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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九回:逃命的楊鹂

第二百二九回:逃命的楊鹂

女人一身褴褛,伏在紅柳叢裏奄奄一息。

她一頭長發亂的像深冬季節裏的幹枯茅草,貼附在臉上,随着風吹瑟瑟地抖動着。

身上和臉上都有刮傷的痕跡,灰暗的臉色跟這帶着鹽堿的土地可以相比了,不過那依稀精致的眉眼能看出她曾經生活的優渥。

此時她原本應該是粉色的唇瓣已經幹裂,上面縱橫着幾道印痕,一雙眼睛更是連睜開都沒有力氣。

“救我。”她的嘴裏斷續地發出低弱的求救聲,一只手無意識地蜷曲着想要努力握住什麽。或許,她是想要握住自己的生命。

安德芳看着魚鱗舞。

她才是這次旅行中的話語權人,要不要救該不該救,都需要魚鱗舞發話,他們做護镖的并沒有權利決定。

魚鱗舞皺着眉頭。

說實話,在這樣的地方,遇上這樣的人其實很危險,因為你不知道這人倒底是善是惡,是真還是假,即使是個女人或者孩子。

安德芳跟她說過,紅柳溝往西就是四國六部其中的一國——武栭國。

這是一個嗜殺和掠奪成性的國家,也是一個狡詐如狐的國家。這個國家崇尚武力,鄙視弱小。甚至他們在災難年會吞吃那些弱小。他們說,這些弱小只會浪費糧食,卻沒有半點用處,所以活着也是浪費。

武栭國是個貧窮的國家,為了生存,這個國家無論男女老幼都被迫學會了一切能生存下去的方法和計謀,比如使詐。

如果眼前這個悲慘的女人是武栭國的,那麽她極有可能是假裝,救她就是在害自己。

所以魚鱗舞皺眉。

她想了許久,這才對安德芳說,先給她喝點水吧,我看她很渴。

安德芳招呼一聲,立刻有個假扮家丁的趟子手跑了過來。

“喂她喝點水。”安德芳說。

清涼的水灌進女人的嘴裏,她貪婪地吞咽着。有水流了出來,沾濕了她的面龐和頭發,她也顧不上去撩開。

紉針将手裏剩下的兔肉拿過去——本來像那女人這樣虛弱是不該進肉食的,可是這裏荒涼,沒有米粥可給。

紉針見她臉上灰塵發絲混在一起,甚是肮髒,于是就取出手帕給她擦了擦臉,這一擦,登時就驚咦一聲!

“公子,你快過來瞧瞧。”紉針喊魚鱗舞。

魚鱗舞心知有異,急忙過去。

“你看她是誰?”紉針将那女人的臉輕輕托起,轉向魚鱗舞。

兩道柳葉眉,一對杏核眼,鼻似瓊瑤玉柱,唇若元寶菱角,只是那臉瘦的太厲害,完全凹陷了下去。若是養好了圓潤起來,活脫脫就是三分楊氏的樣子。

這,不是尚書府楊朝明家的楊鹂嗎?她怎麽會在這裏,還落魄成這般模樣?

魚鱗舞詫異之極。

楊府的女眷不是說都回老家了嗎?怎麽這楊鹂會在這裏,還落魄到這樣的境地?她倒底遭遇了什麽?

“于公子,我們要帶上她嗎?”安德芳見魚鱗舞對這個女人似乎很熟悉的樣子,于是問。

當然他是不贊同的,因為這種地方多一個人就要多一份食水,而且這人還是個遍體鱗傷的女人,誰知道會不會半道上死了呢?帶着她,未免晦氣。

不過他是拿錢辦事的,如果主家要帶上,他也不好多嘴。

魚鱗舞也在想要不要帶上楊鹂。

楊鹂現在這樣子,要是不管她,下場肯定是個死字,可要是帶上她魚鱗舞卻不願意。

不是她記仇小心眼,而是她此行本就改裝,就怕被人認出來,偏偏這楊鹂就認識她和紉針。

再者,她要去的地方是邊關,是軍營,自己都還不知道能不能進去能不能到達呢,哪裏還敢帶上楊鹂?邊關軍營又是軍事重地,萬一這楊鹂是什麽人,害了拓跋珪可怎麽辦?

她不能冒險。

但她又不能真的狠心不管,任其死活。

“前面風沙坡過去可有村鎮?”魚鱗舞問安德芳。

“過去後的左邊倒是有個小村子,就是窮的很。”安德芳點頭。

魚鱗舞點頭:“那這樣吧,我們就帶上她走過風沙坡,将她留在那個村子裏,再給些錢就是了,也算是咱們盡了點心。”

安德芳自然沒意見,不過他提醒魚鱗舞,這風沙坡不是很好過的:“沙地裏有毒蠍子和沙蛇,咱們卻沒有多餘的馬匹馱她。”

魚鱗舞和紉針墨微三個坐的是輛車子,不大,沒辦法再塞個人。而她們是主顧,安德芳也不能讓魚鱗舞下車讓楊鹂坐上去。但是沒有代步工具,就憑楊鹂那半死不活的樣子,三天都走不出風沙坡。

讨厭的是,她還是個女人,不能讓镖局的人帶着她騎馬。

這也是個麻煩事——魚鱗舞可沒好心地想把自己的車讓給楊鹂,自己或者兩個丫頭中的誰走路——她護短的很,楊鹂跟她又不親,犯不着。

正在煩惱間,楊鹂被食物和水養活了精神,慢慢睜開了眼睛。

魚鱗舞對墨微打了個眼神,自己拉着紉針背轉身躲在了一邊。

墨微走過去:“這位小姐,你這是怎麽了?”

楊鹂沒有見過墨微,她精神也很不好,眼睛也朦胧,墨微又是刻意學的粗聲粗氣,她也分辨不出來。

“我,還活着?”楊鹂喃喃地問。

墨微點頭:“本來是要死了,但又被我們救活了,估計一時半會是死不了了。”

楊鹂無神的視線從墨微身上掃過,勉強點了個頭,道了聲多謝。

墨微擺擺手:“謝就免了。只是我們馬上就要走,你準備怎麽辦?”

“你們要去哪裏?帶上我可好?”楊鹂生怕被丢下,急急地拉着墨微的衣擺乞求道。

“我們要往天門關那邊去收購藥材,帶上你只怕不方便。要不這樣,前面是風沙坡,過了風沙坡有個小村子,等到了那裏我們将你放下,再給你點錢,你自己好好養傷怎麽樣?”

“什麽?你們要過風沙坡?”楊鹂眼神一陣驚慌。

墨微點頭,然後問她:“怎麽了?可是風沙坡有什麽不妥之處?”

楊鹂拼命搖頭:“別,你們別過去,千萬不要過風沙坡!”

“為什麽?”連安德芳都湊了過來問。

楊鹂艱難地支起身子,墨微扶着她靠着棵枯樹樁子坐下。楊鹂說,她跟家人一行十餘人從丹城過來,翻過雙架山要往巴林去,然後再從那裏去雅江。在到達武栭國的都城禾火時,被武栭國的人劫掠。

“原本家裏的大人說過跟武栭國的國君有交情,所以才叫我們從那裏走。誰知道上個月武栭國發生了一場暴亂,舊武栭國國君被殺了,新上去的這位國君根本不買我們的賬,不但搶劫我們的錢財食水,還俘虜我們為奴婢……我們一群人就這樣被沖散了,我和一個弟弟慌亂中逃到了風沙坡,結果他死了。”

楊鹂難過地低了頭,眼睛裏滾出淚水來。“我逃了三天,然後爬到了這裏,再也沒了力氣只能等死了,幸好遇上你們……”

“你的弟弟,他怎麽死的?”安德芳安慰了兩句,詢問。

“那沙坡裏不但有毒蟲,還有沙狼,更有很深很深的沙坑。我弟弟就是陷進了沙坑裏……我眼睜睜地看着他在我面前一點點地沒頂,卻無力去救……”

想起當時情景,楊鹂渾身顫抖。

安德芳皺眉:“這風沙坡還有沙狼嗎?我怎麽不知道。”

就算是有沙狼有毒蟲,魚鱗舞也還是要去邊關要找拓跋珪的,所以盡管楊鹂的話讓她聽的不寒而栗,可是腳步依舊沒停。

楊鹂很為難。

她既不想留在這個鬼地方又不願跟随大家再進風沙坡受那番罪——那簡直不能算受罪,都應該算是送死了,還不是好好的死。

她想回京城,最不濟回到丹城也好,總之是不想再留在這個地方了。

魚鱗舞自然不會勸她,既然她想走那就走呗,也省得累贅。

魚鱗舞叫墨微給了些幹糧和食水,她早早地上了車等候出發。

楊鹂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車隊繼續前行,神色幾番變幻。

魚鱗舞叫墨微紉針兩個把頭包好:“我聽說沙塵很大,別嗆進鼻子眼裏去。你們看平安镖局的師父們都裹着呢。”

紉針笑:“這麽一裹上倒像那些異域的人了……”她話還沒說完,忽聽後面楊鹂呼喊聲傳來:“等一下!請等一下!”

“她又要幹什麽?”墨微皺眉。

魚鱗舞叫墨微下去瞧瞧,墨微才掀了車簾要下車,楊鹂已經撲了上來,氣喘喘地道:“我,我想過了,還是跟你們一起走,過了這風沙坡再分開。”

她一邊說一邊擡頭往車裏看,這一看就恰好看見魚鱗舞還沒包裹起來的臉,頓時瞪大了眼睛,指着結巴起來:“你,你不是……”

墨微手疾眼快,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巴,在她耳邊低聲喝道:“你要不想被丢下來喂狼,就給我閉嘴!”

楊鹂被墨微眼睛裏的狠戾吓了一大跳,急忙唔唔地點頭,表示自己不會亂開口。

魚鱗舞朝墨微示意放開她,并将她拉了上來:“車裏太小坐不下了,委屈你坐在車轅上行嗎?”

楊鹂哪敢說不,何況她也真的不想留在這個地方,急忙點頭道謝,自己爬在車轅上乖乖地坐好。

墨微問她為什麽又改變主意了?

“我想過了,憑我一個人,又是受了傷的,就算半個月都走不到丹城,半路上不是被劫就是死在狼嘴裏。況且,”她擡頭看了下魚鱗舞,咬了咬唇:“事到如今我也不瞞你們了,我們是被祖父命令出來的,京城我怕是回不去了。索性翻過這座風沙坡,去巴林算了。到那裏再好好打算下是繼續走,還是幹脆就在那裏生活。”

“就你一個人嗎?”魚鱗舞不是看不起楊鹂,她覺得像楊鹂這樣的大小姐,孤身一人在巴林那個從沒有去過的地方想生存很難。

楊鹂低着頭好半天,才說:“我也想守在那裏看看,會不會有逃出來的其他家裏人。如果有就最好了,可以相互扶持照顧,我也不用一個人孤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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