風也強悍,對于耍慣了嘴皮子的許嵩山來說,簡直是要命。
慶雲皇帝當然是故意的,他早就對這班不幹實事,只會把嘴巴架在別人身上,指摘攻擊他人為樂的家夥們厭煩透頂了,像前幾次這幫人的鬧絕食跪宮門抗議這些事,他就被逼的灰頭土臉,早憋了一肚子的火了。
最重要的,是許嵩山他是端王的人啊!
哼,你處處幫端王搖旗吶喊,還想朕對你多寬宏大量嗎?朕又不是泥人!即便是泥人,也還有三分土性兒呢,豈能饒你?
可惜許嵩山的事并沒有讓其他人警覺,他們還以為許嵩山被貶真的是因為許婧若死亡的事牽累。
于是在嘆息之餘,更多的卻是對死去的許婧若的指責,說她辜負養育之恩,連累父親等等,更有甚者拿這件事來要求後院閨閣們,千萬不許學許婧若的行為——“在家從父,這般行為就是大不孝!”
“一群蠢蛋!”聽到這些報告的拓跋珪和方少雲同時冷笑着罵了一句。
皇上會因為一個閨中女子的死亡遷怒自己的臣子?這些人想的也太多了!
“皇上已經開始要拿端王的人開刀了,許嵩山就是個開頭。我們都要做好準備,京城未來一段時間恐怕會腥風血雨。”方少雲說。
“皇上終于要動手了嗎?那批新人潛伏了這麽久,也該讓他們露頭了。”拓跋珪很興奮。
他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也為這一天辛苦很久了。
“是。皇上正準備趁春祭提拔一批人上來,所以要舉行春試,好讓他們中的一批人先有理由出現在人前。”方少雲點頭。
“既然準備讓他們出來,那麽就得先把朝廷裏占着位置的一些蠹蟲給清理出來,好給他們挪位置。”拓跋珪思索着說。
方少雲笑了起來:“所以接下來我的暗夜和你的黑雲要有的忙了。”
“還是老規矩,我明你暗?”拓跋珪問。
“這不廢話嗎?你見過暗夜什麽時候跑到光天化日之下的?”方少雲白他一眼。
……
大魏慶雲二十九年春,皇帝頒布恩旨要開設春科,為朝廷廣選天下有志之士為國效力,并隆重鼓勵寒門學子積極參與報效朝廷。
主考官是苑林編修荊朝華,副考官是吏部郎中秦芳華,監考官則由刑部員外郎秦芳洲擔任,維護考場秩序的則是大魏朝最年輕的戰威侯拓跋珪!
這個消息一出,朝野上下炸開了鍋,寒門學子奔走相告,都雄心勃勃地準備一飛沖天。
蒼鷺書院裏,山長冷鏡正在拟着這次春科的人選。
“你們覺得,這次魚安然能否去參加應試?”筆尖在魚潛的名字上停留了好久,冷鏡還是拿不定主意,便問身邊的監院慕雲平和掌書安夢溪。
“自然是能了。”慕雲平說。
安夢溪停了手裏翻閱的文卷,略略思索了下:“憑魚安然的學問,去應試不是問題。山長如此疑惑,是不是覺得他現在最好不要去應試啊?”
慕雲平詫異地睜大了眼睛:“他既有這本事,為什麽不去?況且我們蒼鷺書院本就是為了國家選立人才的地方,放着這樣罕有的人才不用,那不是跟謀殺人命沒兩樣了嗎?”
冷鏡搖搖頭,他把目光轉向安夢溪:“夢溪,說說你的想法。”
“學生的想法是,這次不要魚安然應試。”安夢溪合上文卷,思索了下徐徐道來。
“夢溪,你是不是覺得他年紀小,怕他萬一失敗會承受不住打擊,會從此一蹶不振啊?”慕雲平不解地問。
安夢溪搖搖頭:“他的确是年紀小了些,但我并不是怕他承受不住打擊。這個孩子這些日子以來的表現我相信大家都有目共睹,他絕不是那種受不住打擊的人,反而他身上有股韌性,越挫折越勇猛。
我反對他應試的原因是,這次皇上開科取士,為的是什麽我們都明白,可是外面那些人不會明白。這世上有許許多多的讀書人,也有許許多多自命不凡的酸文人,他們不懂皇上開科取士的希望,只會抱着考中後從此飛黃騰達的美夢。
倘若安然也去參考,我相信憑他的本事考個前三名不在話下,可是那些年紀老大卻考不中的人會怎麽想?他們必然認為這裏面有污穢隐私。
若是安然只是個普通學子也就罷了,偏偏他是戰威侯的妻舅,偏偏這次維護考場的就是戰威侯!你覺得在這樣一種情況下,安然還應該去參加科考嗎?他該考中還是考不中呢?”
安夢溪緩緩道出自己的看法,慕雲平這才恍然大悟!
是啊,倘若魚潛考中了,那些考不中的必然會質疑,在經有心人的挑撥,又是一場大亂。
鬧騰下其實也不怕,但是誰願意清清白白的被人污蔑?
“木秀于林風必摧之,老夫也是擔心這孩子考中之後遭人侮辱诟病,就算是他之後再怎麽證明自己,也于事無補。這世間人太多的自以為是,也太多的先入為主了。”冷鏡道。
安夢溪點頭:“的确是這樣。可要是他去了卻不讓考中,那他去了幹嘛?不是白浪費時間嗎?”
“尤其是這次皇上開科取士意義重大,不能出一絲纰漏,我們不能因小失大,亂了皇上的布局啊!”冷鏡道。
慕雲平皺眉:“可是那孩子心心念念都是參加科考,我們不讓他去,他能理解嗎?”
這倒是個問題,畢竟三年一次的春闱科考是多少讀書人的期盼,要是被他們強硬地壓制,魚安然覺得委屈,引起反彈怎麽辦?他們可不想讓一個罕見奇才就此隕落。
“尋個機會好好開導下他吧,把其中利害關系跟他講明白,我相信那孩子不是死腦筋的人。”冷鏡沉吟道。
魚潛也正在為了這次春科琢磨。
他也的确是想參加科考,畢竟念了這些年的書,夫子們又都誇獎他學的好,這要是不去試試手,怎麽能知道自己學的究竟有幾分?他又怎能甘心?
更何況他早就盼望着這一天,因為他始終記得自己許下的誓言,要做姐姐和家人的堅強後盾,要洗刷從前家人所受到的屈辱。
可是他也不笨,在收到姐夫拓跋珪是今年春科的維護人時,他就犯起了嘀咕。
這個春科不大好參加啊!
考砸了,會讓家人失望,會讓某些小人嘲笑,考中了,又會讓人質疑是不是有內幕——進退兩難!
這時,拓跋珪和方少雲的信函都到了!
兩人在信中詳細講了當前朝廷的局勢,分析了這次春科皇上的意圖,以及利弊,最後兩人說,主意他自己拿,他們不幹涉。但如果魚潛執意要參加,那麽他們就是天塌下來也會幫他頂着,他只需要考出好成績來就行。
魚潛咬着嘴唇心中翻江倒海。
姐夫師傅的話他明白,也知道該怎麽做,可是心裏始終放不下,始終覺得對不起家人,對不起為了他費盡心力的姐姐魚鱗舞。
“叩叩”,門忽然被敲響了,魚潛站起來開了門,驚訝地發現莳花站在門口。
“你怎麽來了?”
好像他跟莳花沒有太多交集吧?要說有,也就是那次莳花在青羊城侯府的拈春堂鬧脾氣,拿腳踢椅子時自己說了她兩句,還險些動了手。
“我是來替你姐姐送信的。”莳花伸手推開他,跨步進了房間。
魚潛急忙将房門大開,又去将唯一的一扇窗戶打開,這才回過身來拎水壺給莳花倒水。
莳花看着他一系列的動作,忍不住噗嗤笑了出來。
“你才幾歲,就學的避起嫌疑來了!”
魚潛正色道:“這世間人們對女子原本就比對男子苛刻,舌上有龍泉,殺人不見血。你來為我送信,我豈能置你于為難之境?身為男子,本就該體諒護着你們這些無辜女子才是。”
莳花一怔,不由認真地打量起魚潛來。
這樣的話,她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聽說,尤其還是從一個男子的口中說出。
莳花相信,不止是她,就是比她大上許多年紀的都未必聽到過。
若世間男子都如魚安然,何來許多無辜悲慘女子?
信是魚鱗舞口述,墨微代筆的。魚鱗舞在信裏說,她知道這次春科魚潛必然看中,但是她希望魚潛不要參加。
“世人刻薄者多,寬容者少,若你考中,勢必會引起那些庸碌之人的猜忌謾罵。弟尚年幼,前途遠大,實在不必為這朝夕之功趟這趟渾水,誤了自己大好将來。”
魚鱗舞細細分析說,她知道魚潛想為她為家人出口氣的心,但是在她和家人的心中,魚潛的将來才是最重要的。
“過去已經過去,譬如昨日種種已死。何不放眼将來,讓明日重生錦繡,開遍燦爛芳華?舍今日之燕羽,築明朝之鵬舉,豈非更公平更意氣?”
魚鱗舞最後說,她雖然這樣建議,但一切仍舊由魚潛自己決定,無論他怎麽選擇,她和家人都站在魚潛的身邊支持他。
如果說之前拓跋珪方少雲的信讓魚潛難下取舍,現在魚鱗舞的信則是讓他豁然開朗,放下了心中的那點執念。
“我不參加這次春科了!”魚潛對山長冷鏡說。
“大善!”冷鏡拈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