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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十八回:本侯很記仇

第二百十八回:本侯很記仇

夜色暗昏,很冷。

這樣的冷天如果一動不動,只需要喝杯水的時間就能讓人手腳僵硬起來。

枯萎的草叢溝裏、冰冷的大石後、挂滿霜花的樹木旁,此時卻有人趴伏着,隐匿着。

不知道他們究竟在那裏有多久,只是他們的身上已經覆蓋上了一層白霧一樣的霜花。

……有風吹過草叢,很輕的“莎莎”聲混在風聲裏,不留神根本聽不見。

在兩株相臨的樹後,隐身緊靠着樹幹的兩個人相互看了對方一眼,其中一人搖了搖頭。

“莎莎”聲整齊而緊密,樹後的兩人都緊緊皺起了眉頭——只有他們聽得出這聲音透露出來的意思。

忽而風止,莎莎聲也迅速停下,好像這聲音原本就是風吹草動發出的聲響。

樹後的人眉頭越皺越緊,幾乎要擰成個山字形。盡管夜色昏暗,旁邊那樹後的人還是發現了他的神情變化,心中詫異之餘,也不由得微微擔心起來。

他往那聲音來處望去,有黑色人影,數目約在五十人上下。

五十人不算多,但他卻知道這個人數正是軍隊裏一支“隊”的數目。

彼時朝廷任命的統帥實行編制是,委派若幹将軍分領幾個作戰集群,集群下則将各地征發的士兵按其地域集中編制,號為“部”,由校尉指揮。

而部下又分為若幹個“曲”,大約一千人,由軍侯指揮。曲以下按平時基本編制,整編為伍,有伍長,什有什長,隊則有隊率,人數五十到一百人左右。屯的數目為五百人,領頭的叫屯長。

無論是曲還是隊,這裏面都會有一些人被各級将領拿來當做勤務兵,幹些跑腿警衛的活。

還有就是喂馬炊事等又分掉一些,所以其實真正會上戰場能上戰場的也就在五十人左右,但這幾十個人卻正是最精銳兇猛的部分。

眼前這支人數恰是一隊中最精銳的數量!

觀其人數,視其行止,無一不顯示出一個重要信息,那就是,這五十人是隊中的精銳部分。

婉容郡主好大的手筆啊,竟然将端王藏匿的精銳都能召喚過來。

可是婉容郡主卻不這樣想。

此刻她站在這群人跟前,一雙秀眉擰的差點倒豎起來。

“這怎麽就來你們這幾個?其他人呢?”她可是很明白地說了要至少三百人過來見她的,而且必須是校尉以上的将領。

可眼前這些人她就只看見隊率的标識,別說将軍了,連校尉都沒看見!

這是什麽意思?看不起她這個郡主嗎?還是,他們的眼裏只有那個不知道是誰生養的,不知躲在哪裏長什麽樣的“弟弟”?

“郡主,軍中有規定,萬望郡主諒解。”領頭的隊率拱手道,态度不卑不亢。

婉容郡主心中冷笑了下。

請她諒解?就算不諒解她又能怎樣?如今她不過是個失去了庇佑的落魄郡主罷了,而且還不能算是他們的正經主子——該死的男尊女卑,憑什麽同樣是端王的孩子,她就只能做犧牲自己的名聲臉皮,裝瘋賣傻去勾引男人的事情?為什麽就不能指揮這些男人為自己去厮殺拼命?真是可恨!

捏了捏拳頭,婉容郡主擠出溫婉動人的笑容,柔聲道:“原來如此,是婉容不懂,冒犯了。”

她的态度讓對方大起好感——驕傲慣了的郡主不懂軍隊制度,所以說了一些刁蠻的命令,但知道後就立即改正并認錯了,這就很好了。

隊率的臉色輕松了許多,那些跟着來的人神色也都由僵冷轉變成舒緩。

這樣的冷天,不說原因,随便發個命令就叫他們匆匆趕來,他們也很不滿。最關鍵的是,命令他們來的人并不是他們要聽從的主子,而是個女人!

叫他們一幫子大男人聽一個女人的號令,怎麽想怎麽別扭,所以他們心裏憋着氣臉上挂着霜。

好在,這個女人不是張狂的,讓他們松了口氣。

“郡主召喚我們可是王爺有所指示?”隊率問。

“是的。”婉容郡主點頭。“我父王要你們查清三件事。一,清輝山莊下面的金庫倒底是誰動的手腳?二,那些訓練的人都去哪裏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三,令你們一個月內挖出一條密道。”

“是通往大牢的嗎?”隊率問。

“是。父王不能就這樣被關在裏面,還沒過招就這麽着,太冤屈了。”

隊率眼睛一亮:“王爺這是要決定舉旗了?”早就該如此了,他們也該正經地見見天日了,老是這麽貓着,士氣都快消磨光了。

婉容郡主點頭。她也覺得父王放着這些人不用,簡直是白養閑人不幹活,太浪費。

這大魏江山又不只是慶雲皇帝一個人姓慕容,他們端王府也姓慕容,憑什麽不能光明正大地奪回來?

“郡主放心,密道保證會在一個月內挖好,只等救出老王爺來我們就舉事。只是山莊底下的金庫和那些失蹤的訓練兵,這個恐怕有難度。”隊率遲疑道。

——“我們懷疑是戰威侯的手腳,但費盡心力也沒有找到金庫和那些人的去向。連點蛛絲馬跡都查不到,好像是飛天遁地了一般。”他攤着手很無奈地說。

“父王也是這樣想的,所以令我混進侯府去打探。可是我無論怎樣鬧騰,借故在府裏四下轉悠都沒有發現。我在想,是不是這件事的方向壓根就錯了?”婉容郡主皺眉,說出自己的結論。

隊率問她,是不是懷疑是慶雲皇帝的手腳?

婉容郡主點頭:“他畢竟是皇上,手底下怎麽可能沒有人?況且清輝山莊與宮苑本就臨近,他若要令人動手腳比誰都方便。”

婉容郡主這話很有道理,隊率也覺得不能光把眼睛盯在戰威侯身上,而忽略了慶雲皇帝這個真正的對手。

商議妥當後,隊率告辭。婉容郡主叮囑他一定要把密道快速地挖好:“那侯府我真的是一天都不想呆了!”

隊率剛要開口說請郡主暫且耐着心點,就聽一人笑道:“真的嗎?太好了,本侯也是一天都不想再看見你了!”

“拓跋珪!”“戰威侯!”婉容郡主和隊率齊聲驚呼!

“正是本侯!”一聲長笑,拓跋珪從樹影後面長身而起,對着他們緩步行來。

“保護郡主,警戒!”隊率反應迅速,“嗆”地一聲,拔刀出鞘。

五十人的隊伍迅速将婉容郡主圍在中心,人人手中握着雪亮的鋼刀,寒光閃爍逼的人眼疼。

拓跋珪邊緩步而行邊笑:“現在警戒還來得及嗎?”他拍拍手,隊率等人驚恐地發現,四周的草叢裏,樹叢中,岩石後,無聲無息地冒出一圈人影,将他們團團包圍了。

但這并不是讓隊率心驚的,他自信自己帶來的這隊人即使面對多于自己兩倍的人數也能狠拼一場。但是,面對密集的弓箭,他無能為力。

圍着他們的人并不靠近他們,顯然是不打算跟他們硬拼。他們手中整齊劃一地揚起弓箭,鋒利的箭镞正對準了自己這五十人的心窩。

“自從郡主你拿那些秘密來談條件時,本侯就一直在想,為什麽你會找上我,非要進我戰威侯府,而且還那麽鬧騰。現在我終于是明白了,原來你是在找東西啊!”看着婉容郡主蒼白的臉,拓跋珪說。

“你早就懷疑我?”婉容郡主瞪着拓跋珪。

“郡主忘了一件事,本侯是個非常記仇的人。”

“你還記着魚氏失掉的那個孩子?”

拓跋珪臉色一寒:“那是本侯的第一個孩子,是本侯夫妻倆期盼了許久的孩子,難道本侯不該記着嗎?”

“那就是說,你跟她的吵架不合等等都是做戲?”不知道是不是天太冷,婉容郡主身體顫抖了下。

拓跋珪輕哼一聲:“郡主何嘗不是在演戲?咱們不過是彼此而已。”

“果然是做戲!呵呵……你們可真舍得下血本。”婉容郡主低呵。

“郡主何嘗不是呢?”

……

仰望着夜空,拓跋珪總算是舒了口氣——雖然端王的那個神秘孩子還是沒有找到,但是總算是解決了最嚴重的兩件事:端王用來造反的財力和人力!

沒有了這重要的兩樣,哪怕是端王自己也別想成功了。

将婉容郡主重新送回王府圈禁後,府裏的空氣頓時一片清新,所有人臉上都露出了輕松的笑容。

“娘子,皇上交代的事算是辦完了,可是我也要趕去邊境了。我,還是不能陪你過這個年……”燕飛小築裏,拓跋珪臉色嚴肅,不忍地對魚鱗舞說。

魚鱗舞臉色白了白,随即微笑:“好的,我知道了,這次是真的要走了。”

她攥着手裏溫熱的酒杯,強笑道:“上次已經送過一回出征了,這次可沒有那麽盛大的送行場面,你不會覺得孤單吧?”

她支着下巴,目光向別處飄來蕩去,就是不看拓跋珪,嘴裏喃喃道:“端王這個麻煩解決了,京城裏也安靜了,不會再有危險了。你放心吧,我在家裏好吃好喝的待着,哪都不去,等你回來就會看見一個大胖子霸占着你的府邸。我可告訴你啊,不許嫌棄我!”

拓跋珪黯然。

他何嘗不知道妻子不看他,是因為那雙眼中正蓄滿了不舍的淚水,生怕被他看出來,更怕面對他忍不住落下來——她不想他擔心。

抓過妻子的手,拓跋珪緊握在手中貼向自己臉頰:“你放心,我也會好好吃飯努力休息,把自己曬得黑一點,像你說的黑泥鳅一樣渾身閃光,保證你再見到我大吃一驚……你也不許嫌棄,知道嗎?”

魚鱗舞笑了起來,笑的淚水滾滾而下。

“祝你一路平安,一切順利,早日歸來!”端起酒杯,魚鱗舞跟拓跋珪的酒杯“當”地一碰。

“一定!”

兩杯酒順着喉嚨滑下腹中,燃起的是滔天火焰,和依依惜別的愁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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