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十九回:恨不得你死
第二百十九回:恨不得你死
新年第幾場雪了?記不大清了。
只知道寒梅已經開過,天上的風不再刮的那麽凜冽,春燕的歸期也即将到來。
墨微在試香,一種用梅花混合調制出來的合香,是魚鱗舞為了打發時間跟她和莳花一起琢磨出來的,她們給取名叫“回憶”。
“梅花,甘松、零陵香各一兩,檀香半兩,茴香半兩,丁香一百枚,龍腦少許別研。右為細末煉蜜合和,幹濕皆可焚。”墨微嘴裏念念有詞,手中的小竹匙舀起一勺粉末倒入盒中。
魚鱗舞歪在榻上漫不經心地看着她動作,目光卻已經穿過她落向了別處。
“侯爺走了多久了?”魚鱗舞忽然問,好像只是随口而已。
墨微停了手裏的活計,微側了頭計算了下:“三十二天零三個時辰。”
“才三十二天啊!”魚鱗舞夢呓一般地說,随即嘆了聲:“可我怎麽老覺得有好幾年了似的呢!”這時光流淌太慢,這日子可真難過。
“那是夫人牽挂侯爺,相思太過。”墨微抿嘴淺笑。
魚鱗舞并不在意墨微的打趣,悠悠地道:“是啊。我這般牽挂他,也不知他是否也這般的牽挂我?墨微你說,他會想我嗎?”
“自然會的。”墨微點頭,然後又寬慰魚鱗舞:“不過夫人您也知道的,戰場上風雲變幻很兇險,侯爺縱然是牽挂夫人,也只能放在心裏藏着壓着,要不然就沒法帶兵打仗了。”
魚鱗舞正想說什麽,門外可心的聲音響起:“夫人,可心求見。”
魚鱗舞奇怪:“咦?她怎麽這樣說話?”
墨微也奇怪。身為侯府下人,要見夫人回話只會說“來回禀夫人話”,斷沒有這般說“求見”的,說求見這是一種外人式的客氣。
“叫她進來吧。”魚鱗舞懶懶地吩咐,墨微便放下手裏的小竹匙,去門外招手叫可心進來回話。
可心的腳步依舊是那麽輕悄如同貓兒,只是衣裳換了藕粉色,不再是從前的白。
魚鱗舞有些驚異:她發現可心的變化,好像不是衣着而是神态。
微微的躬身,但不再低垂眉眼,神色間也不再見往日執着的那種恭敬,而是很平常平淡的模樣。
“可心見過夫人。”可心沒有行以往參見主子的規矩禮儀,而是跟平常百姓家的女子一樣,雙手互交于身側,斂衽一禮道了個萬福。
魚鱗舞看着她不說話——她知道可心這般必是有話要說,她不急。
可心也沒讓她多等,甚至不等她發問直接開門見山——“夫人,可心今日來不為別事,乃是前來向夫人告辭的。可心承蒙侯爺相救,又憐我孤苦無依帶至京城侯府中,為我遮蔽許多風雨,可心不是那沒有心肝的人,可心很感激。
但可心終究不是侯府中人,也并未賣身侯府為奴,如今也到了告別的時候了。”她深深地吸了口氣,望向魚鱗舞,神情鄭重地道:“還望夫人準許可心離開侯府,自尋歸宿。可心感激不盡。”
魚鱗舞瞪大眼睛。
對于可心來的目的她想了很多,就是沒想到對方會是來辭別的!
這個可心不是戀慕拓跋珪,為了當拓跋珪身邊的女人,心甘情願地為奴為婢嗎?怎麽現在會趁着拓跋珪不在來告別呢?
在魚鱗舞想來,可心就算要走那也該等到拓跋珪回來再走,因為拓跋珪這個人念舊情,可心畢竟沒真正傷害到他,就算對方要走拓跋珪也會送上盤費,甚至還會給安排的更加周到。
可是她就不同了。她對可心從來就沒有喜歡過,甚至連好臉色都給的很少。最近這段時間她更是因為可心勾連婉容郡主的事一直冷臉相對,要不是因為拓跋珪說可心父母雙亡無家可歸,她都恨不得将對方打包扔出門去。
可心來向這樣的她辭別,無疑是撈不到半點好處的。最重要的是,可心她就不想再看一眼拓跋珪嗎?
魚鱗舞胡思亂想着,一時倒看着可心發起怔來。對方說完了,她還是愣愣地沒開口。
墨微見她又神游,便悄悄扽了下她的衣角。
魚鱗舞這才恍然回神:“啊?那個,可心,你說你要走是吧?”
“是的。”可心就站在那裏,神态安靜,沒有半絲不自在。
“侯爺不在,你看要不等侯爺班師回朝後你再走怎樣?也可以當面跟他告別,畢竟他救過你,拜謝一聲總是應該的吧?”魚鱗舞心裏迅速盤算了一番後,神色不動地審視着可心,勸道。
她不知道可心為什麽突然要走,更不知道她的走是不是有什麽目的——對方畢竟在侯府待的時間不短,她不能冒這個險。
可心忽地擡眼看着她,嘴角邊慢慢洩出一絲嘲諷的笑,慢慢地道:“夫人這是不舍得可心走,還是不放心讓可心就這麽走呢?”
“你想多了。”魚鱗舞皺眉:她很不喜歡可心這幅樣子,感覺嚣張狂妄的很。
“是嗎?那我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可心笑,很放肆又很沉郁的那種,總之是給人很不舒服的笑。
魚鱗舞沉靜着臉不做聲。對于這樣的可心,她覺得自己無論說什麽怎麽說,對方都會回以各種譏刺嘲諷。
自然她是侯府的主母,是一品诰命夫人,對于小小的可心,她完全有力量彈壓。
可是,她不想。
她不想因為一個小小的可心就失了自己的安靜心态,更不想因為對方的幾句言語讓別人看笑話。
墨微沉臉:“可心姑娘,就算你今天會走出侯府大門,從此與侯府再無關聯,但這樣說話也不是你該有的。”
頓了下,墨微又道:“況且你現在站在侯府的地上,在夫人沒有點頭之前,你也還是侯府的人,怎樣說話不用我教你吧?”
可心斜睨她,嗤地笑了聲,然後扭過臉去慢慢地說:“別把人跟你比,你比不起,永遠都比不起。”
可心這是挑釁她嗎?墨微黑了臉。
“你不是要走嗎?怎麽還在這裏?”魚鱗舞忽然說。
可心怔了下,随即微笑:“自然是要走的,只是走之前總得讓人把話說完了。要不然憋着一肚子話不說明白,那滋味可不好受。”
魚鱗舞點點頭,讓墨微先出去:“我想可心姑娘一肚子的話必定是只想對我說的,犯不着讓你也在這裏陪着耳朵受罪。”
可心臉色驀地黑了下來,緊咬着嘴唇死死地瞪着魚鱗舞。
墨微退了出去,魚鱗舞換了個坐姿,對可心揚了揚下巴:“現在就你我兩個,你有什麽就說吧!”
“夫人這是有先見之明,知道可心要說什麽,怕在別人面前丢了臉麽?”可心恢複了臉色,譏诮道。
“我是想要看看你倒底能說出個什麽花來,可又怕髒了墨微的耳朵!墨微那丫頭是個幹淨人,我得保護着她不受污染。”魚鱗舞微笑,不軟不硬地回敬。
“呵,沒想到夫人還有這般好心腸呢!那怎麽不見對侯爺好一點呢?”
魚鱗舞瞧着她失笑:“你想說的不是這個吧?而是為什麽不對你好一點,對不對?可是你要我對你怎麽好?你又有哪點值得我對你好?”
她站起身來緩步走到可心跟前,打量着對方:“是因為初進府時橋上李春兒的那個算計?還是我和紉針在清輝山莊受難時,許夫人要你快點跑回來叫侯爺去救我,而你明明看見侯爺在街上卻裝作沒看見跑回府裏,然後忽然身嬌體弱地累倒在地昏迷不醒而無法去找侯爺?
又或者是跟婉容郡主早有勾結,利用曹莞冒充淩霄宮雲妃的名義引我出去,意圖不軌?還是煽動侯爺跟我吵架,借娶婉容郡主的機會休棄我?”
魚鱗舞一句句說着,她說一句就往可心面前走一步,可心就忍不住後退一步。
“你,你在胡說些什麽?我不懂!”可心臉色發白,微微有些顫抖。
魚鱗舞微笑:“你不懂嗎?那要不要我再說的明白點?比如在那橋上其實你也想做跟李春兒一樣的事,只是被李春兒給搶了先,于是你順水推舟?”
魚鱗舞瞧着她發白的臉,問:“要不要我把李春兒香霧都找來跟你說說話,看看她們是怎麽描述在侯府還沒有主子時,三個人是怎樣勾心鬥角搶着想當侯府第一位姨娘的?
對了,還有幾位被可心姑娘你借故辭退的廚房下人呢!啧啧,我竟不知道在侯府裏可心姑娘的權力比我這個正牌夫人還厲害,竟能決定其他人的去留了。”
可心臉色蒼白了一會,忽然冷笑起來:“是那樣又怎樣?別人只知道那都是夫人您的片面之言和栽贓陷害罷了!”
“那要是侯爺不那麽認為呢?”看着可心的得意不懼,魚鱗舞淡淡地補上一句。
這話果然讓她神色巨變!
“侯爺他……”她沒敢說出口。
但魚鱗舞替她說了:“沒錯,侯爺都知道了。李春兒和香霧的供詞,許夫人的話,還有那個假淩霄宮掌事姑姑芳菲的供詞,以及婉容郡主的……如果這些還不夠的話,還有一個人,她是個節婦,當天在清輝山莊她看見過你,随後更是親眼瞧見你的一切舉動。
你一定很好奇侯爺是怎麽會知道我在清輝山莊受苦,及時趕到的吧?我可以告訴你,也是這位節婦,是她看見你明明看見了侯爺,卻在原地掙紮了會就掉頭跑回府裏,她才上去告訴的。
一個朝廷嘉賞的節婦,或許她脾氣古怪冷漠,但是她卻不說謊。你說,這樣的對比下,侯爺會相信誰的?”
可心搖晃了下身體,忽地哈哈大笑起來,她指着魚鱗舞:“沒錯,這些都是我幹的,怎麽樣!”
魚鱗舞很認真地看着她:“說出心裏話來了?只是我不明白,我跟你沒仇沒怨,你為何這樣恨我?”
“恨你?哈哈,我豈止是恨你,更是恨不得你死!”可心指着魚鱗舞昂然狂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